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宅修缮气象新,暗格惊现旧时珍
吃完饭,陈凡说要去县城找工人,陈桂花和陈建国继续收拾。他先去了杂货铺,把今天的营业额收了——四十二块。然后去找秦望山。
秦望山正在给人看病,是个老太太,腰疼。陈凡在院里等着。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走了,秦望山出来。
“秦老,想请您帮个忙。”陈凡说。
孙师傅算了算:“全修的话,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孙师傅说。
陈凡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他拿不出来。
“先修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能住就行。”陈凡说。
“那也得五百。”孙师傅说,“换瓦,补墙,糊窗,铺地,活儿不少。”
五百,陈凡还能承受。但他还想压压价:“孙师傅,我先修正房三间,三百,行就行。”
“三百?”孙师傅摇头,“不够。瓦要换,墙要补,窗要糊,地要铺。最少四百五。”
“四百,我包料。”陈凡说。
孙师傅想了想:“行,四百,但料你出。瓦要新瓦,土坯要好的,窗纸要厚的。”
“行。”
两人说定,明天开工。陈凡又去找周明德。周明德正在刨木头,听说陈凡买了张家的宅子,愣了愣:“你小子,动作真快。那宅子不错,就是旧了。”
“想请您帮忙修修门窗,打几件家具。”陈凡说。
“行,看看去。”周明德放下刨子。
两人坐驴车去张家庄。到的时候,陈桂花和陈建国已经把正房打扫干净了,正在扫院子。周明德在宅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门窗,又量了量尺寸。
“门窗得修,有些榫卯松了,有些木头朽了。”周明德说,“家具的话,你们现在缺什么?”
“床,柜子,桌子,椅子。”陈凡说。
周明德算了算:“修门窗,连工带料,一百。打家具的话,看你要什么木料。普通的榆木、槐木便宜,红木、楠木贵。”
“先来实用的,榆木就行。”陈凡说。
“行,榆木床一张三十,柜子一个二十,桌子十五,椅子一把五块。你要多少?”
“床两张,柜子两个,桌子一张,椅子四把。”陈凡说。
“那得一百三,加上修门窗一百,总共两百三。”周明德说。
陈凡心里算账:瓦匠四百,木匠两百三,总共六百三。手头只有不到八百,还得留点周转。但该花的得花。
“行,您什么时候能开工?”
“明天,我带徒弟来。”周明德说。
谈妥了,陈凡送周明德回去,又去买了瓦、土坯、窗纸、钉子、油漆等材料。一天下来,花了小一百。
傍晚回到老宅,陈桂花已经做好了饭。一家三口在院里吃了晚饭。天黑了,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堂屋。
“今天花了多少钱?”陈桂花问。
“瓦匠四百,木匠两百三,材料一百,总共七百三。”陈凡说。
陈桂花手一抖:“这么多……”
“该花的得花。”陈建国说,“修好了,能住几十年。”
夜里,陈凡住在西屋——暂时打地铺。他点上灯,在灯下记账。今天支出七百三,收入四十二,净支出六百八十八。手头还剩一百多。
他得尽快回笼资金。明天得去趟县城,看看杂货铺生意,再去宋文远那儿,问问有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一早,瓦匠孙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来了。他们先上房顶,检查瓦片。陈凡在下面帮忙递材料。陈桂花和陈建国继续收拾院子。
中午,周明德也来了,带着个小徒弟,还拉了一车木料。师徒俩开始修门窗,叮叮当当,宅子里热闹起来。
陈凡看了一会儿,说去县城办事。他先去了杂货铺,今天的生意不错,上午就卖了三十多块。他收了钱,又补了些货。然后去宋文远家。
宋文远正在院里浇花,看见陈凡,招手:“来了?正想找你。”
“宋先生,有事?”
“省城有个朋友,听说你那案子,想来看看。”宋文远说,“是个行家,在省博物馆工作。你要不要见见?”
省博物馆的专家?陈凡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时候?”
