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热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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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看那颗暗淡的LED灯,也没有看大屏幕上不断减少的数字。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那几根连接线上。

从半导体制冷片引出来的红色导线,连接着面包板的供电轨。

林一坐在这张长方形大桌子的边缘。

那把钢管摺叠椅有些矮,她的腿随意地伸在前面,脚後跟踩着地坪。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支在原木台面上。

从早上到现在。

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一截漆包线。

往外拉。

松开,退回。

再夹住,往外拉。

动作很慢。

幅度很小。

没有任何顿挫和急躁。

随着砂纸的摩擦,漆包线表面那层绝缘漆被一点点剥落。

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芯。

林一的眼睛半睁半闭。

陈拙走到她身边。

没有出声打断她。

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一排已经刮好漆皮,剪成固定长度的备用导线上。

陈拙伸出手。

指尖捏住其中一根刮好的铜线,准备拿走。

在拿起铜线的那一瞬间。

陈拙的手背,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林一搭在桌面上捏着线的左手。

触碰的时间不到零点一秒。

陈拙的手指瞬间顿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温度。

在自己冰凉,甚至带着寒意的手背皮肤上。

那一触即分的区域,传来了一种乾燥,饱满,持续的热量。

那是正常的体温。

不。

在现在这个环境下,那是一种反常的体温。

陈拙慢慢转过头,看着林一。

林一没有反应。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刚才那轻微的擦碰。

右手的砂纸依然夹住漆包线,往外拉拉。

陈拙看着她的手。

因为长时间没有用力,她的手指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微曲状态。

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反光。

没有汗水。

指尖带着正常的血色。

陈拙的脑子里,在一瞬间出现了两幅画面。

一幅是王话少那双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冰凉刺骨的手掌。

另一幅是此刻眼前这双在缓慢移动的手。

陈拙的视线从林一的手,移到了她的侧脸上。

她微张着嘴,呼吸平缓。

没有任何应激反应的体徵。

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枯燥刮线过程中,她的大脑皮层活跃度降到了极低点。

心率可能一直维持在六十左右。

没有肾上腺素的干扰,外周血管保持着完全的舒张状态。

来自动脉的温热血液,毫无阻碍地流向四肢末梢,将她手部的温度死死地锁定在了人体的标准核心温度。

完美的恒温源。

大屏幕上的时间:00:38:00。

陈拙没有做任何解释。

也没有喊其他人。

他直接伸出手,从林一的右手抽走了那块细砂纸。

然後把她左手捏着的那卷漆包线拿了过来,放在桌子最边缘。

林一手里的阻力突然消失。

她停下动作,转过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刚被打断後的茫然。

她看着陈拙,又看了看桌上被拿走的工具。

「做完了?」

林一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长时间没说话的乾涩。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准备站起来。

「没完。」陈拙说。

林一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陈拙。

没有问为什麽,只是等着下文。

陈拙指了指工作台的正中央。

那里放着那个接满导线的面包板,和那个垫着湿纸巾的铝合金底座。

「换个位置。」陈拙说。

「带上椅子。」

林一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

她站起身,单手拎起那把钢管摺叠椅的靠背。

她走到工作台的正中间,在陈拙刚才站的位置,把椅子放下。

周凯擡起头。

和归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王话少拿着毛巾正在擦手。

苗世安戴上眼镜,看着陈拙和林一。

林一坐下。

面前就是那套系统。

那块黑色的半导体制冷片,平放在湿透的纸巾上。

上面连着红黑导线。

导线的另一端接在面包板上。

面包板上插着那颗透明的红色LED灯。

「把两只手放上去。」

陈拙指着那块黑色的陶瓷片。

「盖住它,不要留缝隙。」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片子。

又看了看底下还在往外渗水的白纸巾。

她没有问这是什麽。

也没有问放上去有什麽用。

她把两只手伸了过去。

「手心向下,平贴在上面。」陈拙补充了一句。

林一按照指令。

把右手掌心贴在陶瓷片上。

尺寸刚好。

有点凉,底下的水汽在向上传导温度。

接着,她把左手叠在右手的背上。

「不用太用力压。」陈拙看着她的动作,「贴紧就行,找个舒服的姿势,保持不动。」

林一感受了一下手臂的角度。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两个手肘向外分开,稳稳地支撑在原木台面上。

