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新序之始
“吵醒你了?”范蠡轻声问。
西施摇头,抬头看他:“又要去忙了?”
“嗯,楚国监官刚来,需得周旋。”范蠡坐在床边,手指轻抚儿子的脸颊,“平儿昨夜睡得可好?”
屈由果然已经在了。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十几卷账册,正用毛笔在竹简上做标记。见范蠡进来,他起身行礼:“范大夫。”
“屈监官辛苦。”范蠡示意他坐下,“昨夜听说监官查账到子时,范某钦佩。”
“分内之事。”屈由神色不变,“只是陶邑账目繁杂,三年来收支往来记录有缺漏,需逐一核对补齐。”
范蠡在白先生备好的简表上指点:“这是陶邑近三年收支汇总。盐场每年产盐约十二万石,其中自用、损耗约两万石,售出十万石,得金百万。商埠税赋年入约三十万金。支出方面,军费四十万金,官吏俸禄十万金,城防修缮、水利道路等二十万金,余下六十万金存入府库。”
他将竹简推到屈由面前:“这是详细账册索引,屈监官可按图索骥。若有疑问,随时可问白先生或直接问我。”
屈由接过竹简,细细查看,眼中闪过惊讶。这份汇总清晰明了,索引详细,显然早有准备。他原以为范蠡会遮遮掩掩,没想到如此坦荡。
“范大夫……倒是爽快。”
“陶邑既已归楚,自当坦诚相待。”范蠡正色道,“只是有一事需向屈监官说明:陶邑虽小,但盐场、商埠牵扯各方利益,账目难免复杂。有些支出,比如打点各路官员、安抚地方豪强等,无法明记入账。这些‘暗账’,历来由白先生单独管理。”
屈由皱眉:“暗账?这不合规矩。”
“是不合规矩,但合情理。”范蠡直视他,“屈监官在郢都为官,当知朝中各部、各世家,哪家没有些见不得光的开销?陶邑若事事按规矩来,早就不复存在了。”
这话说得直白,屈由一时语塞。他想起离郢都前,老师昭奚恤的叮嘱:“陶邑是块肥肉,各方都盯着。你去后,既要查清账目,又要懂得变通。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明白了。
“暗账……可否让在下一阅?”屈由试探道。
“自然可以。”范蠡点头,“只是暗账涉及许多人的隐私,屈监官需保证不泄露。否则,陶邑将成众矢之的,届时别说纳贡,恐怕连生存都难。”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屈由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在下明白,只看不记,不对外泄露。”
“屈监官明智。”范蠡微笑,“白先生,带屈监官去看暗账。记住,只给看近一年的,以前的就不必了。”
“是。”
屈由随白先生离开后,范蠡独自坐在账房。他知道,屈由这一关算是过了。此人守规矩但不迂腐,懂变通但不放纵,是个可用之才。若能将他拉拢,对陶邑大有裨益。
午时,盐场那边传来消息:昭明在宴席上喝得大醉,当场许诺要为盐场争取更多“优惠政策”,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盐场的事,他说了算。
“架起来了。”范蠡听完汇报,对身旁的阿哑道,“接下来,就该让他‘不小心’犯点错了。”
阿哑打手势问:何时?
“不急,等他再享受几日。”范蠡眼中闪过寒光,“等他把盐场当成自己的地盘,等他把所有盐工都使唤惯了,再动手。”
正说着,海狼匆匆进来:“大夫,司马青那边有动静了。”
“说。”
“他今早去了城西的铁匠铺,以检查军械为名,拿走了三把新打的战刀。说是要‘检验质量’,但没打收条。”海狼压低声音,“属下派人盯着,他出了铁匠铺就去了当铺,把刀当了,换了五十金。”
范蠡挑眉:“堂堂楚国监官,贪这三把刀?”
“属下也觉得奇怪,所以继续查了。”海狼道,“原来司马青好赌,在郢都时就欠了不少赌债。这次来陶邑,债主一路跟来,逼他还钱。他手头紧,才出此下策。”
“好赌……”范蠡沉吟,“这可是个大把柄。不过,不能现在就揭穿。”
“为何?”
