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人泪
“是。”他打发小厮们将东西放下,便一道退出去关了门。
我一跃而起,三下五除二的用冷水抹了两把,又抓起旁边的帕子一擦,青盐洁了齿,又用旁边的薄荷水漱了口,双手左右开工的梳篦了头发,并不挽什么花样,只将头发笼成发辫往顶心一归丝绦结住,再挽出一个简单的新越男子惯常汉髻,用带饕鬄纹样青铜坠角的石青绦再系住就好。又挥手抓过床边的衣服搭子上日常石青起花的一套褂子袍子,登上青缎皂底靴,戴了寻常新越士子凉帽,又抽一色石青起花腰带系上,刻意思量了一下,确认如若寻常之后,就匆忙推门出去,径直前往正堂。
待到了正堂时,才发现父亲起的更早。他负手立在堂中,墨蓝雕豹纹的锦服袖上,制式峥嵘袖扣严丝合缝的扣好在腕上,铮铮亮的晃眼。那方迎头写着“自强不息”四字的泥金九龙青地匾额下是紫檀雕璃案,上面摆着三尺银白点朱流霞青铜鼎,侧面的均窑美人瓶中插着玉兰花,连着含苞的花朵儿低低垂着,堂中侧面四张大的原木新越官帽椅,搭着石青锦缎椅搭,底下四副脚踏,中间一对高几,侧边两个紫檀书架上卷帙浩繁。堂中隔夜的长明灯盏内已然烛光忽闪,明灭黯然。
我见她说的有趣,本想逗弄一下,也探探这“别的”是何所指,却心中明白自己身上还有要事,不可耽误了时辰,只得啪一声收了扇子,在她面前故作风流潇洒的一笑道“魏芙姑娘相约前来,不知妈妈可否带路?”说着,便将扇子放在那老鸨手中。这扇子边上镶着云南大甸的琥珀象牙,构图泼墨皆是新越宫廷画师手笔,设色更是讲究的依据各种颜料的品性加入了永州的零陵香,五羊城的麝香,卫羽城的沉香,青州的梨白香,雍平的广运香,秦川的暖玉香等诸多香料,本是一柄为当今圣上的妹妹云台公主贺寿所官制的礼物,只因云台公主忽然病逝,父亲之后负责追查时此乃一件要务,后来案子断完,这扇子便被视为不详,宫中无人要它,却又可惜的紧,于是圣上便让父亲自行处置此物,这方才到了我手中。
那老鸨是见过世面的,自然一眼便看得出这诚意,却也并无什么惊喜神色,只是仍旧挂着笑道“魏芙姑娘早就嘱咐过老身了,公子随我来便是。”
“那就有劳妈妈了,未感请教妈妈如何称呼?”我轻笑道。
“咱性裘,你叫咱裘妈便是。”老鸨一边待我沿着梨花雕栏的木扶梯向二楼走去,一边回首笑道,一笑之间,头上的步摇前后晃动,珠玉相碰之声不绝。
跟着这位裘妈妈上了楼,又一直向西侧行去,尽头处徽宗瘦金体的“纸鸢阁”三字在一侧珠帘门扉外。裘妈妈轻轻扣过了门,便示意我自己进去。她则并不进入,只露出一个笑容,便掩门而去。
这是间顶优雅秀丽的两间隔屋,窗开向江面,窗台上引蔓牵藤,垂山岭和穿石脚垂檐绕柱盘着,如若翠带飘摇,虽是香气馥郁自然,但我很是明白,此乃预防窃听之用的有毒藤蔓花草,种在窗台,便是有高手攀爬上来,也难免不为藤蔓小刺所伤,或者擦出声响来。
屋中还有三人,其中那容貌绝代的女子应当便是魏芙,只见她双刀半翻髻上带着鎏金穿花戏珠步摇和蓝白琉璃翡翠珠花头面,身上是白蝶翻飞纹样的云锦衣,曳地的素色飞鸟描花长裙,戴着与头面很似一对的蓝白琉璃珠镶手串,胸前的赤金盘璃璎珞圈上也镶着同色蓝白琉璃宝石。白皙的皮肤闪着水样剔透的光泽,唇不画而红,眉不描而黛,眼睛如若略略低垂的娇杏,纤腰不赢一握,便是坐在榻上不动,也端的有一种天然风流态度。旁的还有一位鹤发童颜,仆役装扮掩不住仙风道骨的老者,双目间闪着智慧的光芒,静静含笑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目光中很是温和。另外一名青年男子则在对侧坐着,看上去年轻英俊,腰身笔挺,身着北溟制式的使者随从装扮,虽然五官文秀,却也一眼便见得出也是学过些武艺的人。
