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完美的刻度与先见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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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前方的男生正烦躁地翻着卷子,试图从冗长的题目里找到管脚定义的提示。

这是一场赌博,一旦接反,通电瞬间晶片就会烧毁,第三题直接零分。

陈拙拿起桌角的数字万用表。

换一个基准引脚,重复刚才的动作。

动作机械,规律,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不到一分钟。

陈拙放下了表笔。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方框,标出左下角的 GND和右上角的 VCC。

电源和地线找出来了。

烙铁头抵住导线和外部传感器的连接处。

焊锡丝靠上去。

一缕青烟升起,松香的味道在鼻尖散开。

移开烙铁。

一个光滑,饱满,没有丝毫毛刺的水滴状焊点瞬间成型。

这半个月在金陵实验室里,面对成堆破烂练就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冷酷的效率。第一教学楼。

下午两点四十分。

和归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的进度不慢,热学实验已经做完,现在正在处理第二题的微弱光电信号采集。

这道题的信号级别在毫伏之间,极其敏感。

和归的实验台在教室最左侧,紧挨着墙壁。

他看着托盘里那两根长达半米的,没有任何屏蔽层的普通绝缘导线。

目光移动,落在了紧贴着桌子边缘的那面白墙上。

墙角下方,有一排白色的塑料检修盖。

和归站起身。

双手握住宽大的实验桌边缘,微微用力。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整张厚重的实验桌被他硬生生地往右侧平移了一点,远离了那面墙壁。坐下後,他拿起那两根细导线。

左手捏住一端,右手捏住另一端,反方向用力捻动。

红黑两根导线像麻花一样,紧紧地,均匀地绞合在一起。

双绞线。

用两根靠得极近的导线产生的相反磁场,去抵消外界的共模干扰。

和归把绞合好的导线接入电路,打开桌上的小型示波器。

屏幕上,一条清晰,乾净的绿色波形平稳地扫过。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右前方的那个外省男生。

那个男生也在做第三题。

他的导线散乱地摊在桌面上,实验台距离墙壁很近。

此刻,男生正死死盯着示波器,用手拍打着仪器的外壳。

屏幕上,一条粗大,模糊,布满毛刺的波带正在疯狂跳动。

墙壁里主供电线缆产生的五十赫兹工频干扰,已经把真实的微弱信号彻底淹没。

男生急得直抠手,反覆检查接线,却根本找不到干扰源在哪里。

理科楼。

下午三点整。

太阳偏西。

刺眼的阳光透过西侧的茶色玻璃,精准地打在了周凯的实验桌上。

桌面上形成了一大片明亮的光斑。

周凯刚好做完电学题,准备开始第三题的光学干涉测量。

托盘里没有带刻度的金属光具座,只有三片裸露的透镜,一个铁架台夹着的半导体雷射器,和一张作为光屏的白纸。

他需要在没有轨道的白纸上,完全依靠目测和双手,卡出一条笔直的光轴,并读取干涉条纹的间距。阳光照下来的瞬间。

白纸上原本就微弱的红色干涉条纹,瞬间消失在一片明亮之中。

周凯放下手里的透镜。

举起了右手。

安静的考场里,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

监考老师快步走过来。

周凯指了指桌上的阳光,又指了指窗户上方吊顶里的缝隙。

「老师,阳光直射破坏了暗场环境,干涉条纹无法观测,请求拉下这个区域的遮光帘。」

声音平稳,理由正当。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桌面,点了点头。

转身走到窗边,拉动隐藏的拉珠。

深灰色的厚重遮光帘缓缓降下。

周凯的实验桌重新陷入了一片适合光学的昏暗之中。

白纸上,那几道细密的红色条纹再次清晰地显现出来。

周凯拿起直尺,凑近光屏,开始记录数据。

下午四点。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上午在开幕式上讲话的那位老专家,背着手,在一间间考场外巡视。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透过後门的玻璃窗,观察着考生的状态。

老专家的脸色并不轻松。

这次的实验器材,是命题组故意做旧,做糙的。

把三个科目的散件混装,也是为了考察学生统筹全局的能力。

目的就是要打破这些天才少年们对理想模型的迷信。

他走过一个考场,看到一个女生正在做第一题的热学实验。

组委会发下的量热器,是一个没有保温层的普通单层铝杯。

热量散失极快。

女生测量出的比热容数据,跟课本上的标准值差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她盯着草稿纸上的数据,握着笔的手有些僵硬。

