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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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爹……是在我娘嫁进去之后,开始变的。”

“一开始,只是偶尔发呆,偶尔说些奇怪的话。”

“他说,他是来接我娘的。”

“可我娘……已经变成那棵树的一部分了。”

“他接不到她。”

“所以……他就把自己……也给了那棵树。”

我沉默了。

这算什么?

殉情?

还是……被那个东西蛊惑了?

小翠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我爹把自己给了那棵树之后,那棵树……活了。”

“它能说话,能思考,能……”

“能娶新娘。”

“它说,它是来接我娘的。”

“可我娘已经变成它的养料了。”

“它接不到她。”

“所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它要娶我。”

“因为我长得像我娘。”

“它说……我娘欠它的。”

“要我用一辈子……还。”

我盯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这个村子。

这些人。

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阴婚。

这个被“魂”组织选中的试验场——

到底有多少人命,填在了那棵树下?

小翠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点了点头。

“是。”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第一次有了温度。

“谢谢。”

她轻声说。

“谢谢你……愿意来。”

小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声音里的东西,却很重。

重得让我心里发堵。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就那么靠坐在牌位墙边,苍白的脸,苍白的嘴唇,苍白的嫁衣——整个人都白得像一张纸。

可那双眼睛里,却亮着光。

那是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是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看向那堵合拢的牌位墙。

墙后面,是那个东西。

是那棵树。

是那些被当成养料的、永世不得超生的灵魂。

还有那个“先生”。

那个来自“魂”组织的人。

他选中了这个村子。

他种下了这棵树。

他把一场又一场的阴婚,变成了这个村子的“传统”。

然后他走了。

留下这些人,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

留下小翠她娘,变成那棵树的养料。

留下小翠她爹,变成那个操控一切的怪物。

留下小翠——

等着成为下一个新娘。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刺进掌心,疼。

可这点疼,比不过心里的那股火。

我转过头,看向小翠:

“那个先生……后来还来过吗?”

小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自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可我爹……我爹说,他会回来的。”

“他说,先生说过,等试验成功了,就会来接我们。”

试验成功。

接你们?

我冷笑一声。

接你们去哪儿?

接你们当下一批试验品?

还是接你们去“魂”组织的总部,变成下一面七号鬼镜,下一场阴婚借路?

那个先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他们。

他只是在养。

养这棵树,养这个村子,养这些人的恐惧和痛苦。

等到时机成熟,他就会回来——

收割。

我站起身,走到那堵牌位墙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木板。

牌位上的名字,密密麻麻。

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还清晰可见。

刘门柳氏。

那是小翠她娘。

旁边还有一块新的,还没有刻字。

那是给小翠准备的。

等她“嫁”进去,等她也变成那棵树的一部分,这块牌位上就会刻上她的名字——

永远留在这儿。

永远变成养料。

我盯着那块空白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小翠:

“你想离开吗?”

她愣住了。

“离开……村子?”

“对。”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离开这儿,离开那棵树,离开那个东西。”

“去一个正常的地方,过正常的日子。”

“穿正常的衣服,吃正常的饭,认识正常的人。”

“你……想吗?”

小翠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那是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是她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是——

自由。

她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可……可那棵树……”

“那棵树不会放我走的……”

“它是我爹……它不会放我走的……”

“我走了,它会把别人也……”

“它会把别人也变成……”

她说不下去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小翠。”

她抬起头。

“那棵树,不是你爹。”

我指着那堵牌位墙,指着那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那里面那个东西,不是你爹。”

“你爹已经死了。”

“三年前,或者更早,就已经死了。”

“现在那里面那个,只是借用你爹的样子,借用你爹的声音,借用你爹的记忆——来继续害人的东西。”

“它是那个先生种下的。”

“它是‘魂’组织造出来的。”

“它不是你爹。”

小翠盯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就那么流着泪,看着我。

我继续说:

“你娘,你爹,村里这些人——”

“他们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他们是被害的。”

“被那个先生,被那棵树,被那个东西——害的。”

“你留下来,救不了他们。”

“你只会变成下一个他们。”

“等那个先生回来,等他把这棵树收走,等他把你们全部变成试验品——”

“那时候,你连‘自己’都不会剩下。”

“你只会变成一块牌位上的名字。”

“和那些人一样。”

我指着那些嵌在树里的人,指着那些空洞的眼睛,指着那些张开的嘴:

“和它们一样。”

小翠看着那些方向,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她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终于被点燃的愤怒。

我站起身,伸出手: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

“你想离开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看着我伸出的那只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

她抬起手,握住了我的。

那只手,冰凉,颤抖,轻得像一片叶子。

可那力量,却很重。

“想。”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想离开。”

我笑了。

“那就走。”

我把她拉起来。

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身子。

我们站在那堵牌位墙前,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前,站在那些被囚禁的灵魂的注视下——