“后天,他正好来县里办事。”宋文远说,“不过陈凡,我得提醒你。这人眼力毒,嘴也严。你那案子要是有什么说道,最好想清楚。”
“案子是明晚期的金丝楠木条案,整料,保存完好。有什么说道?”陈凡问。
“张家那宅子,以前的主人,是晚清的举人。但更早之前,听说是明朝一个致仕官员的宅子。”宋文远说,“那案子,可能是明朝的东西。如果是,价值就不一样了。”
陈凡心里一动。如果是明代的,价值会更高。但也会更扎眼。
“宋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是明朝的,你得有心理准备。”宋文远说,“好东西,招人惦记。你现在根基不稳,得小心。”
“我明白。”陈凡记在心里。
从宋家出来,陈凡心里琢磨。如果案子真是明朝的,价值可能翻几倍。但也会更引人注目。他得权衡利弊。
回到老宅,瓦匠已经在铺瓦了。周明德在修堂屋的门窗,叮叮当当。陈桂花在灶房做饭,炊烟袅袅。陈建国在院里劈柴,腰似乎更直了。
家的样子,慢慢有了。
陈凡卷起袖子,加入干活。他帮着周明德递工具,帮着瓦匠搬瓦,帮着陈桂花挑水。忙到傍晚,瓦铺好了,门窗修了一半,灶房能用了,还收拾出两间能住的屋子。
晚上,一家三口在堂屋吃了饭。煤油灯下,陈桂花看着新糊的窗纸,新铺的地砖,脸上有了笑模样:“这屋子,亮堂多了。”
“明天再收拾一天,就能住进来了。”陈凡说。
“凡子,”陈建国放下碗,“修房子花了多少钱,你跟爹交个底。”
“前后花了七百多,还得再花点。”陈凡说。
“咱家现在,还有多少钱?”陈桂花问。
陈凡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手头还有一百多,但杂货铺每天有进账,够用。”
陈桂花不说话了,但眼里有忧色。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但别太紧,该花的花,该省的省。”
“我知道,爹。”
夜里,陈凡躺在床上,盘算着资金。手头紧,但马上有省城的专家来看案子,如果案子能出手,或者能鉴定出更高的价值,就能回笼资金。而且杂货铺每天有进账,能维持日常开销。等房子修好,搬进来,就不用付房租了,能省一笔。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第三天,陈凡起了个大早。他先去杂货铺收了昨天的营业额——四十五块。然后回老宅,帮忙干活。今天瓦匠收尾,周明德做家具,活不多,但细。
下午,宋文远来了,还带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提着个公文包,气质儒雅。
“陈凡,这位是省博物馆的赵文渊赵教授。”宋文远介绍。
“赵教授好。”陈凡上前握手。
“陈凡同志,你好。”赵文渊握手很有力,“老宋说,你这儿有件明式家具,我来看看。”
“在宋先生家,我带您去。”陈凡说。
三人去宋家。条案还在堂屋,上面摆着宋文远新收的一个青瓷笔洗,插着几支枯荷,很有意境。
赵文渊看见条案,眼睛一亮。他没急着上手,先站在三步外,从不同角度观察。看了约莫五分钟,才戴上白手套,走近。
他看得比宋文远还仔细。敲,听,摸,闻,甚至用放大镜看木纹,看榫卯,看雕工。看了足足半小时,他才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
“好东西。”赵文渊开口,“明中期,金丝楠木,整料。做工是典型的苏作,风格内敛,线条流畅。这案子,应该是书房用的,搁画,或者放琴。”
“赵教授好眼力。”陈凡说。
“案子是哪儿来的?”赵文渊问。
“张家庄,一个老宅子里收的。”陈凡说。
“张家庄……”赵文渊沉吟,“那宅子,以前的主人姓张?”
“是,听说是晚清的举人。”
“更早呢?”
“听说更早是明朝一个致仕官员的宅子。”陈凡说。
赵文渊点点头:“那就对了。这案子,和那宅子,应该是同一时期的。明中期,江南地区文风鼎盛,这种书房家具很常见。但保存这么完好的,不多见。”
他顿了顿,问:“陈凡同志,这案子,你想怎么处理?”
陈凡看了眼宋文远,说:“案子我和宋先生各占一半,暂时放宋先生这儿。如果赵教授有兴趣,我们可以谈谈。”
赵文渊笑了:“我不买,但可以帮你牵线。省城有个收藏家,专收明式家具。你这案子,他肯定感兴趣。价格的话……”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陈凡试探。
“五千。”赵文渊说。
陈凡心跳漏了一拍。五千,在1988年,是一笔巨款。他买这案子花了三百,转手卖五千,十六倍利润。而且,这只是他一半的份额,他和宋文**分,每人两千五。
宋文远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老赵,这价……靠谱吗?”
