第三十三章 树怪
还是……我?
明天就是日子了。
它说过的。
是纸人。
那些白天还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的纸人,此刻全都活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用画上去的眼睛盯着我。
惨白的脸,夸张的腮红,咧到耳根的嘴——
都在笑。
我盯着它们,灵力流转全身,可它们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笑着,盯着我。
像在等待什么,像在欢迎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它们,继续往前跑。
……
祠堂到了。
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在广场中央,红丝带垂落,木牌位密密麻麻。
可这一次,没有风。
那些丝带和牌位,全都静止不动。
死一样的静止。
我盯着那棵树,总觉得它比白天更大了。
那些红绸,那些灯笼,那些牌位,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好像在呼吸。
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我移开目光,看向祠堂的大门。
门开着。
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大嘴。
刚才小翠的尖叫,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
祠堂里很暗。
比白天暗得多。
那几盏长明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盏,在供桌上幽幽地亮着,火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牌位墙依旧密密麻麻,可那些牌位上的字,此刻全都看不清了。
被一层黑色的东西覆盖着。
像是……雾气。
我盯着那层雾气,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普通的雾。
是阴气。
浓得化不开的阴气,从牌位墙的缝隙里渗透出来,在祠堂里缓缓流动。
我屏住呼吸,朝牌位墙走去。
越靠近,那股阴气越浓。
浓到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无数只手在抚摸我的脸,冰凉,滑腻,让人想吐。
我强忍着不适,走到牌位墙前。
那些牌位——
全都在动。
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和外面那棵树一模一样。
我盯着它们,忽然发现一件事——
最下面的那些牌位,有些是空的。
没有名字。
只有一块木板,光秃秃地摆在那儿。
而最上面的那些——
上面刻着的名字,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像有什么东西,在把那些名字“吸”走。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养料。
小翠说的养料。
这些牌位,这些人,这些“死而不死”的人——
都是那个东西的养料。
它们在活着的时候被“养”着,在“死”了之后,名字被刻上牌位,继续被吸食。
直到名字完全消失——
就什么都没了,连“死”都不算。
我盯着那些正在变淡的名字,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
牌位墙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
是呼吸。
或者,不是呼吸。
是……
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盯着那堵牌位墙,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堵墙,不是墙。
是门。
是通往地下的门。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向那堵牌位墙——
轰——
墙开了。
整堵墙,连同那些牌位,一起向两边移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更浓的阴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甜腻的、让人作呕的味道。
我捂住口鼻,朝里面看去。
是一条向下的阶梯。
很长,很陡,看不见尽头。
只有最深处,隐约有一点红光。
像眼睛。
像心脏。
像……
我攥紧拳头,迈步走了下去。
……
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边是潮湿的土壁,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菌丝,一根一根,像死人苍白的手指。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越往下,那股阴气越浓。
浓到呼吸都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吸冰凉的黏液。
幽冥鬼眼在疯狂跳动,示警的波动一阵一阵传来——
危险,非常危险。
前面那个东西,比七号鬼镜里的红衣厉鬼强得多。
可我停不下来,小翠的尖叫还在脑子里回响,我必须去。
……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在这片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终于——
阶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圆形的,像一口倒扣的大锅。穹顶上挂着无数盏红灯笼,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星空。
那些灯笼发出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通红。
像血的颜色。
而空间的中央——
是一棵树。
和上面那棵一模一样的老槐树,只是更大,更粗,更诡异。
它的树冠几乎撑满了整个穹顶,那些红灯笼就挂在它的枝条上。
它的树干上,密密麻麻地嵌着——
不是牌位。
是人。
无数的人,被嵌在树干里,只露出头和上半身。他们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他们都在呼吸。
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和上面的牌位一样。
而在树干的最底部有一张椅子。
不,不是椅子,是一口棺材,竖着的棺材。
棺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
“小翠……”
她闭着眼,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些从树干里延伸出来的根须,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她身上,像无数只手在抚摸她,又像无数条蛇在缠绕她。
她的脸,比白天更白了。
我盯着她,正要冲过去——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沙哑,沉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
“你……来了。”
我猛地转身。
那个东西,就站在我身后,或者说“飘在身后”。
它没有脚,就那么飘在半空,浑身包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只有一双眼睛,从黑雾里露出来。
浑浊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和那个“婶子”一模一样。
我盯着它,灵力疯狂流转。
它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它那张看不清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它慢慢抬起手,指向小翠:
“她……在等你。”
“等了你……很久。”
我愣了一下。
等我?
什么意思?
