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声不响的
厨房抽油烟机发出的轰鸣,伴随着铁锅翻炒的声响。
走到四楼。
左边那户人家的防盗门敞开着,里面的木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不宽的缝。
陈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很乾净的白跨栏背心,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长裤。
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油星的铁锅铲,脖子上搭着一条用来擦汗的旧毛巾。
门一开,陈建国脸上的笑容就堆了起来。
他正准备开口招呼两位老师快进来,视线扫过门外,声音一下子停在了嘴边。
他看到了陈拙。
看到了老赵,也看到了老周。
但在老赵和老周的旁边,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老头。
头发花白,戴着半框眼镜,正温和地看着他。
刘秀英系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谁啊?是不是小拙回来了.....」
她看到门外的阵势,停下脚步,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里,神情有些发懵。
抽油烟机还在厨房里轰隆隆地转着。
老赵咳嗽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满头大汗的陈建国。
「建国,弟妹。」老赵开口了,声音很稳。
「陈拙这次去考试,数学,全国满分第一,物4...也是第一。」
陈建国握着锅铲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老赵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侧过身,伸出手,指向旁边的方远明。
「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华国科学技术大学的招生老师,方老师。」
老赵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方老师今天专程从魔都跟着我们回来,秋天新生开学,直接带陈拙去华科大上大学。」
油烟机的声音突然好像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但陈建国耳朵里却嗡嗡作响。
他的视线在老赵、方远明和陈拙脸上来回移动。
满分。
华科大。
上大学。
这几个词像是一连串的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以为儿子考个全省第一就已经顶天了,今天做这顿好饭,也是为了犒劳儿子,感谢老师。结果现在,大学的老师亲自找上门来了。
陈建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手里的铁锅铲都没拿住。
眶当一声。
锅铲掉在了地上。
这声脆响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脸因为突然的激动和不知所措涨得通红,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手和脸。「这...这」
陈建国结巴了一下,赶紧弯腰把锅铲捡起来放一边,声音都有些发颤。
「方老师,赵老师,周老师,快!快请进!哎哟,你看这事儿闹的,家里乱糟糟的。」
他侧过身,急切地让出门道。
「秀英,别愣着了!快倒水,把那盒好茶叶拿出来!」
刘秀英这才如梦初醒,一边答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转身往屋里走,连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陈拙领着三个人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一套罩着钩花盖布的旧沙发,一带着大後背的彩色电视机,角落里的落地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风。方远明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坐了下来,老赵和老周也跟着在旁边的木椅子上坐下。
陈建国在背心上使劲蹭了蹭手,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
「方老师,您抽菸。」
方远明摆了摆手,笑了笑。
「谢谢,我戒了挺多年了,您自己抽。」
陈建国也没勉强,把烟盒放在桌上。
厨房里的红烧肉香味越来越浓。
刘秀英端着几个洗好的玻璃杯走过来,倒上热水,放了点茶叶。
「老师们先喝口水。」
陈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又看了一眼方远明,搓着手说。
「方老师,赵老师,周老师,这都快五点了,正赶上饭点,锅里的红烧肉都炖烂糊了,菜也都切好了,今天说什麽也不能走,就在这儿吃口便饭,我这就去炒两个菜,很快就好!」
老赵刚想开口推辞。
方远明却笑着点点头。
「行,闻着这肉香味,我肚子还真有点饿了,那就厚着脸皮,在您家里蹭顿饭,咱们边吃边聊。」方远明这麽一说,老赵和老周也不好再推辞。
陈建国一听,高兴得直拍大腿。
「好嘞!方老师您坐着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陈建国转身钻进厨房,那架势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传来了热油爆锅的刺啦声,香气四溢。
不到半个小时,饭菜就端上了桌。
一张摺叠圆桌在客厅中央支开。
一大海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在正中间,旁边是蒜毫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都是些家常菜,但分量给得很足,热气腾腾。
