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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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架砲车需要的铁件零碎得让人头疼。

绳索更是消耗大户。

砲车的拽索用的是粗麻绳,每根径二寸有余,需要十几个绳工合力搓成。

病秧子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拽索不齐,发砲时力道就不齐。力道不齐,石弹就抛不远。抛不远,落在城墙脚底下,跟挠痒痒有什么分别?”

“明白明白,小的这就去查。”

匠头抹了把汗,招呼徒弟赶紧去重新点验拽索。

病秧子没再理他,转身走到另一处棚屋。

这里正在装配中型砲车。

十几个匠人席地围坐,七手八脚地把砲架的各处料件榫卯咬合。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木匠拿着一把角尺反复比量,嘴里念念有词。

“差了半分……不行,得重新削。”

老木匠把一根榫头退出来,用凿子又削了两刀,重新插进去。

这回咬合得严丝合缝,他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病秧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他虽然不懂木工手艺,但看得出这个老木匠的活计非常讲究。

榫卯之间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砲车发砲时,整架木架都要吃住猛力震荡,如果榫卯不牢,放不了几回便会散架。

“老师傅,这一架几时能装完?”

老木匠抬头看了病秧子一眼,认出是管粮秣馈饷的官爷,连忙擦了擦手站起来。

“回军爷,天黑前能装完。但校砲还得等明天。拽索多少、砲梢高低,都要一一试过。第一发打偏了不要紧,关键是把力道摸准。”

“明日午后之前,必须校砲完毕。节帅等着用。”

“小的明白。”

病秧子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巡视下来,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截至今日傍晚,匠作营已经造好了大小砲车五十架。

其中大型砲车十二架,用的是老榆木砲梢,每架需四十名拽手合力,可发百斤石弹,射程两百步出头。

中型砲车二十架,用松木砲梢,每架需二十余名拽手,发五十斤石弹。

小砲十八架,三五人便能操弄,发二三十斤的小石块。

造这五十架砲车,前后花了不到十天。

八百名匠人和三千名民夫日夜赶工,从潭州运来的木料也用去了大半。

如果还要继续造,得从湘阴一带再调拨一批木料过来。

除了砲车之外,冲车、壕桥、云梯等攻城器械也在赶造。

不过这些东西暂时还用不上,节帅的意思是先围后攻,不急着拿人命去填。

病秧子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两粒褐色的药丸在手心里,就着水壶灌了下去。

药丸入喉,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

入夏以来,他的旧疾又犯了。

湖南的烟瘴湿热,对他这种底子虚的人来说简直是要命。

每天早上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什么,咳半天都咳不干净。

随军郎中给他开了几副汤剂,又配了这种药丸,说是能止咳祛湿。

管不管用,他自己心里有数。

病秧子收好药瓶,裹了裹身上的青布袍子,继续往下一处役地走去。

午后,日头偏西。

几架刚造好的中型砲车被推到了匠作营南边的一片旷地上校砲。

二十余名拽手排成两列,各自握着从砲梢尾端垂下来的粗麻绳。

石弹已经装进了皮兜里,是一块约莫五十斤重的河石,被匠人敲打成了大致的圆形。

两百步开外,竖着一面旧木盾,拿木桩支着插在地上,权作的子。

“放!”

校砲手一声令下,二十余名拽手齐声呐喊,猛拽绳索。

砲梢猛地翘起,皮兜甩出一道弧线。

石弹脱兜而出,嗖地飞了出去。

整架砲车在发砲瞬间剧烈颤抖,底盘的几根原木发出嘎吱的呻吟声。

站在旁边的人能感到一股劲风扑面。

石弹在空中划了一道长弧,落在了木盾左前方约莫二十步的地面上。

砸进泥地里,溅起一蓬碎土。

偏了。

校砲手摇了摇头,走到砲车跟前,俯身查看砲梢高低,又让拽手减去两根拽索,把站位往右挪了半步。

“再来!”

第二发。

石弹飞出去,这回偏得少了些,落点在木盾右前方十步左右。

校砲手又调了砲梢的方位,吩咐拽手的站位再挪半步。

“第三发!”

