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阶级法
一方面是严酷而细密的军法,单从字面意义来看,这应该是一支纪律严明、井然有序、令出如山、人人奋勇前的强军,从到下,如身使臂、臂使指,指到哪里,打到哪里战无不胜的军队。实际每谈起军的阶级法,这也是宋朝君臣描绘的场景,仗打赢了是严阶级法的功劳,打输了是阶级法还不够严,律条杀的还不够多。
另一方面实际的战绩,除了太祖时期向南统一,到了太宗之后,哪怕是打北汉,都遇到了不少挫折。后来跟契丹和党项开战,不但是不能对敌取胜,还连连出现主将畏惧不前、军队溃散的尴尬景象。放眼周边,手捧最严酷军法的宋军,已经没有能打赢的敌人了。
最最好笑的,对外连战连败的君主,如宋太宗和宋真宗,还不断加严阶级法,并向朝臣僚解释阶级法的好处。只要军阶级严明,军队战无不胜。
现在徐平面临的问题,要么是大规模地删并军法条,要么是减轻刑罚,让统兵官不再一言不合要砍脑袋。但现在,仅仅一个阶级法,两位宦官监军那一关难过。
在这个世界,越是在纸面看起来美好的东西,越是不现实,强行推下去只能南辕北辙。没办法,我们的世界是这么不完美,追求完美只能活在虚幻的世界里。
执行性强的法律必须有包容性,要么约束得少,犯了是重刑。要么约束得多,什么都要管,那刑罚必然不重。想两者兼得,这法律有跟没有差不多了,或许还不如没有。
乱世用重刑,哪个乱世的法律是条清晰、追求公平公正的?
下了小陇山,进入谷道便是这种沉闷天气,跟凉爽的关山草原简直是两个世界。徐平骑在马,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由皱起眉头。
这次演练总体还算成功,反映出来的问题也不少,禁军还要进一步整改。最严重的是新补进去的各种副职和僚佐官员受到原来统兵官的敌视,特别是下层军官,俸禄发放、后勤补给和物资采买从统兵官的职权划出来,怨言极大。至于其他的迷失方向、走错了路、不能按时到达,甚至仅仅是行军过程出了三十多人的死亡,伤残更多,与军矛盾起来,显得不那么严重了。
现在最棘手的,是徐平跟两位前来监军的宦官的矛盾。
严酷的军法并没有多少可执行性,和平年代连待遇优厚的禁军都逃亡不断。如果真按军法执行,并不用打仗,一支军队用个五六年的时间,没有逃亡的也被自己杀光了。于是便不得不选择性地执法,再加太宗和真宗两朝故意用下级军官和士卒牵制高级的统兵官,这军法便也只能停留在纸面。
法律要么简而刑重,要么严而不酷,这样才能有可执行性,才能实现预期的作用。又要严密,法律什么事情都管,又要用重刑,动不动非死即残,那是秦法的后果了。
单从法律条看,宋军的军法极严,非常细密,在军动不动犯了死罪。实际这样严酷而细密的军法并没有可行性,要是真按着军法杀下去,不用打仗,沿边的从将帅到士卒,最少先要杀个两三成。连徐平自己,可能真按军法条脑袋也得挂出去。在五代乱世,军阀们对手下的军士,一方面啖以厚利,另一面用严刑酷法,反正那时的人命也不值钱,杀剩下来的是能跟着自己打仗的。现在到了正常的年代,再这样怎么可能?
过于迷信暴力,认为暴力能够解决一切的问题,本身是不科学的。任何事务都有其自身的客观规律,粗暴地不按客规律行事,终究是要碰得头破血流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统治者没有把军事力量当作自己人的一分子,而视其为朝廷爪牙,是驯养的野兽,必须用铁链和皮鞭来进行治理。问题是历史已经证明了,这是很可笑的想法,徐平怎么遵从?
在军广设副职和僚佐,徐平的本意是分统兵官的权,把军队从统兵官个人控制转变为帅府控制。这是破除军阀化倾向的必须,军队不再单单是靠人,而是更加依赖制度化管理。不管是训练还是作战,不再单靠统兵官的个人武勇,也不再靠他们的作战经验和灵光一现,凡事有章可循,科学决策,按制度行事。但这样做,副职和正职便不再是界限分明,军不再是正职统兵官的一言堂,这违反了宋朝军队的根本大法,阶级法。
阶级法传承自晚唐五代,基本精神是军实行严格的等级制度,一级压一级,级对下级有绝对的权威,下级对级要绝对地服从。阶级法本来实行于禁军,真宗大祥符年间扩大到厢军,至厢都指使,下至最低级的军官,都受其约束。
旁边的人不屑地道:“你耳朵坏掉了吗?马蹄声都能听成打雷!秦州儿女,自小骑惯了马的,这都能听错?说出去白白让人笑话!”
不远处,大开的城门处涌出一队看城门的厢军,把堵在城门里吹过堂风的百姓驱散开来,口高声喝道:“演练的禁军回来了,节帅回府,你们堵在这里成什么体统!”
在阶级法之下,最低级的军官可以任意凌辱、打骂士卒,为所欲为,士卒稍有违犯便犯了阶级法,非死即配。违犯阶级法,禁军军立即处斩,下军及厢军流配。军官之间同样如此,级掌握着下级的生杀大权。因为阶级法是严格区分一阶一级,一级的命令不可违抗,哪怕是级军官作奸犯科,下级也不可以告发,不然先按阶级法治罪。
现在军的副职有了跟正职统兵官分庭抗礼的权利,阶级法在他们这一层级便废掉了。这让王守规和甘昭吉极度恐慌,认为徐平变了祖宗之法,在关山草原发生了极为严重的争吵。甘昭吉本身也在阶级法限制之下,还有所收敛,王守规则直接要回京告状。
徐平很烦,一直在想解决的策略,再加这恼人的天气,让他火气升。
连续阴了两天,雷都打了几个,可是没有雨下来。空气好像要滴出水来,没有一点风,站着不动都浑身大汗。渭河谷里的秦州城,碰到这种天气便如在个蒸笼里。
突然,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在这沉闷的天气里,好似打雷一般。
果然有人当成了打雷,一个瘦小汉子仰头望天低声道:“老天,快些把这雨下来,再这样下去,身要发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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