我拱了拱手,轻声道“魏芙姑娘,在下薛久道,奉家父与付邵相公之命前来,请姑娘相助安排。说着,从腰间荷包掏出一只金色小钥匙。”
魏芙点点头,施施然从紫檀木美人榻边起身走过来接了钥匙,递给那名青年男子,男子一跃而起,将钥匙插在顶柜的锁孔上,只听得咔哒一声,那紫檀美人榻如若按动了机关一般缓缓从塌下跳出一格满满的物饰来。
“我们开始吧。”魏芙躬身取了那格物饰,又拉过一侧帷帐看向我,又看了一眼那青年男子道,“薛公子,今后小女子等人便都换您付延年公子了,你二人去把衣装和通身物件都换了,然后出来就好”
随后她又娉娉婷婷的走向那位老先生道“嵇玄先生,您也可以开始准备了。”说着,走到窗户边,自己只定定立在那里,观察了一下周遭情形,又看了看窗口的藤蔓,确认了一番,方才关了窗。
不多时,我便与那青年男子换装完毕,魏芙将父亲留下的包裹给我一整包重新包了一方北溟使者的制式包裹。
那嵇玄先生则巧手开始为青年男子易容更装,约莫一个时辰,便将那男子与我改易的甚为相似。此时我方才发现,这男子身量形荣,面庞姿态,都与我颇为类似,不由感叹父亲与付邵的安排确是缜密。
待一切收拾如常,魏芙方又唤了外面的小丫头摆上午饭。许是虽则萍聚而已,却吃罢之后,身份各异,从此天各一方,又或是凤凰阁原本日常便是如此,一席饭食很是精致丰富,翡翠鹿哺,蹄汁酥酪,酸笋葫芦鸡,菱香辣兔头,三山明月羹,白糯海参,和风黄鱼,龙凤斗,茄汁锦翠,蘑菇鸡汤,另配了黄鳝苏蓉,陈年竹叶飘香酒。要知道此时并非寻常时候,而是战时,如此精致饮食,也甚是不易配置的。
吃过了饭,斜阳低低垂下,慈蔼的光芒一缕缕挂在檐廊上,我方从凤凰阁中带着行囊,一身北溟使者袍服的穿过西院影壁后背街角门,向码头行去。而换了我衣衫的那位则返回牵了我的马,一路返回薛宅。
路过到了城东凌府,我便又忍不住来回逡巡了几下,这是我外公的宅子,然而似乎此时一身北溟使者衣装的我已然不再是我自己,我想了又想,还是径直离开,未曾告别。
在码头边上,我第一次见到浓眉大眼、朝气蓬勃、翩翩儒雅又坚毅如冰的付邵。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以后,你叫付延年。”
“是。”
“记得,将你爹给你的付延年个人生平资料吃透,你我是甥舅关系。”
“是。”
“今后,无关天涯海角,新越北溟或者任何所在,你皆要以此身份度过余生。”
“是。”
我们的对话开始的寻常无奇,而我一个孩子,似乎也说不出比“是”更能对一个陌生的人更多的话了。
正当我想着这“是”字要说多少个回合时,却听得付邵的声音像轻风划过水面一般,涟漪而来“你的外公府邸那边,决不可再逡巡多次,顾盼留恋之事。小不忍则乱大谋,万一行事不密,于你的父亲和外公,于你的家族,皆是后患无穷。”
“是。”
口中回答着是,心中倒吃了一惊。毕竟此地乃是我新越西都境内,一个北溟使节,纵然曾是新越旧臣,竟然能如此轻易的监视到我这个新越国明鉴司总枢密薛凡泰的儿子,显有几分手段。
然我也知此刻不当多言,就连连点头,十分乖觉的样子。
