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七品芝麻官

毕竟去建安县的一路实在太不太平了。

等他进了西市，才发觉这是家家户户都收到了这建安发来的信函，简直满天满地都是，每家商铺的门缝里也被塞了几张，停在门外的马车、轿子的车辕上也被夹上了，简直无处不在。

从早到晚那街上的吆喝就没停过。

张友乾不解其意地放下了笔，这时候他终于确定那奇怪的邀请函的确是来自建安县官府无疑，因为连这里的守门将用的纸张都比其他地方要厚上几倍。而且他们都喜欢将还未书写的纸装订成小册随身携带使用。

这也是建安独有的。

估摸着是他们那女县令的喜好。

张友乾胡思乱想地进了城。护送他的那几名宿卫不再跟随在他左右了，而是打着哈欠和其他卫兵换防，回去休息了。

张友乾原本还担忧找不着那观摩现收稻谷的地儿，但走到街上后，他便发觉隔了十几丈便能瞧见路边立着个木牌，上面写着“建安县春日展销会·客商通道”之后便是一个被涂得鲜红醒目的箭，箭头指引着方向。

这法子真聪明。

张友乾心里想。

等他终于赶到那一堆蓝棚子的地方时，正是天边渐渐渗出墨色的黄昏，夕阳西坠，晚霞染红了半片天空，风散去了燥热，凉丝丝地吹拂过来。

他远远便听见了极为震撼的上百人的呼喊。

“六石！已经六石了！”

“七石！！！”

“后头还有那么多，我看还得往上涨！”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咱们亲眼看着他们舂米脱粒，又亲眼看着他们一袋袋装满，一点砂石都没参合，这如何还能作假？您看那漫山遍野的稻田，还没收割呢，您去兜一圈，你都没见过能结那么多穗的稻子，我就算不敢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那边仿佛炸了锅的动静令张友乾心跳徒然加剧，他不自觉加快了步伐，等他挤上前去，便看见一块特意被留出的空地上，一袋袋的粮食正在等待称重，升斗放置在地上，不知从哪里赶来的人们操着各地的乡音，围了一圈又一圈。

他正费劲往前挤呢，忽然被人拉了一把。

他一转头，看见同行蔡丰。蔡丰拍着他的肩：“张兄！你果然也来了？”

蔡丰常年来往宁州，怎的这建安县的信函都送到宁州去了？

“你来的比我迟，我两天前就到了。”蔡丰笑嘻嘻地拉着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张友乾好有个立足之地。他又感叹道，“这建安县的稻子不一般啊！”

“如何？”张友乾觉着喉咙有些发干，他看见前方又称了两袋粮食，人群顿时又沸腾了。众人跟着称重的人大喊：“八石！！！”

“你看，这场上的那么多粮食，都是一亩地里割下来的。”蔡丰附在他耳边小声道，“已经称出来八石了，还没称完呢。”

“一亩地？”张友乾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您没瞧错吧？”

“没瞧错，我是从我那盐贩子亲戚那儿得来的消息。我那盐贩子亲戚跟这里的陈县令做了几趟生意了，说建安这块儿是个福地，那陈县令也不简单。说是让我务必要过来看看，绝不会后悔。我这不就来了么！我来的时候，这亩地的庄稼还没割完呢，我是亲眼看着他们一茬一茬割下来的。”蔡丰说得斩钉截铁。

但张友乾还是不敢信。

一亩地八石？你当庄稼是什么？那么好侍弄？

粮食哗哗地倒进了斗里，一斗又一斗，人群像是惊雷似的炸了一遍又一遍，把身处其中的张友乾也控制不住地跟着喊了起来。

“九石！”

“九石二斗！”

“九石八斗！”

“十石！”

“称完了，真是十石！”

“十石！一亩地收获了十石！”

有个人大喊出来之后就倒了地了，张友乾听见有人说：“这方圆二十亩地，包括这亩地就是这高兴昏了的老头跟官府租的，听说那陈县令仁善得很，除了朝廷定下的税粮，其余杂税一概不收，怨不得这老头高兴坏了。”