“靠谱。”赵文渊说,“那人我熟,是真喜欢,也有实力。你这案子,品相好,来历清,值这个价。不过……”他看向陈凡,“如果是全品,能到八千甚至一万。但你只占一半,就得打折。”
陈凡心里快速盘算。一半卖两千五,加上手头的一百多,有两千六。修房子花了七百多,还剩一千九。够用了。而且,案子出手,能回笼资金,还能搭上省城的线。
“行,麻烦赵教授牵线。”陈凡说。
“好,我回去就联系。有消息通知你。”赵文渊说。
送走赵文渊,陈凡和宋文远回到堂屋。宋文远给他倒了杯茶:“陈凡,你这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三百收的案子,转手两千五。这漏,捡大了。”
“是宋先生引的路。”陈凡说。
“引路是引路,但眼力是你的。”宋文远说,“不过陈凡,我得提醒你。这案子卖了,钱到手了,但别飘。收藏这行,水深。这次是运气,下次不一定。”
“我明白。”陈凡点头。
从宋家出来,陈凡脚步轻快。两千五,马上要进账了。修房子的钱有了,周转资金有了,还能剩不少。
他回到老宅,瓦匠已经完工了,正在收拾工具。周明德的家具也做得差不多了,两张床,两个柜子,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摆在院里晾着。
陈桂花在灶房做饭,陈建国在院里抽烟,看着新修的房子,脸上有笑意。
“爹,娘,跟你们说个事。”陈凡走过去。
“啥事?”陈桂花从灶房出来。
“那案子,有人出五千,我占一半,能分两千五。”陈凡说。
陈桂花手一抖,锅铲差点掉了:“两千五?”
陈建国也愣住了:“这么多?”
“嗯,省城的专家牵的线。”陈凡说,“钱过几天就到。”
陈桂花眼圈红了:“两千五……咱家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建国拍拍妻子的肩,对儿子说:“钱多了,是好事,但也是麻烦。你得稳当。”
“我知道,爹。”陈凡说。
夜里,陈凡躺在西屋的新床上——周明德下午赶工做好的,榆木的,结实。他点上灯,在灯下记账。
今日收入:杂货铺四十五块。预期收入:条案变现两千五。今日支出:无。手头结余:预计两千六百左右。
写下明天的计划:
收拾屋子,准备搬家。
去县城进货,补充杂货铺。
等赵教授消息。
继续收老物件。
写完后,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新糊的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他听见隔壁屋里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听见院子里蟋蟀的鸣叫,听见远处村里的狗吠。
这一切,真实,踏实。
从村里破土屋,到县城租的小院,再到这三进十六间的老宅。从欠债五十块,到即将进账两千五。从被人看不起,到省城专家主动牵线。
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而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他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站在老宅的前院里,院里摆满了老家具,阳光明媚。父母在廊下喝茶,脸上带着笑。他在书房里,整理着新收的老物件。门外传来马蹄声,是省城的买家来了,带着厚厚的钱箱。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
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的家业,从今天起,真正立起来了。
先找到老瓦匠孙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精瘦,但眼神精明。陈凡说了来意,孙师傅问:“宅子在哪儿?多大?”
“张家庄,三进十六间。”
秦望山想了想:“西街有个老瓦匠,姓孙,手艺不错。木匠的话,周明德就行。不过修宅子是大工程,得不少钱。”
“先修能住的,其他的慢慢来。”陈凡说。
秦望山写了两个人的地址给他。陈凡道了谢,又去了趟信用社,取了两百块钱——修房子的预算。
他回到前院,从杂物间里找出一把破扫帚,开始打扫。灰尘飞扬,呛得他直咳嗽。扫了一会儿,陈建国也来了,手里提着水桶和抹布。
“爹,您怎么来了?”陈凡停下。
“你娘不放心,让我来看看。”陈建国放下水桶,看了看院子,“这宅子,真大。”
“说。”
“我买了张家那宅子,想修一修,您认识靠谱的工匠吗?”
“那得花多少钱啊……”陈桂花又开始算账。
“该花的得花。”陈建国说,“自己的宅子,修好了能住一辈子。”
父子俩开始干活。陈建国扫地,陈凡擦窗。忙到中午,才把正房三间打扫出来。陈桂花也来了,提着饭篮。
“先吃饭,吃了再干。”陈桂花在院里石凳上摆开饭菜: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一壶热水。
他先去了正房。推开中间堂屋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是他昨天从老张家买的,还没来得及运走。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的蜘蛛网在晨光里闪着银光。
“得好好收拾。”陈凡自语。
一家三口在院里吃饭。陈桂花看着院子,眼里又是欢喜又是发愁:“这么大地方,得收拾到啥时候……”
“慢慢来,不着急。”陈建国说。
“娘,咱们先收拾出三间能住的,其他的慢慢修。”陈凡说,“我想过了,正房中间这间当堂屋,东屋您和爹住,西屋我住。厢房先放着,等有钱了再修。”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陈凡就已经站在了张家庄老宅的大门前。
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楣上“张宅”两个斑驳的大字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嘎吱”一声,锁开了。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木头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陈凡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前院的荒草在晨露中低垂,青石板上长着青苔。他穿过前院,走进中院。这里是主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廊柱的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但结构依然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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