付邵只微微笑笑,挥挥手招呼他身后随行人员先行上船去。
我顺着他的手边递过目光去,见前面是文武纵列两班,并无什么伞盖旌旗,官员年纪都十分整齐,通通一色三四十岁样貌,其后是同样站了队伍毫无嘈杂喧哗之态的杂役侍卫等随行人员。这两队人便依言先上了那艘插着象征北溟使节旗帜大型舫船。
这舫船和我平时里见到的新越漕舫船十分类似,乃是三厢三层主结构,船头顶棚成波浪状,主层中设餐厅和观光室,后仓为厨房与会客舱,并以不同花色雕刻标示,上瞭望寝卧,中生活起居,下划桨储备。四周有雕花纹样,远远看去,在码头的诸多舫船中,区别并不非常鲜明。
随后付邵将颀长的手指指了指来时路,又转身对我说,“你从府中出来,去凤凰阁见人,可还顺利?”
说着他用眼光悠然自得的打量了我一番,见我身上乃是与付邵身边随从护卫一般无二的雨后青蓝锦袍,连行装的背布甚至包裹手法也是依着北溟统一制式,便微微颔首。
“顺利,在阁中已然照着魏芙姑娘的吩咐,与所派死士交换了衣饰和一切随身物品。”我缓缓对答,心道你不都监视过了,还来问我?面上却严整认真的继续听他说。
“你看那死士身量形貌,以嵇玄先生妙手做过易容后,可与你足够相似?”付邵又问。
“嵇玄老先生妙手,确是相似,只是十分贴近了解之人就难说了……好在平日里家父与我也并非热衷交际之人,一时半会儿间,掩人耳目应是不成问题的”我看向日光晚照之色中温暖而未经炮火的港口和行船,依旧细细严谨答道。
“好。以后的事,你父亲会安排好的。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走吧。”说罢,付邵翩然向船上而去,我也跟着上了船。
看着越来越远的栈桥和港湾,墨色青山在夕阳中拖长了倒影的余霞,两岸送迎的驰荡熏风,想到此行前父亲与我的一席长谈,忍不住有些微微红了眼圈。
大概,我就此再也见不到自己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的父亲了。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毕竟我那时未经沧海桑田,心智也算不得多么坚强。父亲在此危急存亡之时,忽然名我改名换姓跟着付邵此去北溟,并于薛家宗祠与我密谈一晚,谆谆教诲,殷切期盼。虽父亲所欲行事的全部,各中凶险我不完全了解,却也十分担忧。
此刻临江扶栏,竟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怀。
如今天下,并非太平盛世,罗倭频繁掠夺海疆,数年前已然成功越海登陆,占据我新越北部大片沃土港口,还在所控地区,设立了名为“天罗”的代理政府机构,看样子,竟是要以战养战,打算长治久安的以此为掠夺据点呆下去了。
更要命的是,去年罗倭挥师直达我新越东都,水陆四十万大军以其远远高出我新越君臣预期的战力和高明的军械、兵法,一路将满洲里,雍平,阳平,涿州,青州等诸多我军以为自豪的军事重地攻破。罗倭行不义之战,屠戮伐掠,却竟势如破竹,最终兵临东都城下,朝堂震惊,百官惶恐。
最终,在一夜通宵达旦的紧急廷议之后,决定临危授命华东巡抚皇甫肃统领华东军三十万开展东都保卫之战,而父亲薛凡泰则总领十万东都禁军和五万皇城御林军负责侧翼协防配合保卫战并护送刚刚亲政不久的弱冠小皇帝姜凛及一干皇室贵胄朝堂重臣暂先转移西京。
