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进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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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道:“那地方烧过。”

“烧坏了半边廊子,书案也焦了一角。”魏王道,“木匠说能换新的,孤没让。”

沈韫抬眼:“为何?”

魏王没有否认。

沈韫把名册合上,推给殷亮。

“备车。”魏王道,“孤想走走。”

沈韫问:“殿下想看襄阳?”

“想看你看过的襄阳。”

沈韫沉默片刻,拿起外袍。

“那就别坐车。”

襄阳城里冷得很。

二月初七,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橘子还在山里做梦,杏花桃花才开始打花苞。街边卖炊饼的炉火倒是旺,白烟裹着麦香往上冲,被冷风一卷,又贴着地面散开。

沈韫与魏王并肩走在街上,身后护卫远远跟着。

魏王原以为襄阳百姓见她,多少会怕。

毕竟她如今的身份说不清。按长安旧案,她本该死在那年雪夜。按朝廷的说法,她是沈氏逆案余孽,重案逃犯。按山南东道的说法,她又是沈昭之女,是梁崇义能名正言顺领节钺的那面旧旗。

这样的人,在长安走到哪里,哪里都会先静三分。

可襄阳不是长安。

卖炊饼的老汉先认出了她。

那老汉一只手翻着饼,一只手往炉膛里塞柴。看见沈韫,他愣了一下,随即把两张刚烤好的炊饼往粗纸里一包,追了上来。

“沈娘子。”

沈韫停下。

老汉把炊饼塞给她:“拿着。”

沈韫道:“我付钱。”

“付什么钱。”老汉瞪她,“当年我家老二在汝州断了一条腿,是沈节帅亲手批的抚恤文书。那文书要是晚三日,我家就得卖房。两个饼,值几个钱?”

旁边有人笑:“老赵头,你这饼今日怕是卖不出去了。”

老汉骂道:“滚你的。沈娘子吃我两个饼,是看得起我这炉火。”

沈韫接过炊饼。

饼还烫,热气透过粗纸,熨在她指尖。她低声道:“你家老二如今如何?”

“还能如何,瘸着腿娶了媳妇,前几日刚添了个小子。”老汉咧嘴笑,“就是长得丑,像他爹。”

街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沈韫也笑了笑:“那便好。”

再往前走,是城南一条小巷。

巷口有个妇人正在扫雪水。她看见沈韫,扫帚停在手里,眼圈一下红了。

“沈娘子。”

沈韫认出她。她丈夫从前是奉义军中一名队正,死在房州剿匪乱军里。抚恤银发下去时,正是沈夫人在节度使府核的名册。

妇人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像是想行礼,又觉得自己一身泥水不好看,便只低着头道:“我家大郎今年入营了。”

沈韫皱眉:“他才多大?”

“十六了。”妇人说,“和他爹当年入营一样大。他说,沈家军里死过人,也养活过人,他要去。”

沈韫沉默了一下:“军中苦。”

妇人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这世道,哪里不苦呢?跟着沈家的人,至少死了有人收,有名有姓,不至于烂在沟里没人问。”

魏王听到这里,神色微动。

这话不好听。

却像刀背砸在铁上,钝,却响。

沈韫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放到妇人手里。

妇人急忙要推。

沈韫道:“不是给你的。给你家大郎,叫他入营前买双厚底靴。军中发的鞋,前两月磨脚。”

妇人握着那枚银子,半晌没说出话。

沈韫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襄阳城里的风还是冷。

魏王走在她身侧,许久没有开口。

他们又经过一处药铺。药铺门口坐着个老兵,半边脸有烧伤,眼睛也瞎了一只。听见有人喊沈娘子,他摸索着站起来,冲街中叉手。

“沈娘子。”

沈韫停下:“赵校尉。”

老兵笑了:“难为娘子还记得。”

“你当年守唐州北门,城楼烧塌半边,还拖了七个人出来。”沈韫道,“我记得。”

老兵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像忍着什么。

“沈节帅祠里,今日香火还没断。”他说,“我一早去过。风大,香不好点,我点了三回才点上。”

沈韫道:“多谢。”

老兵摇头:“该的。”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比什么誓言都重。

魏王一路看着。

他看见卖炊饼的老汉、扫雪水的寡妇、瞎了一只眼的老兵,也看见街角几个孩子远远跟着沈韫,不敢上前,只偷偷看她。

有个小孩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泥水里,疼得脸都皱了,却硬是不哭。

旁边孩子问:“你怎么不哭?”

