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孤儿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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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里怎么样?”

“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别的孩子玩。吃饭正常,睡觉正常。但就是不说话。”

“能让我见见他吗?”

“我叫雅各布。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保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雅各布,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任何表情。

“你父亲……”雅各布顿了顿,“他走之前,让我来看看你。”

保罗仍然没有说话。但他把书放在一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在听。

“你父亲是个好人,”雅各布说,“他在纺织厂当工头,管三十个人。工人尊重他,因为他从不克扣工资。老板也信任他,因为他从不偷懒。”

保罗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最后那段日子很难,”雅各布的声音很轻,“工厂倒闭了,他找不到工作。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每天都出去找工作,直到天黑才回来。他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保罗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静静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说,”保罗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他说,‘保罗,爸爸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雅各布伸出手,放在保罗的肩膀上。

“他回不来了。”保罗说。

“是的。他回不来了。”

“那谁回来?”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我。我会回来的。”

保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雅各布说,“有人要回来看你。”

他站起来,对修女说:“我想领养这个孩子。”

修女愣住了。“您是犹太人?”

“是的。”

“孤儿院是天主教的。孩子只能被天主教家庭领养。”

“那我资助他。每个月给他生活费,直到他成年。”

修女想了想。“这个可以。但您需要跟院长谈。”

“院长在哪?”

“在二楼尽头。左手边第二间。”

雅各布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看着保罗。

“保罗,我走了。但我还会来。下周这个时候,我来看你。”

保罗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雅各布,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雅各布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但他走得很快。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眼睛。

莱奥在正月初十收到了来自维也纳的处分通知。

不是他想象中的处分——降职、记过、甚至开除军籍。而是一个“口头警告”。

“鉴于莱奥·冯·海登莱希少尉未经批准擅自调动弹药,违反《帝国军队物资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兹给予口头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落款是“海军司令部物资管理处”,签章处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章。

马蒂奇看了通知,笑了。

“口头警告,”他摇了摇头,“连个屁都不如。”

“为什么?”莱奥问。

“因为口头警告不留档案。不留档案就等于没发生过。他们既不想处分你,也不想嘉奖你。他们只想让你知道——他们知道你干了什么,但懒得管你。”

“那我是该庆幸,还是该生气?”

“都该。”马蒂奇掏出烟斗,“庆幸的是,你没惹上大麻烦。生气的是,他们连认真对待你的力气都没有。”

莱奥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军士长,”他说,“您在这个帝国里待了二十年,有没有觉得……很累?”

马蒂奇吐出一口烟。“累。但累也要活着。”

“为什么?”

“因为,”马蒂奇看着远处的海面,“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有机会看到它变好。”

“您觉得它会变好吗?”

马蒂奇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万一呢?”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些在波浪中起伏的渔船,忽然想起雅各布信里的那句话:“挖到底,你会发现,什么都没有。但挖的过程,会让你知道自己的手有多有力。”

也许活着也是一样。

活着本身,就是那个“挖的过程”。

伊洛娜在一月中旬完成了一篇关于孤儿院的报道。

不是圣安娜孤儿院——她不知道雅各布的事。她写的是维也纳第八区的一家公立孤儿院,条件比圣安娜差得多。那里的孩子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是一碗稀粥和半块黑面包。冬天没有暖气,孩子们挤在一起取暖,有的孩子脚趾冻坏了,也没有医生来看。

她花了三天时间采访,写了一篇五千字的长篇报道。标题叫《看不见的孩子》。

贝尔塔读完稿子,沉默了很久。

“这篇可以发。”她说。

“不会被封?”

“可能会。但值得一试。”

报道在1月20日发表,占了整整一个版面。当天下午,报社收到了十几封读者来信——有支持的,有骂的,也有匿名威胁的。

“你小心点,”贝尔塔对伊洛娜说,“有些人会当真。”

“当真是什么意思?”