在接下来的一年之中,朝廷虽多地调兵遣将不断的征兵和悬赏能人勇士助阵东都,然而至今东都依然在与罗倭你来我往的胶着混战,流血漂橹之中。
于此同时,新越国北部金俄突厥等诸邦异族窥伺依旧,不时趁乱扰边。
而东南部还有自立变乱的北溟国背依长江天险,面向江洋水利,西有庆麦山为凭建立城寨防御体系,东掌水路交通枢纽,令新越如鲠在喉。
北溟国的突然崛起,令先皇与当今天子俱是无比震怒,数年来不断刀兵相见的攻打,甚至此前一直不惜保留兵力对抗罗倭都要对北溟除之后快,也多是因为着实恼人。
那北溟国主方均诚,是梁山流寇起家,朝廷招安后参与多次剿匪安边之战,在战斗中表现的可圈可点,用兵诡谲,尤善军阵,且多谋善段。后论功行赏,因其文章也是通达,特招锁堂科考后便也录用并给了他四品武官灵州盐务使派遣的肥缺,不可谓不仁厚以待了。
谁料到了地方经营两年后,方均诚再次反了,而且一改匪气森森的掠夺抢劫、鸡鸣狗盗之风,虽仍率性而为、不拘礼教只论现实,却笼络了大批地方俊杰豪强绅士行商,加上手里积累已久的官方、地方、甚至匪方兵权力量,竟很快将最为富庶的江东一带五州掌握的通通透透,割据以成新政权,羽翼渐丰
连原先新越国子监兵工司的首座付邵,军校的诸多师生都被其揽入麾下。
想我新越一共二十三行政州,其中两个自治州又因地理处于崇山环绕中文化经济全然不同,军事信仰也大为相异而不可同一而论,天子手中真正执掌的二十一州里,五个最富饶的行政州为北溟易主立国,五个军事重镇行政州又为罗倭攻陷,怎能不称是危急存亡、内忧外患?
而在此番时刻,负责拱卫西京的父亲,突然命我随前来和议,力主与新越朝廷和谈以共御罗倭的北溟国大使付邵同行而去,且更名换姓,我又怎能不思虑万千,怎能不断担忧父亲的安危呢?
虽则现在,在身边一众士林子弟的同学中,父亲薛凡泰被认为是个阴险奸诈,看不透行事为人的狠辣宦官——然而事实上,我很明显的知道,在父亲执掌号称“朝廷党鞭”的以情报与暗杀为主要职责的明鉴司之前,他的士林形象绝非如此。
相反,他曾是广大“清流”派文官认可的极少数武将之一,是声誉一时可比太史公、班超之悲壮豪情的忠义之士。
夜色中的水面开阔无垠,风向转换了风帆的角度,两舷从船边浓浓的夜色迷雾中跳跃而过,麟浪在月光下促狭飞溅,而后再次落入更深的苍茫之中。
对于父亲的仕途生涯所遇到的毁誉冷暖,起伏变幻,福祸相联,一切的一切要从我三岁那年父亲的出征说起。
那时,父亲正任职伊犁绿营,追随当时的伊犁将军,后被任命为西征金俄左路军主将的熊怀义将军出征。
而当时的右路军则是由先帝宠妃林嫔兄长林奉之率领。
先帝当年已然六十五岁,而林嫔豆蔻年华,尚无子嗣,又因歌姬出身,朝中毫无根基,先帝宠爱林嫔冠绝后宫之余,自然担忧其身后可得自保于后宫中,于是属意林嫔兄长林奉之借助此役获得重要军功以稳升林嫔后宫之位使其安心。
左右两路军队自西北与京城各自誓师出发,至蒙洛会和,并依战略各自由代州、沁州突袭贺兰山。谁知右军中途迷路,一直不见踪影,鹰隼信鸽暗哨查访皆无消息,左军又已然孤军深入为敌所查。
于是左军统帅熊怀义唯有派遣家父薛凡泰与斥候飞骑前去探路寻找联络右军,自己则与金俄周旋沙漠奔袭作战。
最终左军粮草箭矢耗尽,过乞灵山,火焰山,穿沙洲岭,终陷于重围,八万兵马战至两百,熊怀义最终被俘。而终于得以寻到右军并与之会和的薛凡泰,却在不久后,便得到了左军战败,主帅被俘的噩耗。
