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天狼使者欺藩主,木堡王庭起事端
他双眸阴幽幽地盯住了莫敦:
“莫敦,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你背着大伙,到底同天狼人结了什么契?”
莫敦面皮抽搐:“一派胡言!我这般力排众议顺应天狼,全是为了保全室韦的国脉!不惹怒阿勒坦,咱们才有活路!”
忽都陡然转向陈醉,狞笑道:
“还有你这南朝来的细作!我方才在宫门外看到了,你手下的狗腿子竟敢骑着特穆尔王子的坐骑来招摇!在本使面前耍伶牙俐齿的手段,你今日当真是活到头了!”
忽都迈步逼近王阶,仰头冲着蒙兀喝令:
“蒙兀国主!诸位头人!殿外宁朝护卫胯下所骑之马,便是特穆尔王子走失的雪里青!这帮南朝贼子盗取天狼战马,罪不容诛!特穆尔王子正欲拿他们剥皮抽筋!”
忽都指着陈醉的鼻尖:“你们现下立刻遣人,将此人连同殿外的宁军,全数扒了甲胄捆绑起来!本使要将他们并着三王子的爱马,连同岁贡,一并押回草原,向大汗复命!”
蒙兀双手按在扶手上:“忽都使者,天狼与宁朝这百年的兵戈纠葛,我室韦向来是从不插手的。
这位陈先生,乃是云州周千户帐下的幕僚。他此番至额尔木城,是带了些中原物产来与我等谈些生意罢了,绝无兵防上的干系。使者这般要拿人,室韦确实不便依从。”
忽都闻言,大掌一挥,怒喝道:
“周起乃是我大汗点名要碎尸万段的仇雠!你们敢同他做买卖,便是大汗的仇人!大汗要杀的人,室韦敢护?!”
“哦?”陈醉拂了拂衣袖。
“看来陈某确是来得孟浪了。”陈醉转身面朝殿外,摇首轻叹,
“原以为天狼大汗好歹是位雄主,室韦诸部虽岁岁纳贡,却也算是客客气气的一方藩邦。陈某才奉了大人之命,带了盐铁来走这遭近邻。”
陈醉忽地提高音调:“今日在这大殿上算是长了见识!原来在天狼使者的眼中,室韦压根算不得藩国。你们室韦国主要同谁做买卖、吃谁家的盐巴,这王宫的门朝哪边开,全凭天狼人一句话驱策!”
陈醉手臂大开大合,指向这雄浑的巨木大殿:
“看来在天狼人眼里,这耗尽心血筑起的宏伟额尔木城,不过是给他们天狼人晒鱼的伙房罢了!”
王座之上的蒙兀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起身来:
“陈先生慎言!我室韦虽国小,亦是这青草黑林间绵延百世的长生之邦。咱们与阿勒坦大汗乃是以礼相待的邻邦。大汗也曾在长生天前立过重誓,绝不涉我室韦内政朝纲!”
立在阶下的沐远,跨前一步,对着忽都陈情:
“父王所言极是!忽都使者,父王向来敬重阿勒坦大汗。前番天狼大军借道,我室韦冒着触怒大宁的风险,予以通融配合。您方才这番言语,未免太过伤及两国和气了!”
“室韦敬畏大汗。但这贡单实是难以筹措,还请大汗念在同宗之谊,体恤室韦子民的苦难生路……”
“生路?!”
忽都步步逼近王阶,轻蔑道:“哈哈,你们的生路,是大汗赏下来的!”
“还同本使攀扯什么邻邦之礼?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们这群钻林子的野人,连一件铁甲都打不出!若不是大汗开恩留着你们,还需借道?你们这几根烂木头垒的破城,早让特穆尔的铁蹄踏作平地了!”
沐远被这等羞辱逼得双目泛红,强撑着腰杆顶了回去:
“忽都!我敬你是使节,你莫欺人太甚!说到底,你们天狼人也是从这片黑林海里走出去的分支,你们的身体里留得也是我们室韦人的血!”
“呸!”忽都目露凶光,“不过是你们的先祖愚昧懦弱,不敢去血色大漠里蹚路逐水草,活该世世代代缩在阴沟里受冻挨饿!”
忽都指着殿中央雪白的细盐:“你们连一口活命的青盐,都要靠大汗施舍!也敢腆着脸自居天狼人的先祖?!”
忽都转过身,目光骄横,扫过一众又惧又怒的室韦官员。
“本使今日便给你们立个规矩。在草原上,只认快马和弯刀!大汗让你们干什么,你们便得照做!”
“你们室韦人的贱命,是天狼的刀子底下留情的!你们放的牛羊、圈的马匹,乃至你们木屋里的女人,只要大汗一声令下,全得当做赏赐,送到天狼勇士的帐子里去!还敢同本使攀长辈、谈条件?!”
这话一出,殿上登时鸦雀无声,众头人并文武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觑,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这哪里是讨要几匹马的盘剥,分明是把室韦国主并五部头人的脸面,全剥将下来,扔在泥地乱踩!