石弹呼啸着飞出。

这一回,五十斤重的河石正正砸在了旧木盾上。

“砰”的一声钝响,盾面碎裂,木桩从中间折断,碎片飞溅了一地。

不远处看热闹的民夫里头,二狗也在。

他正好搬完一趟石头回来歇脚,瞅见了校砲的场面。

那个石头从天上飞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以前见过最远的掷物,是庙会上那些练武的后生扔石锁。

几斤重的石锁,扔出去十来步远,已经算好手了。

五十斤的石头打到两百步开外?

那要是砸在人身上……

二狗不敢想下去。

……

挖壕沟的役地上,城墙上的楚军守卒依旧冷眼旁观。

三天了。

连一支箭都没射。

不远处的矮树林中,庄三儿正蹲在一棵歪脖子苦楝树底下骂骂咧咧。

按照节帅的军令,他本应守在东面。

但庄三儿有自己的盘算。

东城门守军本来就少,许德勋不可能从那边出来送死。

要出城袭击民夫,十有八九得走南城门。

这边离刘靖的中军大营最近,距离壕沟役地也最近,出来了才有戏看。

他把东面的军务交给副将看守,自己带了三千精锐悄摸转到了南面。

没跟节帅禀报。

成了,是他机灵;不成,节帅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东面有人守着,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埋伏。

可蹲了整整三天,城头上的楚军连根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娘的,属王八的。”

庄三儿终于忍不住了,压着嗓门骂了一句。

他从树底下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蹲麻的双腿,朝城墙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身后三千精锐步卒闷在树林子里,衣甲被汗水浸透,裤裆里闷得跟蒸笼似的,但没人敢吭声。

“老子把破绽都卖到这份上了,就差把裤裆解开给他们看了,居然还不上当!”

一旁蹲着的姚彦章苦笑了一下。

“庄将军莫急。许德勋、李琼、秦彦晖,这三位皆是百战余生的宿将。”

“尤其是许德勋,此人什么阵仗没见过。用兵沉稳,从不轻率妄动。”

他望了一眼城墙,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不久之前还是他的同僚。

“城内存粮充足,守军士气尚可。在这种情形下,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主动出城。坐在城里有吃有喝有城墙挡着,何必出来跟你在野地里拼命?”

庄三儿嘬了嘬牙花子。

“道理我都懂。可这三天蹲下来,腿都快蹲折了。兄弟们闷在树林子里,虱子都快把裤裆啃穿了。”

“再蹲下去,不用打仗,先把人蹲废了。”

姚彦章没接话,只是缓缓摇头。

庄三儿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挥挥手。

“罢了罢了。这群王八不上当,蹲也是白蹲。收兵回营。”

他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巴陵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座巍峨的城池静静矗立在洞庭湖畔。

城墙上的雉堞如同一排参差的牙齿,三层谯楼的飞檐翘角上,楚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庄三儿眯了眯眼,恨恨地低声道了一句。

“迟早敲碎你这龟壳。”

说完,大步钻出树林,领着三千将士回营去了。

……

大营帅帐。

刘靖正埋首于案牍之间。

帅案上摆满了竹筒、卷轴和簿册。

左侧悬挂着那幅巨大的湖南舆图,朱砂批注层层叠叠。

三盏灯点得通明,帐外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匠作营在赶造最后一批砲车。

刘靖翻看的是李邺从豫章派人送来的诸曹公文。

这批公文里,最让他欣慰的是田曹的夏收总账。

今年江西没有天灾。

入春以来雨水均匀,赣水没有泛滥,各州县稻谷长势极好。

总账一合,比去岁多了近一成。

切莫小看这一成。

江西在他治下已经承平好几年。

该垦的荒地垦了,该修的水渠修了,该推广的良种推广了。

各州县田地几乎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

在这个基础上还能涨出一成来,说明“摊丁入亩”的新政确确实实见了成效。

以前那些被世家大族隐没的田亩,经过清丈刻石公示之后,一块一块冒出来了。

以前被豪强胥吏层层盘剥、到手只剩三成的小农,如今只需缴一道两税,种地的心气自然高了。

人不是傻子。

多种一亩地,多打一石粮,自己能多留七八成在手里。

谁不拼命干?