然後,她把肩膀松了下来。

脖子一软,下巴直接搁在了自己交叠的双手手背上。

头部的重量压在手背上,刚好提供了一个稳定,均匀且带着弹性的垂直向下的压力。

让手心与陶瓷片贴合得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

林一闭上了眼睛。

下巴蹭了蹭手背,找到了一个最贴合的角度。

周围的人都看愣了。

王话少张着嘴,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毛巾。

周凯的视线在林一和面包板之间来回切换。

陈拙没有去看其他人。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把那段沾了冷汗的红黑连接线剪断。

剥开一段新刮好漆皮的铜芯。

重新插进面包板的孔位里。

「世安。」

陈拙喊了一声。

苗世安立刻反应过来。

他拿起桌上的万用表。

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将红黑表笔压在了发光二极体的两个引脚上。

眼睛死死盯着液晶屏幕。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一秒。

两秒。

林一的手心温度开始向陶瓷片传导。

没有汗液的阻隔。

没有交感神经的干扰。

乾燥的皮肤直接接触到半导体材料。

热量顺着晶格向下蔓延。

陶瓷片的底端,紧紧贴着那层浸满冷水的纸巾。

水分子在室温下不断蒸发。

铝合金底板将纸巾周围的温度迅速拉平。

底部的温度被死死锁在了一个恒定的低温值上。

热源和冷源。

在半导体制冷片的上下两端,形成了极度完美的隔离。

温度梯度曲线瞬间被拉开。

三秒。

塞贝克效应在P型和N型半导体之间产生。

热端的载流子获得了能量,开始向冷端扩散。

电子和空穴的移动,在红黑导线的两端建立起了微弱的电势差。

四秒。

苗世安手里的万用表屏幕上,数字跳动了一下。

0.08变成0.35。

然後是0.62。

电流顺着导线,涌入了那个粗糙的面包板。

流过那个手工绕制的绿色磁环。

流过那颗几分钱的电阻。

流过那个最普通的NPN型三极体。

五秒。

磁环内的磁通量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

初级线圈的电流变化,在次级线圈中感应出电压。

正反馈网络瞬间建立。

三极体进入了高频的饱和与截止状态。

振荡开始了。

频率超过了几十千赫兹。

万用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攀升。

1.2。

1.8。

2.1。

六秒。

那颗透明的发光二极体内部。

半导体晶片上的PN结。

电子和空穴在电场的驱动下,跨越了耗尽层。

它们在复合的瞬间,将多余的能量以光子的形式释放出来。

一抹微弱的红光,在透明的树脂封装内闪现。

像是在灰烬中吹亮的一点火星。

七秒。

万用表上的数字突破了二极体的死区阈值。

2.45。

2.62。

2.68。

数字在这个位置停住了。

不再跳动,不再下降。

红光猛地炸开。

没有闪烁。

没有忽明忽暗的挣扎。

一种刺眼的,纯粹的红色光芒,从那颗微小的灯珠里迸发出来。

光线穿透了透明的塑料外壳,打在周围的面包板上,打在错综复杂的细线上。

在工作台的原木台面上,投下了一圈红色的光晕。

王话少的嘴巴慢慢合拢,喉结滚动了一下。

八秒。

光芒依然稳定。

没有任何衰减的迹象。

高频振荡电路在完美的工作点上运行。

将林一体内的生物热能,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电能。

九秒。

十秒。

大屏幕上的规则要求,点亮十秒。

他们做到了。

灯光没有熄灭。

陈拙没有说话。

苗世安也没有把表笔拿开。

他们就这麽看着。

十五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那颗红色的LED灯,就像是被焊死在了开启状态。

亮度没有丝毫的减弱。

万用表上的电压读数,如同刻在屏幕上一样,稳稳地停留在2.68伏。

系统的热平衡被完美地打破并重塑。

林一趴在那里。

她的身体是一个庞大的,具有自我调节能力的恒温源。

心跳将最合适的温度的血液流到手掌。

手掌将热量传递给陶瓷片。

热量穿过半导体,被冷水蒸发带走。

这个循环形成了一个稳定的通道。

只要她不醒来,只要纸巾不干,理论上这个灯可以一直亮下去,直到半导体材料老化。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变成了00:25:00。

周凯站在左边,看着那个红色的光点。

和归靠在角钢腿上。

王话少拿着毛巾,擦掉手心里的冷汗。

苗世安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万用表。

陈拙站在正中间。

在他们围成的这个半圆里。

林一趴在桌子边缘。

下巴搁在双手上。

眼睛闭着。

呼吸平缓。

偶尔有一小缕头发从耳边滑落,挡在侧脸上。

她睡得很沉。

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以一种违背了考场常理的方式,驱动着一个精密的物理系统。

时间跳到00:10:00。

场馆里的几个巡场裁判开始在各个工作台之间走动。

手里拿着评分板。

看着那些依然在做最後挣扎的队伍,在本子上记录着什麽。

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裁判走到了陈拙他们队的工作台前。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视。