“各位远道而来的客商，今日的建安春日展销会就此落下帷幕，大伙儿可以一齐乘车回盛仁坊中休息，咱们建安为每一位客商都免费提供住宿，大伙儿好好休息，明日咱们西边山地那块贫瘠田地上的稻子也晒了一日了，咱们这‘建安一号’稻种在山坡地上又能收获几何呢？请各位拭目以待。”

一个据说是建安县主簿的白胡子微颤的老头大声地说完，又有几人重复替他传话，保证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之后，人便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大多商人都一齐往同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几辆挂着官府木牌的太平车停在那里，那太平车上还写着一溜大字“建安县春日展销会专用接驳车”。

蔡丰也往那里走，还拉着张友乾一块儿：“叫你伙计自个把车驾回去，明日你同我一般，都别自己套车出行了，不方便，这建安官府想得可周到，都派专车来接送我们，商贾也都住在一起，去哪儿都便宜，也省得自个寻摸找路了。”

“很是很是。”张友乾初来乍到，正摸不着门道了，遇见了个熟人也好，便依他，和他一块儿登车，前往住宿之处。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呢，就听其中有个略带吴侬口音之人道：“我已下定决心了，要购两车种子回南剑州，这稻种真是了不得。”

另一人也激动地回应道：“鄙人亦然，我已将那所谓的预购单填好了，明日便着人送往建安县衙。我听闻建安县衙此稻种子也不多，若是不先下手为强，定然要吃亏！”

张友乾转头看了看蔡丰，蔡丰嘴角一勾，悄声道：“我早让我拿盐贩子亲戚替我跟陈县令要了这个数。”他五指一张，晃了晃，意思便是五车。

玩那么大？这事儿听起来他还不敢信呢！张友乾吓一跳：“你不怕血本无归？”

“我只怕我赚少了！”蔡丰嗤之以鼻，“明日你跟我到田里走一遭，你便一切都醒悟了，到时候可别后悔。”

这春日展销会当然是陈棠搞出来的。

陈棠估算了抢收的大致时间之后，就开始想尽办法为“建安一号”造势。

毕竟在这个信息过于封闭的时代，你要让大家突然都相信一个惊天动地的实事，是很艰难的。尤其是精明的商人。

当然，她的邀请对象可不局限于商户。还有周围各县县令、县丞、各州司仓。只是不安排在一路。

陈棠要把自己的种子推销出去，只能搞一个大新闻。

她为此又找刻墓碑的师傅刻了新的雕版印刷模板，就是用来印传单的。还让造纸坊没日没夜地加了十多天的班。为此，她可是付了将近五十两银子的加班费和买纸钱。

这五十两自然不是她掏的，她早就是一文闲钱都抠不出了。

这五十两，是她借的高|利|贷里的一部分。

借款对象：大司农。

她用一本炒菜菜谱把大司农的盘缠强行借了过来，共计一百金。早稻收获后偿还。

然后又是布置展会会场，制作布棚，导引牌，雇佣发传单的，还又是安排食宿，车马，还有宿卫来回接送。

之后便是开始表演的时候。

目前看来，她这个展销会收获的效果不错，已经有陆陆续续回收到了故意放置在每位商贾房间里的预售单了。

目前各县官府倒还没有动静。

陈棠知道，他们估计要等到展会结束，才可能开始和陈棠私下洽谈交易。

只按照商贾这个订单的增长速度，陈棠靠着贩卖稻种，就能收获五千金。

陈棠躺在床榻上，感觉半旧的床帐上都全是金银在闪烁。

发财了啊。

之后的城市规划终于有启动资金了。

而此时，远在闽州的李刺史也听闻了这一消息。

他刚和两个小妾酣畅淋漓了一场，惬意地歪在床头抽水烟，便听见门外刚从建安回来的周司仓支支吾吾地声音。

听完，他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差点没呛死。

亩产十石？

这他娘的是陈棠祖坟上冒青烟了？

“这是你亲眼所见？”李刺史的声音变得阴沉了下来。

“是。”周司仓还有点恍恍惚惚地回答道。

“不能放任她这么下去……”李刺史喃喃自语，他转头看见了郑家举家离去之前，送给他的整整十箱黄金。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也清楚郑家的底细，所以郑家族人离开闽州时，他突然就变成了瞎子聋子和哑巴。