商税倒是比去岁下跌了一些。

这在他预料之中。今岁大军西征湖南,从江西到湖南再到蜀中的商路暂时断了。

沿途关卡封锁,商队改道绕行,运脚翻了好几倍。

不少中小商号受不住耗费,只能暂歇买卖。

不过这是暂时的。

等巴陵打下来,湖南安定了,商路自然畅通。

到时候不但能恢复原来的商货往来,还能借势把商路进一步延伸到朗州、蜀中乃至荆南。

进一出一,算下来其实不亏。

刘靖翻完税曹的簿册,又拿起法曹的公文。

法曹呈报的是几起官员贪赃枉法的案子。

罪状齐全,人犯已经下了大狱,只等他批示定罪。

这种事情,平日里根本不会递到他面前。

法曹自有成例,该杖的杖,该绞的绞,照例办便是。

但这回有一桩不同。

几起案子当中,有一起牵扯到了胡三公。

准确说,是胡家的旁系远亲,一个在吉州任仓曹参军的胡姓小官。

此人胆子不大,贪的也不多,前前后后不到两百贯。

但坏就坏在,被查出来之后仗着胡家的关系四处托人说情,弄得满城风雨。

法曹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把案卷往上递。

刘靖拿起朱笔,在批语栏里写了四个字。

秉公执法。

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

他知道,这份批示送回豫章之后,李邺会第一时间转呈胡三公。

而胡三公看到这四个字,八成会连夜写一通状子送来,措辞恳切地请求严惩该犯,绝不姑息。

甚至胡敏那边,没准也会跟着上一表,表态胡家绝不纵容族中败类。

这就是聪明人的好处。

你给他留面子,他反过来替你做面子。

不管刘靖有意网开一面也好,秉公执法也罢,胡家这对叔侄都接得住。

因为他们太清楚了,在刘靖的规矩里,明面上的体面远比私底下的好处重要得多。

识时务的人,永远有活路。

胡三公是聪明人,胡敏也是。

如今出了胡家旁系贪墨的烂事,胡三公不但不会替亲戚说情,反而会主动请刘靖从重处置。

这不是做戏,而是真心实意地维护规矩。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刘靖的规矩一旦破了……

胡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看完诸曹公务,刘靖又翻看起小猴子从豫章寄来的商院季账。

白糖的生意依旧稳如泰山。

小猴子一直把货量压得极紧,每月只往市面上放极少的量,专供豪门贵邸和各地大商号。

不零卖,只成批卖。

一斤上等白糖卖到了五贯钱。

但就这个价,还有人抢着要。

如今天下各路诸侯的府邸里头,待客时桌上摆不摆白糖和精盐,已经成了身份高低的标志。

你要是请客吃饭桌上连白糖都没有,那是告诉天下人你这个节度使混到揭不开锅了。

面子这东西,在权贵圈子里比命都值钱。

更妙的是,白糖如今已经卖到了中原诸州。

此前朱温甚至把白糖列入进奉之物,市面上一旦出现就被宫中内侍省扫购一空,然后由皇帝赏赐给功臣宿将。

赏人白糖,跟赏人金银绢帛是一个待遇。

这东西金贵到什么份上了,可想而知。

精盐的生意也差不多。

虽然利钱比白糖低一些,但胜在量大面广。

至于蜂窝煤的生意,前年就已经停了。

这东西实在没多少门道,问世不到一年,脱去硫气的方子就被各地仿了出来。

如今从洛阳到广州,到处都有人在烧蜂窝煤,价钱被打到了泥里。

小猴子果断收手,没在这上面继续浪费精力。

不过小猴子也没有吃老本。

在季账的末尾,他提了一笔新营生。

最近从岭南那边买了几个大食匠人,正在试着烧造上等透明琉璃。

琉璃这东西在前唐就有了,西域大食那边也会烧造。

但不管是中原的还是大食的,成色都不高。

烧出来的东西浑浊发绿,里头气泡多得跟蛤蟆卵似的。

说好听叫琉璃,说难听就是一坨半透明的疙瘩。

拿来做个粗制的酒杯花瓶还凑合,但要跟金银玉器比身价,差得远。

小猴子在报里写道:“大食匠人言,彼国曾有匠师烧出近乎透明之琉璃灯盏一对,波斯大商以千匹丝绢购去。”

“若我等能复其法,此利不下白糖,目前每月耗钱十二贯,尚无成品。”

“匠人言须改窑炉以添火力,另有配方需反复试验。请节帅示下,是否继续?”