“现在揭穿,他顶多被调回郢都受罚,换个监官来,我们还得重新应付。”范蠡起身踱步,“不如……先帮他一把。”
海狼不解:“帮他?”
“你暗中派人,替他还一部分赌债,让债主宽限些时日。”范蠡道,“然后,找个机会,让他‘偶然’发现陶邑的地下赌场。等他陷进去了,再慢慢收网。”
海狼倒吸一口凉气:“大夫这是要……”
“要让他离不开陶邑,要让他成为我们的人。”范蠡语气平静,“一个有把柄在我们手中、又离不开陶邑享乐的监官,比一个正直清廉的监官,有用得多。”
阿哑在一旁打手势:风险太大,若被楚国发现……
“所以要做干净。”范蠡看向二人,“此事只有你我知道,连白先生都先瞒着。海狼,你去办还债的事;阿哑,你去找个可靠的人,开一家‘像样’的地下赌场,专‘伺候’司马青。”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但都重重点头。
范蠡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影子。
父亲,您若在天有灵,看到儿子用这些手段,会失望吗?
可乱世之中,不用手段,如何生存?不掌控他人,就要被他人掌控。
他要保护陶邑,保护妻儿,就只能如此。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西施正在院中教孩子认物,指着槐树说“树”,指着石凳说“凳”。孩子咿咿呀呀地学,虽然发不准音,但模样可爱。
“范郎回来了。”西施抬头,笑容温婉。
范蠡走过去,抱起儿子:“平儿今天学了什么?”
“学认物呢。”西施递过一杯茶,“三位监官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范蠡接过茶,轻啜一口,“比预想的还顺利。”
西施看着他,忽然轻声道:“范郎,你累吗?”
范蠡一愣,随即笑道:“不累。”
“撒谎。”西施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纹,“你每次思虑过甚时,这里就会皱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就没舒展过。”
范蠡握住她的手,叹息:“什么都瞒不过你。”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西施靠在他肩上,“范郎,我知道你有大事要谋,有重担要扛。但别忘了,你还有我,还有平儿。累了,就回家歇歇。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范蠡眼眶一热。这些年来,多少人依附他、利用他、忌惮他,唯有眼前这个女子,从不求他什么,只求他平安。
“夷光,”他将妻儿拥入怀中,“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真的去海边,盖间小屋,每天看日出日落,听潮涨潮消。”
“好。”西施闭上眼睛,“我等着。”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长,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此刻的盐场,昭明正打着酒嗝,在白先生陪同下“巡视”盐井。他指着最大的一口井,大着舌头说:“这口井……出卤量要再提三成!本官回郢都后,定向大王奏请,给陶邑盐场……拨专款!”
“昭监官英明!”白先生连连称赞,眼中却闪过冷光。
军营里,司马青正对着一堆新到的军械发愁。赌债虽暂时缓解,但利滚利,迟早还要还。他摸着腰间刚当来的五十金,心中既庆幸又忐忑。
账房中,屈由正对着一卷暗账发呆。账上记录着某月某日,送某官员“茶礼”百金;某月某日,打点某世家“节敬”二百金……这些数目让他心惊,但也让他明白,陶邑能存活至今,确实不易。
夜色渐深,陶邑城中灯火渐起。
猗顿堡书房,范蠡看着三份刚刚送来的密报,陷入沉思。
第一份来自隐市:宋国端木羽已说服宋公,宋军做出东进姿态,楚国边境驻军有所调动。景阳已接到军令,三日后率主力回防,只留五百人“协助”陶邑守城。
第二份来自姜禾:她在齐国海滨的船队已初具规模,可通东海诸岛。若陶邑需要,她可提供一条海上商路,避开楚国掌控。
第三份来自墨回:楚王对质子之死仍有疑虑,但被昭奚恤劝下。不过楚王下令,要加强对陶邑的控制,三位监官每月需密报一次陶邑动态。
三份密报,三个消息,三种可能。
范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陶邑到宋国,从齐国到东海,最后停在楚国郢都。
景阳撤军,陶邑压力大减,但楚国控制依旧。宋国作态,能给陶邑喘息之机。姜禾的船队,或许是破局的关键。而楚王的密令,意味着三位监官不仅是监督,更是眼线。
“得加快步伐了。”范蠡喃喃自语。
他铺开绢帛,开始写信。一封给姜禾,商议海上商路细节;一封给墨回,请他继续周旋;一封给端木羽,让他留在宋国,建立隐市据点。
写完信,已是子时。
范蠡走到院中,仰望星空。银河如练,横贯天际,千万星辰闪烁,仿佛在诉说着永恒的秘密。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的话:“记住,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唯有流动者长生。”