右军统帅林奉之万分惊惧之余,立马上奏朝堂,声称左军熊怀义已然兵败投降金俄,并协助金俄军队前来阻击新越军,请求暂且退兵,回朝后更是将此事全然推诿在熊怀义将军身上。
尽管熊怀义之父——熊老将军,以其在武将文官中的影响力,使得御史台连番奏请,最终迫使朝廷彻查此战所败原由,并取得命父亲薛凡泰面圣陈述战情的机会。
然而当时对于父亲会如何对答,所有人皆没有什么把握。林嫔得先帝盛宠之隆无人不知,林奉之亦派人上门威胁利诱。
身为武将的父亲并非文采风流、又或士林中有何声望之人,尽管有一个渊博著称的文渊阁掌令学士出身的岳父,和一个诗词歌赋在京城的闺阁之中颇为人赞叹的妻子,可是于士林中人眼里从未入流,不过边地低位的赳赳武夫,历来不曾拉拢,亦无寸恩关联,对于他能否抗拒皇亲威压,抵挡天子雷霆震怒而守节义以陈词似是未可知的。
然而,以我如今想来,那时父亲面圣时的选择,与其说是熊老将军的影响或是对林奉之和林嫔不满的朝臣和有志之士们的公允期望,不如说是一个同袍战死的将领对于主帅熊怀义将军及其手下将士的深切同情理解。
父亲不仅据实陈述了此役的始末,而且奏本据书,认为熊怀义将军不得友军协助能够偏师远战多城,其麾下战力与忠义都毋庸置疑——即便最终战败被俘,也并未亲见和有所证据证明其确实协助金俄来攻,将此莫须有之污名加于熊将军,即是将手下数万战死的士兵置于不义之地,其身后无数孀妻弱子抚恤皆不保,实是令将士于九泉下无法瞑目,而忠勇之人亦会因此寒心,于朝廷大局,军心民心,此役都应由致使右军失路无法按时按地集合的常规军法所在者承担责任,而非污名构陷于死战被俘将领。
自然,这种直指先帝宠妃兄长的指控顺应了军心与朝廷清流能臣士林的基本期待。
父亲因此忠义贤达之名鹊起,却也在意料中的违逆圣心,遭到了先帝雷霆震怒,先帝怒斥父亲以太史公司马迁为效,于是竟以效仿汉武帝为名,对父亲革职并施以腐刑。
经此巨变打击,母亲一病不起,留下了年方三岁的我和她满屋满堂的诗书文墨和经卷史稿,溘然长逝。
满朝贤名之人皆来吊唁,时任隶部尚书的付彦带着他的幼子付邵也来吊唁,并极力鼓励父亲为膝下幼子和忠义之心,振作此身,重新入仕,举荐他前往河内任监察史。
外公也涕泪横流的嘱咐父亲从此要机变行事,万望保全此身,教导孤子,以慰母亲在天之灵,并亲自为他择选了六位堪为地方大院书吏智囊的师爷随父亲上任,以弥补其文墨功夫和刑名政务上的不足。
之后十年中,父亲也确不负众望,很快由河内监察史,升任江淮道员,又任江宁转运使,河东布政使,并于新帝即位后提拔入京城成为全国明鉴司总枢密,又于罗倭攻打东都时临危授命接管了禁军和御林军兵马。
只是,当他成为总枢密之后,父亲十年不衰的清廉贤能纯臣盛名,便因为手握着了各大要员的蝇营狗苟之隐私痛脚,掌管着国家内外隐秘情报,随时成为天子的一把利刃而遭到各方排斥,落得宦官骂名。
西京的凤凰阁是一处十五丈四层八角楼台,飞檐挑月,门廊高低变幻繁复,兼之以湖蓝色琉璃瓦覆顶,玄色砖石铺地,每方砖瓦上皆刻有承建商人的姓名和店铺名字,乃是一处北溟风格的********。我驱马行至门前,便滚鞍下马,丢了一片金叶子给门前侍候的小厮,又打起随身的一把绘着东坡醉酒图的折扇,做出一副纨绔公子模样,大摇大摆的进了临街一侧大门。
待进去时,早有紫纱罗裙手中握着娟帕的老鸨一脸赔笑迎上前来,上下打量我一番道,“公子看着眼生呢,是要听曲解闷儿,还是醉卧温柔乡,或者——”说着眨了眨眼,古怪一笑道“来些别的?”