刘靖并未多做阻拦。

小猴子的眼光一向灵敏。

这件事值得试。

大食匠人的工钱加上试烧所耗,一年也不过百来贯,花不了几个钱。

若真能烧出通透如水的琉璃,波斯商人愿意以千匹丝绢换一对灯盏,这个价码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至于难处,火候也好配方也好,让他们自己慢慢摸索去。

刘靖不是万能的,前世关于玻璃制造的记忆也只是些模糊的皮毛。

方向给了,剩下的交给匠人。

提笔在季账空白处写了几行批语,无非是放手去试、严加保密之类的话,然后将簿册搁到一旁。

刘靖又拿起了最后一摞文书。

镇抚司送来的各路密报。

密报经过余丰年和各路千户的初步甄别,被整理成了十几张薄薄的绢帛小笺。

每张笺子上写着一条消息,左下角标注着来路和真伪等第。

大部分密报都是些琐碎的消息。

某某镇的节度使跟副使吵了一架,某某州的刺史纳了个小妾,某某县的驻军因为欠饷闹了一场小乱之类。

看似都是鸡毛蒜皮。

但在刘靖眼中,每一条鸡毛蒜皮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根引线。

比如这一条。

“蜀中消息:普慈公主与驸马李继崇不和,公主当众以‘下嫁’身份训斥驸马。”

“李茂贞闻讯不悦,当席数落公主失礼。公主怒而言归蜀中,李茂贞下不来台。”

普慈公主是蜀王王建的女儿。

李继崇是岐王李茂贞的亲侄子。

这桩婚事本是蜀岐两家结盟的纽带。

王建的女儿向来骄横跋扈,嫁到岐国之后仗着老爹的势力不肯低头。

李茂贞当众数落了公主一顿,公主回去就放话要回蜀中。

看似小两口吵架、长辈插嘴的家务事。

实则不然。

蜀岐之间的盟约全靠这层姻亲维系。

如今姻亲闹翻了,盟约的根基便动摇了。

倘若日后两家因此彻底翻脸,蜀岐联盟不攻自破,西北方向的局势就会出现重大变数。

而蜀岐一旦翻脸,受益最大的是谁?

是朱温。

朱温虽然病了,但大梁的底子还在。

杨师厚还坐镇魏博,关中还在梁国手里。

如果蜀岐内讧,朱温或者他的继任者就有可能腾出手来,对西北方向用兵。

当然,这都是后话。

刘靖现在没精力管西北的事。但消息要记着。

刘靖在这张笺子上用朱笔画了个圈,旁批两个字:留意。

接着往下翻。

又一条密报映入眼帘。

“淮南消息:周本、陶雅近日携手泛舟广陵城中水道,饮酒赏景,尽欢而散。”

乍一看,两个老头子在水上喝了顿酒而已。

但刘靖注意到,淮南镇抚司的千户和余丰年在这条密报上批了三个红圈,并且附上了一段析语。

“周本、陶雅二人乃淮南杨吴开国功臣,资历深厚,素来对徐温专权颇有怨言。”

“二人以往虽有交情,却鲜少公开联袂同游。”

“此番携手泛舟,恐非闲情逸致。”

刘靖慢慢放下笺子。

“徐温。”

他喃喃念了一声。

这老小子确实有手段。

不声不响的,竟然降服了周本与陶雅。

这二人乃是杨吴老将,不管是威望还是人脉都极高。

降服这二人,就如同在一道坚固的城墙上撬开了第一块砖,接下来的砖会一块一块松动。

用不了多久,刘威只怕也会倒向徐温。

照这个情势看,两三年之内,徐温将会彻底重塑整个江淮的地缘格局。

到那时候,杨吴就不再是一个内部纷争不断的松散局面了,而是一个由强人统一号令的江淮大镇。

这对宁国军来说,好坏参半。

好处在于,跟一个人打交道总比跟一群人扯皮来得痛快。

坏处在于,统一的淮南也意味着统一的威胁。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面前这座巴陵城。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庄三儿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姚彦章、病秧子和几名军校。

“回来了?”