陈建国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放了好几年的西凤酒,非要给几位老师倒上。
方远明倒也没推脱,拿个小酒盅倒了一点,老赵和老周也陪着倒了一杯。
大家围着圆桌坐下,陈拙坐在方远明旁边,安静地拿着筷子吃饭。
「方老师,这红烧肉是我家那口子的拿手菜,您尝尝。」
陈建国热情地张罗着。
方远明夹起肉咬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
「嗯,肥而不腻,炖得到火候,这手艺,比我的那两把刷子强多了。」
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活泛了起来。
那种初见时的紧张和局促,在热乎乎的饭菜香里消散了不少。
陈建国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他的目光落在正埋头吃西红柿鸡蛋的陈拙身上。
「方老师。」
陈建国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
「这孩子能考出好成绩,能去华科大,这是我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可是. .您看他,才十岁,才这麽大点。」陈建国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在家里,衣服都是他妈洗,有时候看书看入迷了,连饭都忘了吃,大学里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大孩子,他这生活起居....谁来照顾啊?」刘秀英在旁边听着,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圈就突然有点泛红了。
她放下碗,看着方远明。
「是啊,方老师,他去食堂打饭,要是跟大孩子挤,肯定挤不过,要是有个什麽生病,感冒,身边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饭桌上安静了下来,老赵和老周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方远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陈建国和刘秀英,脸上的神情很温和,像是一个邻家的长辈。
「陈师傅,夫人,你们当父母的心,我特别理解,换了谁,把这麽点大的孩子送到外地,都不可能放心。」方远明的声音平缓,不急不躁。
「不过咱们科大的少年班,办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对这些年纪小的孩子,学校里有一套专门的办法。」方远明看着陈建国的眼睛,认真地解释。
「孩子们不住普通的大学生宿舍,少年班有专门的一栋楼,每层楼都配了生活老师。
这些老师就跟半个家长一样,二十四小时都在,洗衣服、叠被子、整理内务,老师都会手把手地教,慢慢培养他们自理。要是晚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生活老师第一时间就带去校医院看了,绝不耽误。」
方远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食堂也是,有专门为少年班开的窗口,不跟高年级的大学生混在一起排队,伙食每天都有营养师搭配,保证这群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吃得好。」听到这些话,陈建国和刘秀英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稍稍落定了一些。
陈建国搓了搓手,又拿起酒瓶,给方远明面前的酒盅添了一点。
「方老师,住宿和吃饭安排得这麽细致,那这费......」
陈建国说起这方面那状态就平稳多了,他在厂里是技术骨干,刘秀英在纺织厂也是多年的老职工。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这几年省吃俭用,也攒下了不少。
「学费和住宿费,不管多少钱,我们家里都掏得起,我们两口子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存这点钱就是为了供他念书的。」陈建国看着方远明,语气恳切。
「您给我们交个底,一年大概需要准备多少钱,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就算借,也绝对不能委屈了孩子。」方远明听完,笑了笑。
他转过身,从沙发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华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预录取意向书》。
他把意向书放在饭桌旁边的空当处。
「陈师傅。」
方远明看着他,语气十分郑重。
「陈拙去科大,不用你们掏一分钱的学费。」
他指着意向书上的几行字。
「学费、住宿费,学校全部免掉。」
「不但不收钱,学校每个月还会给他发生活补贴和奖学金。」
方远明看着愣住的陈建国夫妇。
「这笔钱,足够他在学校里吃饭、买本子、买衣服,你们家里的钱,留着改善生活就行了。」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陈建国呆呆地看着那份意向书。
学费全免。
包吃包住。
还有补贴。
对於一个干了一辈子技术工的陈建国来说,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砸锅卖铁供儿子读书的准备。可现在,不仅不需要他拘钱,国家还倒贴钱培养他儿子。
陈建国猛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白酒,仰起头,一口全闷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化作一团火。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好.好。」