那小孩抹了一把泥:“小沈将军打仗都不哭。”

沈韫脚步一顿。

她回过身,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

“谁告诉你我阿兄不哭?”

小孩愣住。

沈韫从袖中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膝上的泥。

“哭的时候不让你看见罢了。”

小孩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回家再哭。”

巷口几个大人都笑了。

沈韫也弯了弯嘴角,把那张还没吃的炊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拿着。热的。”

小孩捧着炊饼,像捧着一件军功。

魏王没有笑。

他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梁崇义那样的人会等她,韩璋那样的人会守她,庞充那样的人骂归骂,最后还是会替她拔刀。

因为襄阳认她。

不是认她的官位,不是认她的聪明,更不是认她如今能给谁带来利益。

襄阳认她这个人,认沈家。

走出巷子后,魏王终于道:“我原以为,他们会怕你。”

沈韫道:“怕我做什么?”

“你是长安旧案里逃出来的人。”魏王说,“照朝廷的说法,你本不该活。”

沈韫看着前方,语气很淡:“长安的说法,传到襄阳,要走很长的路。路上风大,许多话吹着吹着,就没人信了。”

魏王道:“不是没人信,是他们不愿信。”

沈韫没有接话。

魏王又道:“他们记得你。”

沈韫道:“记得也未必是好事。”

“为何?”

“被人记得,就欠债。”沈韫看向街尾,“我欠襄阳很多。”

魏王看着她:“所以你一定要回长安。”

沈韫停下脚步。

魏王道:“你若只想活,留在襄阳最好。梁崇义需要你,韩璋会守你。城里这些人见了你,仍会叫一声沈娘子。你在这里不是无根之人。”

沈韫没有说话。

魏王继续道:“可沈昭不是死在襄阳,沈恪也不是死在襄阳。沈氏案的罪名出自长安,山南东道的节钺也要由长安落笔。你要回去,不是因为那里有活路,是因为刀柄在那里。”

沈韫看了他许久。

“殿下今日不像来看襄阳。”

“那像什么?”

“像来称我有几斤几两。”

魏王没有否认。

“称出来了吗?”沈韫问。

魏王道:“比孤想的重。”

沈韫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多少喜意。

“重便不好用。”

魏王看她:“重才压得住局。”

沈韫没有再答。

她忽然道:“殿下想去岘山吗?”

魏王微怔。

沈韫道:“既然看了襄阳城,也该去见见襄阳为什么是襄阳。”

“长安哪处没死过人?”魏王道。

沈韫看了他一眼:“殿下这话,倒不像宗室。”

魏王道:“长安拿走过你许多东西。能留一件是一件。”

沈韫笑了一下。

“殿下不怕别人说晦气?”

韩璋站在窗边,闻言回过头来。

沈韫手中的名册停在半页上。

她记得那个地方。

魏王看着她:“因为那是你的旧物。”

沈韫手指轻轻按住名册边缘。

那时梁崇义请封未定,山南东道的局势尚未真正落地。魏王那时候便派人修进奏院,说明他早知道沈韫会再入长安,也早把她在长安的落脚处想好了。

“正堂仍作议事之所。西厢给梁睿。后院留给崔嬷嬷和随行女眷。殷亮住外院,便于传递文书。”魏王停了一下,“你原先住过的东院,也修好了。”

记得雪夜,角门被撞开,廊下倒着属官,照顾她的秋灵替她挡了一刀,新来的小吏阿满扑倒在她面前,有句话只说一半,一支箭从他背后穿出。她打落灯笼,火苗舔上油纸,弓手视线乱了一瞬。她就是借着那点火光,翻过西墙,跟着韩璋,从长安城里逃出去的。

那夜之后,山南东道进奏院就该成了一座鬼宅。

“山南东道进奏院。”

屋中一静。

魏王道:“襄阳上表为梁将军请封时,孤便派人去修了。”

沈韫看着他。

这不是今日才想起的周全。

魏王说起长安进奏院时,沈韫正在看襄州军府新拟的留守名册。

“长安那边,孤已安排妥当。”

沈韫抬眼:“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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