刘靖头也不抬。

庄三儿拱了拱手,一屁股坐在帅案前的胡床上。

“节帅果然料事如神。”

“蹲了三天,许德勋和李琼愣是不上当,别说出城了,城墙上连根箭都懒得射。”

他语气里三分恼怒七分佩服。

“咱们把民夫放到一百丈的距离上,护卫的兵卒连甲都不齐。”

“那帮孙子在城头上瞧得一清二楚,愣是忍得住。”

刘靖失笑。

“李琼等人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用兵沉稳,岂会轻易上当。”

“他们在城里守着,有吃有喝有城墙挡着,何必出来跟你在野地里拼命?”

“诱敌出城这招,试一试也就是了,不必当真。”

“围城打的是耗,不能赌。”

说到“耗”字的时候,庄三儿不自觉地朝帅帐外面瞥了一眼。

帐外远处,民夫营的方向传来稀稀落落的人声。

刘靖开口问了一句。

“民夫营那边的粮秣,按时发了没有?”

庄三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病秧子。

病秧子拱手答道:“回节帅,民夫营三万余人,每日口粮按制发放,不曾克扣。”

“役钱也按时在给,旬日一发,铜钱不够的部分以粮折抵。”

“伤病呢?”

“民夫营的伤病由随军郎中统一诊治,跟将士们用一样的药。”

“目前有七人因中暍倒下,已经安排在后营歇养。”

刘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清楚,那三万多挖壕沟、搬石头、伐木头的民夫里头,有多少是被征夫文书半逼半哄来的农夫?

他们丢下地里的活计,跟着大军走了几百里路,来到一座跟他们毫不相干的城池外面挖土。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什么时候能打下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

刘靖没有在帐中说这些。

这种话不适合当着武将们的面讲。

打仗就是打仗,主帅不能让将领们在战时心生顾虑。

但他记下了这件事。

巴陵打完之后,征发这些民夫的各州县,明年的田税要减免两成。

回不去的人,抚恤要到位。

每一个死在阵前的民夫,家里至少要补一石粮、五贯钱。

这不是仁慈,是买卖。

征发民夫是有代价的。

不把代价算清楚,下一次再征发的时候,人就跑光了。

刘靖见过太多“征而不归、归而不偿”的烂账。

那些烂账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百姓用脚投票。

你的田没人种了,你的城没人守了,你的天下也就没了。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庄三儿。

“砲车造得如何了?”

病秧子上前一步。

“回节帅,匠作营加紧赶工,截至今日傍晚,已造成大小砲车五十架。”

“其中大型砲车十二架,中型二十架,小砲十八架。”

“石弹备了六百余枚,还在继续从河滩搬运。”

“够用了。”

刘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众将。

“传我军令。”

“从今夜子时开始,全军对巴陵城发动虚攻。”

帐中诸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怎么打?”庄三儿精神一振。

刘靖没有细说战法。

那些具体到每一架砲车怎么排列、每一轮打多少发的细处,让各营将领自己安排就行。

他只说了用意。

“围城不是傻等,从今夜起,每隔半个时辰,对城头来一轮袭扰。”

“石弹为主,间或放一发神威大炮。”

“鼓声呐喊配合,做出攻城架势,但不许真的靠近城墙。”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目的只有一个。”

“让城头上的守军每隔半个时辰就被惊醒一次。”

“让他们穿甲、上城、备战、等待。”

“然后发现又是虚惊一场,卸甲回去歇着,半个时辰后,再来一轮。”

他的嘴角上翘了一线。

“神威大炮不必每轮都打,隔两三轮放上一发就行。”

顿了一下。

“神威大炮打的不是城墙,打的是城里那些人的心。”

帐中安静了片刻。

庄三儿率先呼出一口气。

“好嘛,节帅这是要把人磨疯。”

姚彦章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当过守城的人。

太清楚这种“夜夜虚攻”对守军意味着什么。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鼓声后面跟着的到底是又一次虚张声势,还是一场真正的攻城。

你不敢赌。

所以你只能每一次都当真的来应对。

一夜两夜还扛得住。

十夜二十夜呢?

一个月两个月呢?

“传令下去,各营依令行事。”

“今夜子时,准时开始。”

“喏!”