陶邑现在受制于楚,看似坚固的臣属关系,终有一日会崩塌。而他要做的,是在崩塌之前,为陶邑找到流动的出路——海上商路是一条,与各方势力的平衡是另一条。
“父亲,我明白了。”范蠡对着星空低语,“不是不崩塌,而是在崩塌中寻找新生;不是不坚固,而是在流动中建立新的坚固。”
夜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第二日,七月十四,朝阳升起时,陶邑迎来了新的开始。
称臣纳贡的开始,周旋博弈的开始,也是暗中布局的开始。
范蠡站在城头,看着楚军开始拔营,看着三位监官各就各位,看着城中百姓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
但他不再孤独,不再迷茫。
因为他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要达成的目标。
乱世洪流中,个人的抉择或许微不足道。
但万千个人的抉择汇聚在一起,就是历史的方向。
而他范蠡,要在这洪流中,为陶邑,为家人,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阳光洒满城墙,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刻的温馨如此珍贵,以至于范蠡几乎想抛开一切,就这样守着妻儿。但他知道,他不能。陶邑三万百姓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一身。
辰时三刻,范蠡来到账房。
“真的?”西施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来,“可我们现在……”
“现在只是暂时的。”范蠡握住她的手,“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能自由自在地生活,不用再算计,不用再防备。”
西施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我信你。一直都信。”
“昭明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居’,点了最贵的酒菜,还叫了两个歌姬作陪。结账时挂的是盐场的账。”白先生顿了顿,“司马青在军营转了一圈,与几个老兵攀谈,问的都是大夫您当年在越国的事。屈由在账房待到子时,将所有账册分类编号,极为认真。”
范蠡点头:“昭明贪财好享乐,正合我意。让他挂账,挂得越多,将来拿捏他的把柄就越多。司马青打听我的过往……他是想找我的弱点。至于屈由,此人倒是真想做些事情。”
“那我们……”
“好,一觉到天亮。”西施眼中满是柔情,“这孩子,倒是随你,沉得住气。”
范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温暖。他看着妻儿,忽然道:“夷光,等陶邑稳定了,我带你们去海边看看。姜禾说,海的那边还有别的国度,有不一样的风景。”
“是。”
白先生退下后,范蠡回到内室。西施已经醒了,正抱着孩子喂奶。晨光中,她的侧颜温柔静好。
“照原计划。”范蠡转身,“今日你带昭明去盐场,让他‘检阅’盐工,中午在盐场设宴,用好酒好菜招待。记住,场面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楚国来的昭监官,在盐场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款待。”
白先生会意:“属下明白,这是要把他架起来。”
“大夫。”白先生低声禀报,“三位监官昨日都安分,但夜里各有动作。”
“说。”
“对。架得越高,摔得越狠。”范蠡冷笑,“至于司马青,让海狼去应付。他不是想打听我吗?让海狼‘无意中’透露些消息——就说我当年在越国如何受勾践猜忌,如何被迫逃亡,让他觉得我是个可怜人。”
“屈由那边呢?”
“我亲自去。”范蠡整理衣袍,“此人既然认真,我也认真对待。你备好近三年的盐场、商埠、税赋汇总简表,要清晰明了,让他一眼就能看懂陶邑的收支状况。”
七月十三,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时,范蠡已经醒了。他侧身看着枕边的西施,她睡得正沉,连日奔波让她眉眼间带着倦意。摇篮里,孩子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一幕如此宁静,仿佛前些日子的血雨腥风只是一场噩梦。
范蠡轻手轻脚起身,肩伤处仍隐隐作痛,但比昨日好些了。他披上外袍,走到窗边。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白先生已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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