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最后一页
玛吉看了他一眼。
“还是傻。”
老约瑟夫笑得更厉害了。
以西结画完营地那幅画之后,就再也没写过。
玛吉看着那一页空白,看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是以西结临终前给她的,跟了他一辈子的那支。
她握着笔,手有点抖。
然后她在那一页空白上,慢慢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很轻,一笔一划。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放在上面。
“记得。”
记得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玛吉奶奶?”
玛吉把那一摞笔记本递给他。
“拿着。”
记得接过来,抱着。
“这是什么?”
“以西结记的。一辈子。现在给你。”
记得看着那些本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吉看着河水。
“你要好好留着。以后,给你孩子。你孩子再给孩子。传下去。”
记得点点头。
“传多久?”
玛吉想了想。
“传到没人看为止。”
那天晚上,玛吉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白白的,凉凉的,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圣路易斯的码头。想起那头驴。想起阿福坐在河边,手里拿着空茶叶盒。想起以西结在火堆旁边写笔记。想起约瑟夫年轻时候傻乎乎的样子。想起那些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说过的话。
都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记得来送早饭。
他推开门,看见玛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很平静。
他把早饭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床边。
“玛吉奶奶?”
玛吉没动。
记得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
凉的。
记得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出去。
老约瑟夫正朝这边走来,看见记得的脸色,脚步停住了。
“记得?怎么了?”
记得看着他,没说话。
老约瑟夫明白了。
他慢慢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玛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老约瑟夫走进去,坐在床边,看着她。
“玛吉。”他轻声说,“你走了?”
没人回答。
老约瑟夫低下头,坐了很久。
记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木屋里,照在玛吉脸上。
她还是那么平静。
他们把玛吉埋在阿福和驴旁边。
那个小山坡上,多了第三个土堆。
老约瑟夫刻了一块木头,插在土堆前面。
木头上写着——
“玛吉,爱尔兰人,活着。”
约瑟夫全家都来了。艾米莉,那几个孩子,还有孩子们的孩子。他们站在那个土堆前面,安安静静的。
老约瑟夫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块木头,看着那几个字。
活着。
她活了六十八年。走了四十多年。停了二十多年。
够了。
“记得”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四本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本,翻到第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头驴,旁边写着——
“圣路易斯,一八六五年秋。遇见一头驴,比人聪明。”
他又翻到第四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玛吉昨晚写的那行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那个土堆。
风吹过来,吹过山坡,吹过那些木牌,吹过那条河。
河水哗哗地流着。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一百年后也一样。
都在这几本本子里了。
她翻到第四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白的。
河水哗哗地流着,和六十年前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那四本笔记本——以西结的笔记本。翻开来,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字,那些画,那些人。
波尼族的话。夏延人的话。盐湖城的杨长老。内华达的鬼镇。弗吉尼亚城的骗子。旧金山的排华。俄勒冈的林子。哥伦比亚河的印第安老人。普吉特海湾的阿水。界碑。营地。驴。阿福。以西结。约瑟夫。她自己。
记得每天来看她。他已经十六岁了,长成一个大小伙子,比老约瑟夫还高半个头。他帮玛吉打水,劈柴,煮饭,什么都干。玛吉说不用,他说:“你以前照顾我,现在轮到我照顾你。”
玛吉就不说了。
老约瑟夫也老了。他六十一了,走路也开始慢。但他还每天来,陪玛吉坐一会儿,说说话。
那年春天,有一天特别暖和。
玛吉让记得扶她到河边,坐在那块石头上——阿福坐了几十年的那块。
老约瑟夫笑了。
“我现在不傻了。”
“玛吉,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吗?”
“哪年?”
她走不动了。每天就坐在木屋门口,晒着太阳,看着那条河。偶尔站起来走走,走几步就得歇。腿不行了,腰不行了,眼睛也花了。
但她的脑子还清楚。
“圣路易斯那年。”
玛吉想了想。
“记得。你那时候傻乎乎的,买假药,追着我们要跟。”
1903年春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又过了五年。
玛吉六十八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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