众将领命,鱼贯退出帅帐。

庄三儿走在最后,掀帘子的时候回头望了刘靖一眼。

只见帅案后头那个人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书之间,好像刚才那番部署不过是闲聊了两句家常。

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钻出帐帘走了。

……

入夜。

子时将至。

宁国军大营一片寂静。

白天的喧嚣全都沉了下去,只有巡夜游铺的脚步声在营栅之间一远一近地回荡。

但在南城方向的砲场上,五十架砲车已经全部推到了事先标定之处。

砲车排成一道弧线,面朝巴陵城的南城门。

每架砲车前面码着一排石弹,大的百斤,小的五十斤,被月光照得泛白。

拽手们倚在砲车旁边,搓着手等待。

夜风从洞庭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吹得人直打哆嗦。

三门神威大炮也被推上了炮位。

炮口对准了南城谯楼的方向,黑洞洞的炮管在火把光下泛着冷铁的幽光。

炮手们伏在炮身旁边,火药和引线已经装填停当,随时可以点火。

一切就绪。

砲场上静得出奇。

连拽手们说话都压到了最低,像是怕惊醒了远处城墙上的守军。

宛若风雨欲来前的安静。

每个人都知道,子时一到,这个安静就会被撕得粉碎。

庄三儿骑着马在砲场后方来回巡视了一圈,确认各处准备妥当之后,勒住马,抬头瞥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巴陵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城墙上移动的火把像一串暗红的萤虫。

他等了一会儿。

直到更鼓敲响子时的第一通。

“放。”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第一架大砲车的拽手们齐声一喝,猛拽拽索。

砲梢猛地翘起,划破夜空。

石弹脱兜而出,呼啸着飞向巴陵城。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五十架砲车次第发砲,石弹化作一道道黑影掠过夜空,接二连三地砸向城墙。

与此同时,东面和北面的战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万马奔腾,如地底雷震,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来,一浪接一浪涌向巴陵城头。

虚攻开始了。

……

巴陵城内,北城角楼。

秦彦晖正靠在角楼的雉堞上闭目养神。

这是秦彦晖打了三十年仗养出来的本事。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

今夜他改了更番。

白天巡城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直觉。

他把更番从一个时辰一班改成了半个时辰一换。

值守的老部下面露难色,说弟兄们白天干了一整天的活,再缩短轮班怕是歇不过来。

秦彦晖说了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围城最怕什么?不是怕对方人多,怕的是日子久了,自家的戒心松下来。”

老部下便不再吱声了。

改完更番之后,秦彦晖就一直待在角楼上。

他巡完了一遍自己负责的北城和东北角,检查了每一段城墙上的雉堞哨卒是否到位、床子弩绞索是否上紧、滚木礌石是否码放齐整。

巡城途中,他注意到一段城墙上新抹的白灰泥已经出了裂纹。

那是许德勋去年加固城防时抹上去的,才一年就裂了,说明底下的夯土含水太重。

如果宁国军的砲车持续轰击这一段,城墙会比别处更容易崩裂。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打算明天一早跟许德勋说。

又路过一架床子弩的时候,他发现绞索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种绞索是用牛筋绞成的,磨损到这个程度,再发三五次就会断裂。

但城内的牛筋存量不多,换一根就少一根。

围城才刚开始,如果每架床子弩的绞索都这么快磨损,几个月之后城头上的床子弩就全成了摆设。

这些细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秦彦晖知道,守城就是由一千一万个这样的小事垒起来的。

少了哪一块砖,整面墙都可能塌。

巡完城之后,他回到角楼上,靠着雉堞闭目养神。

忽然。

“咚。”

那声音从南面传来。

还没等秦彦晖睁开眼,第二声紧跟着就来了。

第三声。

第四声。

然后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浑身一凛,猛然站直了身子。

石弹砸在南城谯楼上的钝响接连不断。

碎瓦断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城头上的号角呜咽着吹响。

“上城!上城!”