起身后我便转身而去,不再回头的独自绕过抄手游廊,出了大门,上马缓缓行去,如若一个浪荡公子前往********一般闲适的把握着缰绳,调整着身下坐骑的步调和姿态。那两面如若记忆宫殿的薛宅朱漆大门、护院石狮子眉目凛然的画面,在匆匆马蹄外渐渐退去,恍然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十里吹过,未经过战火屠城的西京仍是升平景象,街巷间挑卖的小贩,摆卖的小摊,打开门栏张着旗帜的商户,前呼后拥匆匆而过的巡防将士,驾着驯骡的翠幄清油车,缀着金丝角的闺中小轿,吆喝铺排的大婶,巷弄之间热闹非常。
先是过了马家巷,又路过了常府街,走到胜棋街上,远远便看到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凤凰阁。凤凰阁依水临街而建,前后大门各对着胜棋街与宇治运河。日上三竿,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河上已是渔船画舫往来如梭,街上也是游人如织。
女为何容,士为何往,九州共伤新亭侯。
绵绵恩义无双智,絮絮叮咛寄秋风。
——《新越史诗·薛凡泰记》
我撩了下袍子走了进去,躬身一拜,恭敬的唤了一声“父亲——”,父亲便回了身,冲我笑了笑,这个笑容,至今依稀在梦中闪现。之后他便随和拍了拍我的肩头,与我并了肩走到堂正中已经布好菜的大圆桌前坐下。这一餐早饭也如常的,无非牛乳、酥酪、豆饼、小笼酥和五谷米汤,都在清一色的青瓷雕花盘碗杯盏中摆着,也无许多规矩,我先与父亲吃过,随后小厮们也逐个开饭放饭,渐次不表。
吃饭间父亲又嘱咐了许多话,直到日头渐渐抬上了屋檐,施施然勾勒出屋舍瓦檐的金色轮廓。父亲才名我依计辞去。临行前我给他磕了三个头,在我的记忆里,似乎新越那时,是很主张以这种形式来表达内心情感的。
雕花木门吱桠一声开了,薛十七带了两个捧了帕子、拂尘、漱盂、铜盆的皂衣小厮进来。
我例来不惯家中小厮服侍盥洗更衣之事,倘若如同外公家那般,两个温香软玉的婢子伺候,那还有些趣,不然,我一有手有脚的大男人,何必如若生活不能自理的可怜人一般,这点子小事还摊上几个人忙活?虽是如此想法,语气却只是和善,“放下就行了,你们去吧。”说完冲着薛十七点了点头。
沧海月明,河汉清浅,一天星斗文章。宇治运河边,桃花垂柳依旧,栈桥往来更盛,然而人面无处,转瞬二十年。我望着码头的归舟和行船,岁月剥落,时光荏苒,遥想当年光景。
那一年,我不过十七岁。
郁迂再主平原事,伤别千里泪空流。
九歌高标,两都不见,慷慨万里默幽囚。
离开那天我起得很早,晨曦微光尚未露出第一缕灿烂色彩。密密散散隔了年月,有一丝丝褪色的软烟罗所糊的窗户明纸中隐隐映出些光亮。
“该起了,少爷。”门口的薛十七隔着窗向我道。
“好。我起了。你进来吧。”我轻声答了话。
第一章离人泪
戎轩驱驰,罗倭乱世,纵横曲终难相救。$$(小)$(说)$免费提供阅读
策谒天子,趋奉西京,请缨联溟南北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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