陈建国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发着颤。
方远明从口袋里拔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
「陈拙已经在上面签过字了。」
方远明指着最後一页的空白处。
「现在,需要你们作为家长签个字,签了字,他的学籍就能走流程往过调了。」
陈建国看着那支钢笔。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打上肥皂,仔仔细细地把手洗了一遍。
用毛巾把手上的水渍擦得乾乾净净。
走回饭桌旁,陈建国双手接过了那支钢笔。
他弯下腰,脸凑近那张纸。
看着监护人签名的横线。
他在厂里签了半辈子的图纸验收单,手一直很稳。
但今天,这支笔拿在手里,却觉得比自己年还要重。
笔尖落在纸面上。
一笔,一划。
写得很慢,很认真。
「陈建国」。
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了纸上。
刘秀英也拿过钢笔,在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後,她背过身去,偷愉抹了一把眼泪。
方远明拿回钢笔,盖上笔帽,把意向书收进公文包里。
一顿饭吃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远明站起身,老赵和老周也跟着站了起来。
「字签好了,八月底,会有老师来联系你们,安排入学报到的事。」
方远明看着陈拙,温和地说。
「在家的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陈建国和刘秀英把三位老师一直送到家属院的大门外。
看着白色的桑塔纳启动,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陈建国转过身,和陈拙一起往回走。
回到屋里,刘秀英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陈拙走到沙发前,拉开自己的双肩包。
他把檀木梳子拿出来,递给刘秀英,然後把那个装着打火机的黑色小铁盒,放在陈建国面前的茶几上。「爸,妈,在魔都买的。」
「这个是黄铜的,能用很久,梳子是檀木的,好用。」
刘秀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梳子,摸着那光滑的边缘,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木头沉甸甸的,比我那把塑料的好使多了。」
她抿着嘴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陈建国在小板凳上坐下。
他看着茶几上的那个黑色铁盒。
伸出手,拿起来,打开。
躺在黑色的海绵垫上,黄铜外壳的煤油打火机,很漂亮。
他是个老技术员,对这种金属物件有一种天然的偏爱,拿出来,大拇指扣住盖子。
「哢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大拇指往下拨动砂轮,一簇蓝黄相间的火苗窜了出来。
轻轻按住,火苗熄灭。
陈建国猛地站起身。
他转过头,背对着陈拙,大步朝着阳走去。
「这小兔总子....」
陈建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粗糙的双手在脸上胡乱地抹着。
「不声不响的.....魂都快给我吓没了.....」
他站在阳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肩膀一抽一抽的。
「来了来了!」陈建国在里面应了一声,伴随着拖鞋地板上快走两步的声音。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你慢点翻,油都溅到灶上了,那红烧肉火关小点,肉已经烂糊了,别一会儿把汤汁熬干了。」陈拙站在门外。
他回过头,看了身後的三个人一眼,敲了敲门。
厨房里的翻炒声停顿了一下。
跟在他身後的是老赵和老周,方远明走在最後面。
家属院还是和陈拙走之前一样。
楼与楼之间拉着的铁丝线上,晾着各家洗好的衣服和印着花纹的被子。
陈建国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出来,透着股干活人的利落。
「秀英,洗好的蒜给我。老赵早上打电话说差不多四点多就把人送回来,这会儿估摸着快到了,火开大点,先把这道菜出锅。」刘秀英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还没走到三楼,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顺着门缝飘了下来。
一股五花肉煸出油脂後,混合着八角、桂皮和老抽的红烧肉味道。
一楼院子里的丝瓜藤爬满了竹竿。
有下早班的工人推着二八大杠走进来,车后座的弹簧夹上绑着刚买的葱和半个西瓜。
七月份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踩上去依然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热气。
陈拙背着双肩包走在最前面。
几个小孩在楼道口追着打闹,扬起一阵灰尘。
老赵和老周走在中间,两人一路上都没怎麽说话,到了陈拙家楼下,脚步反而慢了一点。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散发着老式楼房特有的那种混合着阴凉水泥地的气味,墙壁上贴了不少各种疏通下水道和修家电的小GG。四个人顺着阶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下午四点半。
阳光家属院的铁皮大门敞开着。
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的树前下,车门推开,四个人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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