做了一个决定。

离开。

活着离开。

带着那些还没有完全消失的“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

至于那棵树,那个东西,那个先生——

等我回来。

等我找到爷爷,找到师父的遗愿,找到“魂”组织的老巢——

我会回来的。

到时候,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那就走。”

我把小翠拉起来,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身子。

她太轻了。

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刚才亮了许多。

那是一种……活过来的光。

我看了看四周,祠堂里依旧安静,那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照得那些牌位的影子忽长忽短。

外面,天应该快亮了。

折腾了一夜,再有几个小时,太阳就会出来。

等天亮了,我带她离开。

离开这个村子,离开那棵树,离开那个东西。

去找灵人协会,找唐元,把她安顿好。

然后再回来——

“轰——!!!”

一声巨响,从脚下传来。

整个祠堂剧烈震颤,那些牌位哗啦啦倒下一片,长明灯翻倒,火焰熄灭大半。

我一把扶住小翠,灵力瞬间流转全身。

怎么回事?

那东西从地下出来了?

不对——

震动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剧烈。

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从祠堂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

裂缝里,透出红光。

那熟悉的、诡异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光。

小翠抓着我的手臂,声音发颤:

“它……它醒了……”

“它感觉到了……”

“感觉到我要走……”

我盯着那些裂缝,咬着牙:

“它感觉到了又怎样?”

“今天,谁也拦不住我。”

话音刚落——

轰!!!

地面塌了。

不是全部塌,是祠堂正中央那一块,直接陷了下去。

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坑。

那坑的边缘,还在继续坍塌,一点一点向我们脚下蔓延。

我拉着小翠往后退。

可那坑的扩张速度太快了。

一眨眼,就到了我们脚边。

“跳!”

我一把抱起小翠,脚下一蹬,朝门口冲去。

身后,地面一块一块塌陷,轰隆隆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

那些牌位,那些供桌,那些长明灯,全都掉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坑里。

只有门口那一小块地方,还完好无损。

我抱着小翠,落在门口,回头看去——

祠堂,已经没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

坑里,红光涌动,像沸腾的岩浆,又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坑的边缘,那棵老槐树的根须,像无数条巨蛇一样,从坑里爬出来,朝我们这边蔓延。

而坑的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很慢,很慢。

但每一步,都让整个地面颤抖。

小翠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它……它出来了……”

“它从来没有出来过……”

“它要……它要……”

我盯着那个正在往上爬的东西,忽然笑了。

“好。”

“出来好。”

“省得我下去找了。”

我把小翠放下来,让她靠在门框上。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那个深坑。

黑色的火焰,从体内涌出,包裹全身。

幽冥鬼眼,疯狂跳动。

那双妖冶的重瞳,在眼眶里缓缓旋转。

来吧。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坑里的红光越来越亮。

那种红,不是温暖的红,不是喜庆的红,是——血的红。

浓稠的,黏腻的,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血。

那光芒从地底深处涌上来,把整个祠堂废墟照得一片通红。

我站在坑边,盯着那团正在往上爬的东西。

黑色的火焰在周身燃烧,把那些试图靠近的红光逼退。

小翠靠在我身后的门框上,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害怕,是——绝望。

被这个东西支配了太久太久,刻进骨子里的绝望。

可我顾不上安慰她。

因为那个东西,已经爬出来了。

……

先是一只手。

不,不是手。

是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从红光里伸出来,搭在坑沿上。

那东西没有手指,没有关节,就像一大团黑色的烂泥,被强行捏成了手的形状。

可它能动。

那团烂泥蠕动着,一点一点把更多的“自己”从坑里拉出来。

然后是第二只。

然后是头。

一颗巨大的、丑陋的、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头。

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个光滑的、球一样的表面。

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因为当它“看”向我的时候,我胸口那颗幽冥鬼眼,疯狂地跳动起来。

那是最高级别的警告。

是只有面对真正的怪物时,才会发出的警告。

然后,它笑了。

那个光滑的球状表面,忽然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向两边咧开,露出里面——无数颗牙齿。

密密麻麻的,像鲨鱼一样,一排一排,一圈一圈,从裂缝深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我:

“再后来,他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不说话。”

“就那么坐在祠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再后来……”

“可她们没有死。”

“她们变成了……那些东西。”

“那些嵌在树里的人。”

“后来,他开始……不吃东西。”

“不睡觉。”

那个自称“她爹”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小翠像是又看出了我的疑问。

我听着,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每隔几年,嫁一个新娘。

“每隔几年,就要嫁一个新娘进去。”

“嫁进去的,就再也没出来。”

嫁进去的,变成那棵树的一部分。

变成那个东西的养料。

那……那个东西呢?

她看向那堵牌位墙,目光空洞: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都是以前的……新娘。”

“从我奶奶那辈,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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