“当真就是,他们会来找你。”

伊洛娜没有害怕。她把那些威胁信锁进抽屉里,继续写下一篇。

她打算写关于“女性工人”的报道。维也纳有很多工厂雇佣女工,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工资只有男工的一半。她们没有工会,没有保护,没有人替她们说话。

她要替她们说话。

哪怕只有一个人听。

雅各布在1月21日再次去了圣安娜孤儿院。

这次他带了一包东西:一件厚外套、一双新靴子、一袋苹果、一本书。书不是童话集,而是一本简单的德语读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小狗。

“这是给你的。”他把东西交给保罗。

保罗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这是什么?”他问。

“书。教你认字的。”

“我会认字。爸爸教过我。”

“那这本书太简单了。下次我给你带本难的。”

保罗把书抱在怀里,低下头。

“科恩先生,”他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雅各布说,“你父亲请我喝过一杯咖啡。”

保罗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爸爸没钱请人喝咖啡。”

“他请的不是钱。他请的是……信任。”

保罗不懂。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把书抱得更紧了。

雅各布站起来,对修女说:“我想跟院长谈谈资助的事。”

修女带他去了院长的办公室。院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修女,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锐利。

“科恩先生,”院长说,“您是犹太人。按照教规,我们不能接受犹太人的钱。”

“那按照教规,孩子应该饿死?”

院长的脸色变了。“您说什么?”

“我说,”雅各布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孩子,保罗·迈尔,他的父亲自杀了,母亲跑了,他没有家,没有钱,没有未来。您因为我是犹太人,就不让我帮他?”

院长沉默了。

“我不是要传教,”雅各布说,“我不是要带他离开天主教。我只是想给他每个月送点吃的、穿的、书。这违反哪条教规?”

院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不违反,”她终于说,“您每个月可以来看他一次。但不能带太多东西。别的孩子会眼红。”

“带多少算‘太多’?”

“一件衣服,一本书,一点吃的。不要超过这个。”

“好。”

雅各布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走出孤儿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

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云。

“科恩先生。”

他转过身。保罗站在门口,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冻得直哆嗦。

“你怎么出来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说您会回来。您真的会回来吗?”

雅各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会。我说话算话。”

保罗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孤儿院。

门关上了。

雅各布站起来,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七岁的、不说话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他不能不管。

莱奥在1月底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写来的。内容很短:

“莱奥:

听说你擅自搬了弹药,被口头警告了。

做得好。

男爵”

莱奥读了两遍,笑了。

这是他从到的里雅斯特以来,第一次笑。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有人告诉他——“做得好”。

在这个帝国里,“做得好”三个字,比金子还珍贵。

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跟雅各布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穿上军大衣,走出营房,到炮台上值夜。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他站在围墙上,看着远处的灯塔,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灯光。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一盏灯。

不是照亮很多人,只是照亮那么一两个。

就够了。

“你是保罗?”他问。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睛,像两扇关上了的窗户。

修女打开门。房间里是一间大通铺,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有的在玩,有的在发呆。雅各布一眼就认出了保罗·迈尔——他坐在最角落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只是盯着封面发呆。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破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一本童话集。

雅各布走过去,坐到保罗旁边。

“您找谁?”

“我叫雅各布·科恩。我来看看一个孩子。”

“哪个孩子?”

修女犹豫了一下。“您只能待十五分钟。探视时间有规定。”

“够了。”

修女带着雅各布走上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他叫保罗·迈尔,今年七岁。”修女说,“他父亲上吊后,他被警察送来的。母亲不知去向。”

“赫尔曼·迈尔的儿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修女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您是亲戚?”

他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修女探出头来,大约五十岁,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睛像两颗没有光泽的石子。

“不是。我是他父亲的朋友。”

修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门打开。“进来吧。”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墙上挂着一幅耶稣受难图,蜡烛的光在耶稣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蜡油、旧木头和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起医院,或者坟墓。

1874年1月,维也纳

圣安娜孤儿院坐落在维也纳第十七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建于1832年”。铁牌已经生锈了,有些字母看不太清,仿佛这座建筑也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年龄。

雅各布·科恩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是一只铁环,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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