而郑家离开前，还告诉了他一件事。

他突然跳了起来，把床上两个赤|裸的小妾拨开，从床榻下面按下了一个机关。取出了一张谁也看不懂的纸条。

“是时候了，让那颗郑家留下的钉子动手吧。”他捏紧那张字条。

人不愧是长安来的县令，吃都比别人讲究。

又行了一个时辰，终于见着建安县的北城门了，那两名宿卫走上前和持着长戟的守门将士核对了腰牌，这是例行公事，张友乾还算理解。但其中一名守门将士又从腰间抽出了一个画满了横道与线格的小本子出来，叫张友乾下车，一边查看他的路引和邀请函，一边命他在上头签字。他签完字之后，护送他的几名宿卫也跟着在他名字后头签了字。

有钱能使鬼推磨，张友乾琢磨了会儿，隔天就叫伙计套了车。

出了城一看，还真有一群穿得灰袍的壮汉等在门口呢，面前竖着大大的牌子，写着：“建安西一卫”、“建安东二卫”。

张友乾拿着那个满天飞的信函过去了，给人一看，还真二话不说派了几个人跟着他，一路上还给送干粮送水。还真别说，他要是没走这趟，还不知道建安县出美食呢，好家伙，几盘菜名听都没听过，打听了才知道，那是他们县令自创的“建安炒菜。”

张友乾擦了擦满头的汗，又回到了车里继续赶路。

接到建安县的“邀请函”实属意外。

那日清晨，坊门一开，他便如往常一般准备开店做生意，手里捏着还热乎的胡饼，便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往西市走。

而且回回说的还花样不断，有人要是把那几个孩子喊过来细问，他们能七嘴八舌地跟你聊上一下午。张友乾也倚在门框上听了一耳朵，说是建安会派宿卫沿途护送，绝对包您安全抵达。

这可真把张友乾说动了啊，这么好的稻，他要是把种子买回来，不说现成买卖，就自个繁育一批，来年也能挣不少。

可是这截稻穗让他改变了主意。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这一截稻穗已经完全成熟了，这个时节竟然有完全成熟的稻子？他家中也有不少田地，这会儿稻子都还泛青呢！而且看起来这稻穗粒粒饱满，比他从前所见的都要好上几分。哪怕那些孩子说的话颇为信口开河，但建安这稻种的确不错，他有点动心，但还是没想去探探究竟。

正走着呢，忽然便听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走街串巷地吆喝：“震惊！建安县竟获百年难遇的大丰收！陈县令断言收三十万石粮不在话下！快来看啊！大家快来看啊！”

因做得便是粮食买卖，张友乾闻言望去，便见着那些孩子在给沿途路人分发着什么，他正好奇呢，胳膊肘里也被塞了一张。

张友乾注意到了，远一些的田地里还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割稻景象，较为近的那些都已经收割完毕，一捆一捆地在田地里晒了一天，又由佃农一肩一肩挑进红棚子里安放，正舂米脱谷壳呢。

“您来得正是时候。”一路护送他来到建安的建安宿卫笑道，“咱们建安县的早稻抢收这几日从早到晚都任由人参观，但到了酉时，便是最热闹的时候。咱们继续往前走，正好能赶上称重。”

那方形的纸片比寻常书写的纸张厚实不少，上头几个大字：“建安县春日展销会——丰收在即，邀您共同见证奇迹的诞生。”其后便是时间、地点，上头不仅盖了建安县县令陈棠的私印，还有官府的大印。而且这纸上还用浆糊粘了一截稻穗。

原本张友乾并不觉着这事儿是真的。

一季收获三十万石粮食？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粮商张友乾下了车，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他踩在厚地毯一般的绿地上，眺望着远方。从这里已经能够望见建安县的城墙了，城墙外是一望无际的黄橙橙的稻田，每块稻田边上都搭上了一个个蓝布棚子，棚里放着一张长桌，数张坐垫，里头聚集了不少人。

有一些女子穿梭在棚子之间，为棚内的人送上凉饮。

那些蓝布棚子中间还夹杂着些鲜红的红棚子，里头堆放着割下的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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