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苍狼王弯弓射白纛,周千户孤身入虎穴
他盯着城头在风中飘摇的王旗,一言不发。
周围的将领们噤若寒蝉。
“拿我的弓来。”
他弯弓搭箭。
弓弦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箭头闪着寒光,瞄准了城头飘摇的旗。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声。
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近三百步的距离,钉在旗杆上。
“咔嚓”一声脆响。
碗口粗的旗杆从中间折断,苍狼九斿白纛从城头坠落,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苍鹰,飘飘摇摇地落向城下。
城头上传来一阵惊呼。
城外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
苍狼王把弓往身后一扔,拔刀出鞘,刀锋向前一指。
“杀光宁人!踏平云州!”
战鼓擂响。
天狼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云州城席卷而去。
云州城头,箭矢如雨。
守城的宁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看见王旗被射落,更是红了眼。
弓手们根本不用瞄准,往人堆里射就是了,一箭一个准。
滚木礌石往下砸,金汁热油往下泼,城墙根下眨眼间就堆满了尸体。
但天狼人像疯了一样,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踏着尸体往上冲。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有人已经攀到了垛口边上。
城墙上也开始有人倒下。
一个守卒刚把滚木推下去,胸口就中了一箭,身子一歪,从城头栽了下去。
旁边的人看都不看一眼,抓起他的刀就往前冲。
城外两侧的山坳里,埋伏了一夜的宁军终于动了。
左边冲出一彪人马,约莫两千,清一色的骑兵,刀枪雪亮,从侧翼直插天狼人的后队。
右边的山坳里也杀出一路,同样是两千步卒,喊着杀声冲进战场。
天狼人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伏兵,后队顿时大乱。
但只是乱了一瞬。
那些百夫长、千夫长们扯着嗓子吼了几声,队伍就稳住了。
一部分人掉转马头迎向伏兵,另一部分人继续攻城,分工明确,丝毫不乱。
双方搅在一处,杀得难解难分。
一个宁军骑兵刚砍翻一个天狼兵,还没来得及收刀,旁边就冲过来另一把弯刀,劈在他的肩膀上。
他惨叫一声摔下马,马蹄立刻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一个天狼兵被三四个宁军围住,弯刀左支右挡,最后还是被一枪捅穿了肚子。
他倒下去时,手里的刀还在往前挥,砍在一个宁军的小腿上。
没人后退。
没人逃跑。
从清晨杀到晌午,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偏西。
城外的旷野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穿皮甲的,有穿铁甲的,有辫着发的,有束着髻的。
血把冻硬的土地染成了黑红色,马蹄踩上去打滑。
号角声终于在苍狼大营方向响起。
是收兵的信号。
天狼人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不慌不忙。
后队变前队,弓箭手压阵,有条不紊地撤回营盘。
宁军也没有追。
守军们扶着垛口喘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口,有人望着城外那片尸山血海发呆。
这一仗,双方都打不动了。
……
午后。
周起站在都督府侧院的厢房里,对着铜镜整理衣甲。
衣甲是新换的,千户的制式,比总旗那身破烂强了不知多少倍。
牛皮底,镶铁片,肩头的红缨穗鲜亮亮的。
腰间挂着新配的横刀,刀鞘上镶着铜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摸了摸怀里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物。
千金,二十美人,都准备好了,就在院子外头等着。
曾先生的计策是:送还金印,献上千金美人,给苍狼王一个台阶下。
周起的想法是:万一苍狼王不下这个台阶,他就只能自己给自己铺条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千户,总兵大人有令,可以出发了。”
周起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
苍狼大营离云州城约莫五里。
周起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辆牛车。
车上载着木箱,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锭和各色绸缎,还有二十个精心挑选的年轻女子,都是从云州城里临时征召的官妓和奴婢,换上好衣裳,涂了脂粉,坐在车里瑟瑟发抖。
越靠近大营,战场上飘来的血腥味就越浓。
周起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离营门还有一箭地之时,对面冲过来一队骑兵。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百夫长,勒住马,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眼。
“宁朝使者?”
周起点点头,从怀里摸出文书递过去。
百夫长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牛车和那些女人,嘴角扯了一下。
“跟我来。”
周起被带进了苍狼大营。
营盘比他想象的要大。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河谷。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味、羊膻味、血腥味,还有烤肉的焦香。
天狼兵们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周起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
穿过一片帐篷区,眼前豁然开朗。
中军大帐到了。
那帐篷比周围的要大出三倍不止,通体雪白,顶部装饰着金色的狼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帐前插着十几面狼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亲卫,个个虎背熊腰,手按刀柄。
周起翻身下马,跟着那个百夫长往大帐走。
就在他刚要跨进帐门的瞬间。
余光瞥见了什么。
他偏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浑身赤裸,满身血污,脑袋低垂。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周起的脚步顿了一下。
孟蛟。
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周起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周起看懂了那个口型。
走。
周起的手不动声色地往怀里探了探,指尖触到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物。
“快走!”百夫长在前面催促。
周起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大帐。
帐内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四角立着铜制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正中间的虎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镶满宝石的皮带,手里握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弯刀。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在诉说着几十年的杀伐。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周起只与他对视了一瞬,后背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苍狼王阿勒坦。
这人虽然老了,但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仅仅是权力的威压,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
周起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如果真动起手来,自己绝不是这老家伙的对手。
哪怕自己比他年轻三十岁。
哪怕手里有那包东西。
苍狼王的目光落在周起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宁朝使者?”他的宁朝话说的很好。
周起微微欠身,抱拳行礼。
“宁朝巡防营千户周起,奉镇北左都督苏澈苏总兵之命,前来拜见苍狼王。”
苍狼王接过弓,单手握住弓臂,另一只手搭上弓弦。
那弓看着沉重无比,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
弓弦乌黑,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那是用草原上最凶猛的苍狼背筋,混合天蚕丝,由最好的弓匠耗时三年制成。
此弓名唤“射日”。
可就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刻,那面王旗升了起来。
先是一两个人抬头看见了,愣住,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
接着是十几个人,几十个人,上百个人。
两个亲卫从马背上解下一张巨大的角弓,双手捧着递上来。
弓身漆黑发亮,比寻常的弓长出两尺有余,弓臂上缠着金线,两端镶着银白的兽骨。
他年纪五十有余,两鬓已经斑白,但身板笔直,骑在马上像一座铁塔。
草原的风雪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沟,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
天狼话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从阵前传到阵后,又从那头传回这头。
有人手里的刀垂了下去,有人勒着缰绳原地打转,原本肃杀的阵型开始松动,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苍蝇在旷野上盘旋。
城外,天狼大军列阵已毕。
黑压压的骑兵铺满旷野,战马喷着白气,弯刀映着寒光,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发起又一轮猛攻。
王旗被夺。
这意味着什么,每一个天狼人都清楚。
中军位置,苍狼王阿勒坦勒住战马,缓缓抬起头。
晨光刺破云层,苍狼九斿白纛在云州城头缓缓升起。
苍青色的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狼头图腾迎着朝阳,狰狞而刺眼。
旗面上九条白色的斿穗被风扯得笔直,像是九条垂死的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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