最终,她拿起了橡皮。

把真实记录下的温度变化一点点擦掉,然後用笔,硬生生地往回找补了几个数字,凑出了一个接近标准值的漂亮结果。

老专家在窗外看着,微微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伪造数据,去迎合一个不存在的标准答案。

脚步停在了第三教学楼402教室的後窗外。

老专家的目光,落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一个男生身上。

是陈拙。

陈拙的桌面上,那个用散件搭出来的电路已经通电,光学的透镜也在白纸上画好了光路标记,旁边放着那个已经冷却的单层铝杯。

三个实验的实操部分全部结束。

他正在写试卷。

老专家的视力很好,透过玻璃,能大致看清陈拙卷面上的排版。

陈拙的数据记录表格里,填满了数字。

如果按照标准模型来算,陈拙测出来的这几组数据同样是非常难看的,误差极大。

但陈拙没有拿橡皮。

他的卷面上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真实的数据,哪怕再丑陋,也被他用黑色的墨水定格在答题卡上。

老专家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了试卷最後那半页大片空白的区域。

陈拙正在那里写字。

不是在凑答案,而是在写一行行严密的数学公式。

老专家看清了那些符号。

偏导数。

绝对误差。

相对误差的方和根。

那是大学物理实验里才会系统接触的系统误差传递公式。

陈拙没有试图掩盖仪器的缺陷。

他坦然地接受了那个单层铝杯的漏热,接受了劣质导线自带的电阻,接受了面包板插孔里的接触不良。他把这些缺陷,全部转化为了数学语言。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

他在卷面上清晰地列出了三条误差来源。

第一,环境温度梯度导致的牛顿冷却对流损耗。

第二,非理想电压源内阻带来的高频分压效应。

第三,散件连接处的接触电阻波动。

最後,他把这些误差项带入公式,算出了一个庞大的误差范围。

并在这个不完美的真实数据後面,画上了一个句号。

老专家站在窗外,静静地看完了陈拙写下最後一行字的动作。

在这间安静的考场里。

没有任何捷径,没有力挽狂澜的神仙发明。

用最笨拙也最诚实的态度,对着一张满是漏洞的实验桌,钻进了真实的物理世界。

老专家没有推门进去。

他只是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那个少年放下手里的笔。

布满皱纹的眼角,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没有说话。

转身顺着走廊,走向了下一个考场。

下午五点。

长长的电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全体起立,双手离开桌面。」

监考老师的声音盖过了铃声。

陈拙站起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考场里响起了一阵收拾仪器的碰撞声和推开椅子的摩擦声。

陈拙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建筑物的後面,天空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蓝色。

属於个人的战场,终於落下帷幕。

黑表笔固定在边缘的一个引脚上,红表笔依次快速地点过其他七个引脚。

万用表液晶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开路信号,或者是二极体的正向压降数值。

右手握住红黑表笔。

物理实体内部,只要是电晶体和PN结,就遵循最基础的单向导电性和电压降原理。

没有说明书,物理法则就是说明书。

所有的东西,毫无规律地混装在一起,像一盘廉价的大杂烩。

要完成这三个实验,考生必须自己从这堆破铜烂铁里分拣出需要的零件,自己规划统筹这三个小时的施工顺序。

习惯了高精尖仪器的尖子生们,拿着笔,看着托盘,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按下电源,将中间的黑色旋钮拧到二极体测试档。

左手捏住那块黑色的晶片。

剩下的电学散件,留在托盘正中间。

他选择了先啃最硬的骨头,那块被打磨掉丝印,没有任何型号说明的八脚晶片。

陈拙拿起那张试卷,目光扫过三道大题的考核目标和所需参数。

两分钟後。

而那个蓝色的托盘里,没有分门别类包装好的器材盒。

光学的裸透镜,热学的单层铝杯,电学的散装电阻,面包板,没有型号说明的八脚晶片,几段长短不一的导线。

他开始动手。

热学的铝杯被推到左上角。

光学的透镜和半导体雷射笔被小心地放在右上角垫着的草稿纸上。

考卷翻开,一共三大题。

第一题,热学,第二题,光学,第三题,微弱电信号采集与放大。

三个独立的实验,共享这三个小时的考试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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