它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
“明天……就是日子了。”
“你……和她……一起。”
“一起……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盯着它,终于明白它想干什么了。
它想让我和小翠——
一起当它的“新娘”,不,一起成为它的养料。
我冷笑一声:
“做梦。”
灵力轰然爆发,暗紫色的灵焰席卷全身,幽冥鬼眼疯狂跳动,那双妖冶的重瞳在眼眶里缓缓旋转。
“今天,我不仅要带她走——”
“还要砸了你这破地方。”
那个东西盯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是兴奋,是贪婪,是——期待。
“来……”
它张开嘴,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来……让我看看……”
“你能……撑多久……”
话音刚落,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嵌在树干里的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惨白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齐刷刷地盯着我。
然后,他们开始动。
从树干里挣扎着爬出来,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几十个。
上百个。
密密麻麻,像一堵会动的墙。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片涌来的人潮,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这才像话。”
暗紫色灵焰冲天而起。
那些东西动了,像潮水一样,从那棵巨大的树干上涌下来。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把那片红光照耀的地下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他们的眼睛,全都睁着。
惨白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齐刷刷地盯着我。
他们的嘴,全都张着,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和那些牌位一样。
每呼吸一次,就有一股淡淡的黑色雾气从嘴里涌出来,汇入这片空间里浓得化不开的阴气中。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片涌来的人潮,灵力疯狂流转。
暗紫色灵焰冲天而起,把周围照得一片幽暗。
最前面的那个,是个老人,满脸皱纹,穿着一件破烂的旧棉袄。
他抬起手,朝我抓来。
那只手,干枯得像树枝,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生了锈的刀。
我没有躲。
一拳轰出。
轰——!
暗紫色灵焰炸开,那个老人整个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人潮上,砸倒了一片。
可他们没停。
继续涌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我拳打脚踢,灵焰翻飞,把那些靠近的东西一个一个轰飞。
可太多了。
太多了。
打飞一个,涌上来两个。
打飞两个,涌上来四个。
他们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怕,不知道死一样,只是一味地涌来,涌来,涌来。
我咬着牙,一拳一拳轰出。
可渐渐的,我开始感觉到吃力。
不是因为灵力不够——我的鬼眼能源源不断产生灵力。
是因为空间太小了,我无法施展鬼咒,只能凭肉身硬抗。
一拳,两拳,三拳……
手臂开始发酸。
四拳,五拳,六拳……
呼吸开始急促。
七拳,八拳,九拳——
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那手指冰凉,僵硬,像五根铁条。
我猛地转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碎花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
她的眼睛空洞,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模样——
清秀,好看。
可就是那张脸,让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也曾经是活人。
也曾经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梦想,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现在——
她只是那个东西的养料。
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只是一堵人墙里的一块砖。
我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另一只手腕。
然后是脚踝。
然后是腰。
然后是脖子。
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我,缠住我,把我牢牢固定在原地。
我挣扎,灵力爆发,可那些手太紧了,太多,根本挣不开。
那些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那些张开的嘴,一伸一缩地呼吸。
黑色的雾气从他们嘴里涌出来,包裹住我,一点一点渗入我的皮肤。
冰冷的。
黏腻的。
像无数条蛇在皮肤底下钻。
我咬着牙,疯狂催动灵力——
可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我动不了了。
不是被抓住的那种“动不了”。
是身体本身,不听使唤了。
我低头一看——
皮肤上,那些黑色的雾气正在凝结,变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像茧。
他们在……把我包起来。
我猛地抬头,看向小翠的方向。
她依旧坐在那口竖着的棺材里,低着头,闭着眼,一动不动。
那些根须缠在她身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快要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小翠!!”
我大喊。
她没有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
“小翠!!!”
还是没有反应。
那些根须已经缠到她脖子了。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完全吞没。
会变成和这些人一样的东西——
会永远失去“自己”。
我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闭上了眼。
路过那些贴红对联的人家时,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猛地停下,转头看去——
夜色浓得像墨。
月光被云遮住了,只剩几缕惨淡的光漏下来,照得那些民房的影子影影绰绰。
我跑得很快,脚步几乎不沾地。
她被带走了。
被那个东西带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攥紧拳头,一咬牙,朝祠堂的方向跑去。
……
如果她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那些“紫”的,“白”的,那些还在等待的人?
去,还是不去?
那个东西的实力,我还不清楚。能操控整个村子,能让所有人“死而不死”,能让那些纸人活过来——这种东西,绝不是普通的红衣厉鬼能比的。
夜风吹过,那些杂草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小翠。
小翠怎么办?她是这个村子里唯一一个还保留着“自己”的人。她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来提醒我,告诉我棺材的秘密,告诉我那个东西在“挑”……
我欠她的。
而且——
尖叫声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掐住了喉咙,硬生生把那声音掐断在嗓子眼里。
我站在院子里,盯着祠堂的方向,耳边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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