视线扫过这张显得异常安静的桌子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林一。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这种全国总决赛的关键时刻,有队员在考场上睡觉,这是非常罕见的。

随後,他的视线落在了林一手底下压着的那套系统上。

一块拆下来的底板。

一团湿透的纸巾。

一块半导体制冷片。

一个插满跳线的粗糙面包板。

一个手工绕制的变压器。

以及,一颗正在发出刺眼红光的高亮LED灯。

裁判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边。

他没有去叫醒林一。

也没有问陈拙任何问题。

他是一个在工程物理领域看了几十年的老评委。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懂这个系统底层的逻辑架构。

没有用光能。

没有用风能。

甚至没有用任何机械能。

他们放弃了组委会提供的所有成品组件。

利用湿纸巾的水分蒸发,强行锁死冷端温度。

利用人体放松状态下的恒定体温,作为热端输入。

最後,用一个经典的焦耳小偷电路,把微弱的温差电动势,生生拔高到了可以点亮高亮二极体的阈值之上。

每一个环节,都用到了最基础的物理原理。

热力学。

电磁学。

半导体物理。

以及,生理学。

没有一点超纲。

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精妙,抗干扰能力极强的工程闭环。

裁判的目光从那个红色的光点上移开,落在了陈拙的脸上。

陈拙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表情平静。

裁判什麽都没说。

他拿起手里的评分板,拔出别在上面的原子笔。

在陈拙他们队的那一栏里。

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然後写下了一个数字。

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作台。

大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红色。

00:00:59。

最後的一分钟倒计时。

场馆里的嘈杂声达到了一种顶峰。

00:00:10。

九秒。

八秒。

陈拙他们队的工作台上,红光依然刺眼。

林一的呼吸依然平稳。

电压表上的数字依然是2.68伏。

没有任何改变。

三秒。

两秒。

一秒。

00:00:00。

伴随着一声极其尖锐的长电子哨音。

实训中心里的灯闪烁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字变成了:比赛结束,全体停止操作。

场馆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排风扇和空调运行的底噪。

陈拙转过头。

看着趴在桌上的林一。

「时间到了。」

陈拙说。

林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

眼神有些迷茫。

她把下巴从手背上擡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然後,把两只手从那块黑色的陶瓷片上拿开。

双手离开的瞬间。

热源断绝。

半导体制冷片内的载流子停止了定向移动。

电势差归零。

初级线圈的电流变化停止。

磁环失去磁性。

三极体停止振荡。

那颗亮了整整半个多小时的红色LED灯。

在一瞬间。

毫无缓冲地熄灭了。

变回了一颗透明的塑料灯珠。

一切物理反应在这一刻归於沉寂。

林一甩了甩手,手心被陶瓷片的边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看着桌面上暗下来的灯。

又看了看站在周围的五个男生。

「完事了?」她问。

周凯点了点头,紧绷了一天的脸终於放松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和归用力点了点头,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王话少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後面的桌子上。

苗世安关掉了万用表的电源。

陈拙没有回答。

在这个上百人为了几毫伏电压焦头烂额,崩溃哀嚎的庞大厂房里。

他们用一堆最不起眼的散件。

用一杯冷水。

用一双睡觉时的手。

用了最纯粹的物理学结束了这次比赛。

大门被推开。

外面的阳光透了进来。

陈拙拍了拍自己衣服上蹭上的碎屑。

「走吧。」

他转身向大门走去。

步伐平稳。

陈拙转过身。

他走向工作台的最右侧角落。

在顶灯的照射下,那段原本呈现紫铜色的线头,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轻微的暗色氧化层。

电压本来就只有零点几伏。

任何一点接触电阻的增加,在这个微弱的系统里都是致命的。

制冷片的冷端被死死地钉在了室温甚至更低的温度曲线上。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机械结构的被动水冷循环。

电磁系统也是完美的。

导线的铜芯暴露在空气中。

刚才王话少在反覆按压制冷片的时候,手上的冷汗沾到了一些在裸露的铜线上。

一个温度稳定的热源。

陈拙站在工作台的正前方。

初级线圈和次级线圈的比例精确到了个位数。

廉价的NPN型三极体在最佳的偏置电阻下,随时准备进行高频的开关动作。

铝合金底板加上浸透了冷水的纸巾。

水分子在常温下持续蒸发,带走大量的汽化热。

只要有一点点微弱的持续直流电输入,那个手工绕制的变压器就能在磁芯中产生剧烈的磁场变化,把电压硬生生地擡高十倍。

两套系统已经通过导线咬合在一起。

中间只缺一个东西。

大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动到00:45:00。

还剩最後四十五分钟。

热力学系统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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