黑暗中到处是人影。

正在城墙下歇息的楚军士卒被鼓声和号角惊醒。

有人跌跌撞撞地抓起长枪,有人手忙脚乱地系铠甲绳扣。

马道上顿时拥挤不堪。

秦彦晖没有往南城方向跑。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恐怕不是只打一面的攻势。

果然,东面也响起了鼓声。

北面也有了动静。

康博营寨方向,一排排燃烧的火把在黑暗中排成整齐的横列,缓缓朝城墙方向移动。

秦彦晖死死盯着那些火把,看了足足二十个呼吸。

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虚攻。”

他的声音很轻。

火把排列得太整齐,移动得太缓慢。

真正要攻城的兵马,绝不会大张旗鼓打着火把朝城墙走来。

那样做只会把自己变成活靶。

真正的攻城,是黑灯瞎火、衔枚疾走、一声不吭摸到城墙根底下,然后突然架起云梯强攻。

如今这种敲锣打鼓明火执仗的架势,摆明了就是虚张声势。

目的是把城头上的守军全部惊醒,逼他们穿甲上城备战。

然后鼓声一停火把一灭人撤了。

守军松口气卸甲回去歇着。

过半个时辰,鼓声又响了。

好手段。

但秦彦晖不慌。

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在蔡州的时候,他们自己就干过这种事情。

围人家的城时,夜里敲一通鼓吓人家一跳,等人家上了城墙又不打了,缩回去睡觉。第二天晚上继续。

损招?

确实损。

但有一个前提:这种招数只对新丁最管用。

秦彦晖很快断定了虚实,也把安排布置下去。

他转身走下角楼,叫来几个指挥使。

“传我的话下去。”

“全军不必惊慌,这是虚攻,不是真打。”

“北城这边,床子弩上弦的人留在原位,其余人分成三拨,轮流上城值守。”

“每拨守两刻钟,然后下去歇着。”

“没轮到的靠墙缩着,不要脱甲,但可以闭眼打盹。”

“床子弩手不准放箭,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

“谁沉不住气浪费弩矢,拿他的脑袋祭旗。”

几人领命去了。

秦彦晖重新走上角楼,双手抱臂靠在雉堞后面。

南面的石弹还在砸。

一声接一声的钝响从远处传来,间或夹杂着碎石坠地和木料断裂的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

一声巨响从天际炸开——

那声音跟石弹完全不同。

不是砰的一声钝响,而是轰的一声怒吼。

像天上的雷公拿着一面万斤铜锣砸了一下。

声浪从南城方向席卷而来,震得角楼上的灯笼都在晃。

远处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扑棱地乱飞了一阵。

秦彦晖的脸色一沉。

不过,炮声只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好手段。

但不是没办法应对。

秦彦晖靠在石柱上,闭起了眼睛。

老兵有一种本事,叫做“闭眼不闭耳”。

眼睛闭上休息,但耳朵始终竖着。

分辨声音的远近、方向、节奏。石弹砸在何处、鼓声是否变了调子、城下有没有密集的脚步声。

不远处的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兵卒缩在雉堞后面,双手捂着耳朵,整个身子都在哆嗦。

他叫阿柱,今年十八。

上个月才被编入守军的。

原先是城里东街刘家药铺的伙计。

东家跑了之后,许德勋下令强征男丁守城,阿柱连刀都不会拿,就被塞了一杆生锈的长枪。

白天还好,站在城头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敌营发呆就行。

偶尔军校来训话,教他们怎么缩在雉堞后面挡箭,怎么往城下推滚木。

他听得似懂非懂,浑浑噩噩地过了十来天。

可到了晚上,那个声音来了。

不是鼓声,鼓声他还能忍。

鼓声再大也是人敲的,有节奏有停顿。

是那个炸雷一样的东西。

第一回响的时候,他以为天塌了,当场尿了裤子。

旁边的蔡州老兵没有笑话他。

因为老兵的嘴唇也是白的。

老兵杀过人也被人砍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

但那种从天而降的巨响,是他从来没听过的。

那不是人能造出来的动静。

老兵在心里默念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佛经。

念完了,手还在抖。

但他还是缩着没动,长枪杵在地上,枪尖朝着城外。

阿柱看了老兵一眼。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阿柱咬着嘴唇,把尿裤子那回事硬生生压了下去,缩在雉堞后面不再出声。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南面的石弹停了。

鼓声也渐渐稀落下来。

停了。

第一轮虚攻结束了。

城头上的守军松了口气。

有人把铁盔摘下来擦汗,有人缩到后面灌水。

秦彦晖睁开眼睛。

老部下跑过来问:“将军,弟兄们可以卸甲了么?”