乞颜部头人腰间的弯刀拔出了一寸。
就连素来逢迎忍让的达鲁部头人,此刻也是面皮直哆嗦,手抠着座椅扶手。
国主蒙兀老成持重的阔脸,全然没了半分和气。
陈醉将殿内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陈醉大步越过殿中礼品,迎着忽都逼上两步。
“好一个赏赐。忽都使者当真是好大的威风。”陈醉手中长袖一甩,负于背后,
“只可惜,你这份跋扈,也就只能拿来这老林子里,冲着老实人抖抖威风罢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本使!”忽都怒喝。
“陈某算不得什么。但你们的王子也好,大汗也罢,在我家周大人面前,皆如泥捏纸糊一般,不堪一击!”陈醉句句戳心,字字剥面道,
“特穆尔两次引万骑之众败给我家大人,连自个儿的爱马都保不住!
儿子这般不中用,倒也怪不得谁,只因老子也是这副德行!
阿勒坦自诩天狼大汗,阵前见了我家大人,却只敢躲在阵中放冷箭。
眼见事有不谐,转头便拔营遁逃!”
“打了败仗、折了人马,便只敢溜到邻邦来找补勒索的怯懦做派,实是教天下人耻笑!
这等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大汗,莫说是发号施令,便是给我家千户大人牵马执镫,都不够格!”
这番话直把天狼人百般遮掩的疮疤,当众揭了开来。
忽都羞怒交加,脑中理智焚毁殆尽: “南朝狂生!你找死!竟敢侮辱大汗!”
陈醉步步紧逼,鼻尖几要贴到忽都脸上。
“侮辱?”陈醉嘲弄道,
“陈某是在可怜你们!因为打不过我大宁的坚甲利刃,没本事南下牧马,所以只能跑来这老林子里,跟室韦兄弟耀武扬威。”
陈醉挺直胸膛,逼视忽都:“怎么,你敢在这室韦的大殿上动陈某一根指头?信不信,你今日若敢伤我半片衣角,不出三日,我家大人便会再次出关,把白骨河畔的汗帐,给你再烧个干干净净!”
忽都被激得双目充血: “老子今日非剁了你不可!我看蒙兀这个老东西,敢放半个屁!”
忽都双目充血,一把揪住陈醉的领口,腰间弯刀顺势便要拔出。
“嗤!”
忽都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瞪大了眼珠,一动不动。
陈醉面色无波,一根一根掰开忽都抠在自己领口上的手指,随即将他肩膀向后轻轻一推。
忽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砸在王殿的地板上。
众人这才看清,忽都的左胸口,正汩汩地涌出大股鲜血。
而陈醉的右手掌中,正静静提着一把带血的三寸短匕。
正是方才他挑开盐袋后,随意收入袖中的割线小刃。
突逢剧变,满殿人等尽皆噤声。
“你怎敢在我室韦王庭,杀了天狼使者?!”莫敦从椅上弹起,声音都走了调。
陈醉张开双臂,任由短匕滴血,环顾这寂静的大殿:
“这天狼的畜生,满嘴狂言污秽,目中无人。陈某本是大宁外客,原不该在这王城重地越俎代庖。”
“但既然室韦的诸位兄弟,被阿勒坦的淫威逼迫得一时不好拔这头一刀。此等脏了额尔木城的恶犬,陈某便替国主和诸位头人,顺手一刀宰了便是。”
“不怕告诉你们!今日不管莫敦头人拿没拿大汗的好处,贡单上的物品,少一根汗毛都不行!”
满殿的室韦官员被这番狂悖之言震得一时无声。
忽都一声暴喝,大步逼进殿中央。
“一群在林子里掏树洞的野人!也配非议大汗的赏罚?!”
忽都皮靴重重踏在地板上,嚣张道:
陈醉根本不给他出声的空当,半个身子转向王座,朗声道:
“诸位头人不觉得这故事蹊跷么?这看家护院的畜生,哪有天生这般吃里扒外的?依陈某看,这内里只有一桩缘由。”
陈醉视线瞥过莫敦:“必是那打它骂它的外头恶人,私下里给这条犬扔了块肥肉。许诺它,往后只要将自家的牛羊都叼过来,这整个院子里的吃食,便全由它一头畜生独吞!”
乞颜部头人冷嗤出声:“放你娘的屁!你保的是你札达部做买卖的商道,割的却是我乞颜的战马,抽的是达鲁部和黑林部弟兄的血!你当大伙都是瞎子不成?”
“都给本使闭嘴!”
“阿勒坦允了他什么天大的好处?莫不是要扶他做国主?”
这些压不住的声响传入耳中,一直未出过声音的黑林部头人,终是缓缓直起了身板。
“你血口喷人!”莫敦破口叱道。
此言一出,其他部族的亲随辅将们,交头接耳的低语声愈发不受顾忌。
“莫敦头人因何动怒?陈某不过是给国主讲个乡野里养犬不驯的故事。陈某说的是室韦的恶犬,头人这般气急败坏,莫不是将自己承入了?”
莫敦被噎得正要张口怒骂。
“我就说!贡单这事,就数他札达部跳得最高!”
“天狼人要五千匹马,他竟说天狼人失马一万匹,让咱们还五千不多。”
“他们札达部又不挨着平津,他又不用找马,这个吃里扒外的,早把咱们卖了。”
“呛啷!”莫敦腰间弯刀出鞘!
“莫敦!把刀收回去!”乞颜部头人霍然起身,手臂一横,截在莫敦与陈醉之间。
陈醉背着手,眉毛不动半分,掀了掀眼皮,和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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