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道往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白龙甲每年从出船的祭祀到收船的礼敬，都由二师兄主持完成。每年划船，二师兄也是老当益壮，总是站在龙船中间部位的牛皮大鼓前，用力地击打牛皮大鼓，为桨手们提供节奏，提高他们的士气。

在这敦信河上，黑龙甲可以说和红龙甲是世仇。有一年，我们红龙甲不慎被黑龙甲的鼓手抢走了一条大龙。这下子，点燃了红龙甲的桨手们心中的疯狂，一路追着黑龙甲暴打。最后黑龙甲被打下水坝，船翻了，等黑龙甲的桨手们从水中冒出头时，红龙甲的一些桨手已经从黑龙甲的船头解下了被抢夺的大龙，还附带抢走了他们的一条崽龙。

梅山过端午划龙船，还有个地方特色，就是舞旱龙。端午节的晚上，从龙船上解下来的龙头，被白天划船的桨手们扛在肩上，挨家挨户地表演旱龙，就像过春节舞龙一样，舞到佳处，只见在昏黄的灯光下，在不间断的炮仗炸响后的火光中，那旱龙在舞龙之人的四周翻飞，只见龙影，不见了人影。但那硬木雕造的龙头少说也有三十斤以上，没有一把横炼的力气，一般人是舞不动的，因此舞旱龙的，都是一些有点功夫的把师（梅山地区称习武之人为把师）。

白天在船上打完架，晚上舞旱龙还有架打。现在想来，梅山地区后来成为全国著名的武术之乡，是扎扎实实在这一场接一场的实战中打出来的。舞旱龙打架的地方主要是在镇街上。镇街也被六条颜色的龙瓜分了，各有所属。但镇街实在不大，六条龙带着六支队伍行进在街上，难免就碰上了。和气点的，双方就比武术套路，你来一套，我就还一套，如此往复循环，直至双方再也找不出新鲜的套路来。这是两个同盟内部碰到后才有的情况。

师父他老人家收了九个徒弟，徒弟们分布在各条龙船管辖的地盘中，除了大师兄一向不参与这些杂事之外，其他几位师兄每年都没少打过。而且他们都是主力，因为他们都练过拳脚功夫，是道士也是把师，在各自的村庄及附近地区，都是有点威名的。

二师兄是师父早年收的徒弟，二三十年下来，虽然没有受习神打功法，但师父传授的一身拳脚功夫，经过一番苦功之后，他不但是当地有名气的道士，而且是还是很能打的把师。近年来随着年岁逐渐增大，五十多岁蓄起了胡子，那一把雪白的连髯胡须挂在他脸上，一方面增加了威仪，同时也很好地掩盖了他脸上的缺陷——肌肉只要一绷紧，脸上到脖子的筋就抽搐。

要是红绿白、紫黄黑两个颜色同盟中相对立的碰到了，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比如红龙的碰到黑龙的，往往在抢路的过程中，一个小小的火花就能引起一场大混战。那个时候，镇街上还没有路灯，本来就黑暗，随着前面引路的两盏纸扎灯被当成武器，在对打中熄灭，整个镇街上就乌漆墨黑的，混战一起，也不知道谁打了谁。

到了第二天，也许外嫁地女儿回来探望前晚受伤的爹，发现在亲爹恨恨地描述中，那个看不清脸面却下狠手的小子，怎么越说越像自己家里那同样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丈夫，只好憋在旁边不敢做声，怕一句不慎，走漏了风声，让老爹带着愤怒把自己丈夫又暴打一顿。

这时，两条船上对打的双方，有舅舅和外甥、有姑表兄弟、有连襟。甚至混战在一起了，岳父和女婿同样红着眼睛，抡着木浆死命的对打，不到龙船彻底分开不会停。打完之后上了岸，该是什么关系还是什么关系，很少把龙船上的仇怨带到生活中。

对打的双方，还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要是领头的鼓手能够越过众人，跳到另一条船上抢夺到对方的龙头，那就是一场值得炫耀一年的大喜事。而被抢了龙头的那一颜色龙船所辖的地方，一说起这事情，一年都会抬不起头来。

也有打赢了像斗鸡公一样亢奋，却被自己母亲安排去外家探看被打伤的舅舅的，结果来到舅舅家一看，昨晚自己转身一个撩阴腿踢翻的那个矮胖子，竟然就是自己的亲娘舅。他在心底里悲哀的想：“哎呀，我的亲娘舅啊，我转身的时候一脚已经踢出去了，我只看到一团黑影在地上一滚，就兴奋地朝向其他人打过去了，我是真地没有看到您呐！”

结果，他那躺在床上捂着大腿根部的舅舅一看到他，嘴里虽然还在哎呦哎呦地呻吟，却含混间撂出了一句狠话：“我要是知道是你们黑龙甲哪个下三滥的臭小子踢的脚，我要找上门去煽了他！”吓得那小子在舅舅家吃饭的时候都低着头夹着两条大腿打哆嗦。

到了新社会，划龙船打架的习俗还是没有多少变化。新社会的思想改造运动一场接一场，可人们只要上了龙船，马上就会变了一个人一样，红龙甲碰到黑龙甲，白龙甲撞到了黄龙甲，一场大混战在所难免。每年过端午，岸上的人群，看划龙船是假，看两条船打架才是真。事后，大家津津乐道地，是哪条龙抢了哪条龙的龙头，哪条龙被逼得划下了水坝翻了个底朝天。

淅淅沥沥的春雨连绵下了两三个月之后，河道里的端午水又涨满了，梅山大人小孩都喜欢的端午节又将来临。

敦信河不宽，并排只能划三到四艘龙船，所以镇上从旧社会延续下来的习俗，只有六艘龙船，用红绿白、紫黄黑六种颜色标注，每一艘龙船分管一片地方。

旧社会，每到端午节划龙舟，就会出现一些打架斗殴的事件。这也是梅山地区民风彪悍、好勇斗狠的表现。六种颜色的龙船中，红绿白居上游，是同盟，紫黄黑在下游，也是同盟。红绿白碰到紫黄黑，一有刮擦，就会船桨纷飞，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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