“不急。等一等。”

老部下不解其意,但也没多问。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工夫。

城外再次响起了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由远而近,由缓及急。

第二轮,来了。

城墙上刚刚松下一口气的守军们浑身一僵。

阿柱那几个凑在一起喘气的年轻兵卒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长枪。

“稳住!稳住!”

老部下粗豪的嗓门在城头上炸响。

“慌个鸟!跟头一回一样,该缩的缩,该守的守!”

城头上的骚动渐渐平息。

第二轮持续了一刻多钟,然后又停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第三轮。

鼓声再起,石弹再落。

这一回,神威大炮又响了一声。

那声巨响在夜色中炸开的时候,北城角楼底下的马道上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年纪更小的兵丁突然发了疯似的站起来要往马道下面跑。

“我不守了!我不守了!让老子死在这里不如回家——”

话没说完,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捏住了他的后颈。

是秦彦晖老部下,赵政。

赵政没打他,也没骂他。

就是捏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回了原来缩着的位置。

然后蹲下来,压着嗓子说。

“小崽子,听好了。”

“你跑到马道底下,一颗石弹砸下来,死得比缩在城墙上还快。”

“雉堞后面至少有石头挡着,马道上连根遮挡都没有。”

他的手劲很大,捏在小兵脖颈上几乎能掐出指印。

但语气不凶,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笃定。

“缩好了,别乱跑。”

“把枪攥紧。天亮就好了。”

年轻兵卒牙齿咯咯打架,但不跑了。

赵政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巡视。

不远处,城墙底下的一处民居里,一个老妪被炮声惊醒。

她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在黑暗中瞪得很大。

怀里抱着三岁的孙子,孙子哇哇地哭,她用手捂住孙子的嘴,不让他出声。

她不知道外面在打仗还是在闹鬼。

只知道那声音像是老天爷在发怒。

她以前也经历过兵乱。

城里也有过乱兵闹事。

但那时候的动静跟今晚不一样。

那时候是刀枪碰撞的声音,是人的喊杀声,是马蹄声。

那些声音虽然吓人,但至少是人发出来的。

人的声音你听得懂,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今晚这个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那声轰响像是天上劈下来的,震得墙皮都簌簌往下掉。

她的胸口被震得发闷,耳朵嗡嗡地响了好半天。

孙子在怀里扭动着身子,哭得喘不上气。

她把孙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嘴唇贴着孙子的头顶,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像是在念佛。

又像是在哄孩子。

又像是在哄自己。

外面的世界天崩地裂,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抱着孙子缩在墙角,等天亮。

天亮了,也许就好了。

也许。

……

“回军爷,拽索够数的。只是这批麻绳还没浸透桐油,颜色发浅,看着像少了几根……”

“不是看着少不少的问题。”

“这架的拽索怎么少了?”

他指着砲梢尾端问。

管事的匠头赶紧过来赔笑。

几十座草草搭起的棚屋一字排开,棚底下摆满了木料、铁件、绳索、皮革。

运木的役夫一队队从南边的官道上过来,车上拉着从数十里外深山里伐来的圆木。

有些木头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需要四个汉子前后抬着,走几步就歇一口气。

搓好的麻绳还要在桐油里浸上一夜,增其韧性,免得发砲时骤然绷断。

病秧子走到一架刚装好的大型砲车跟前,仔细看了看砲梢尾端和拽索相接的地方。

铁匠的炉子日夜不熄。

铁砧上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昼夜不歇。轴销、铁箍、套环、砲架上的铁钉……

圆木运到作场之后,先由木匠用墨斗弹线,再用大锯锯解成砲梢、砲架、底盘等料件。

锯木的声音刺耳至极,从早到晚不带停的。

他那单薄的身板裹着一件宽大的青布袍子,不时弯腰咳嗽两声。

匠作营的作场设在大营西南角的一片旷地上。

锯好的料件要晾上两三天,等木料里的水分稍稍散去。

如果直接用鲜木组装,砲梢在使用时容易弯折断裂。

但围城军情紧急,等不了那么久,只好在切面上涂一层桐油催其散潮。

……

与此同时,围城役地的另一头,匠作营正忙得热火朝天。

病秧子奉命掌管粮秣馈饷,这几日一直泡在各处役地上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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