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抗拒

“小妹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做什么呢？”

女人的声音有些慵懒，她径直走到了苏情面前，居高临下地、挑起了苏情的下巴，稍显锐利的眼神在她身上巡视。被她那样看过一遍，苏情觉得自己身上的所有秘密都被看去了，她抓紧了拳头。

这个漂亮姐姐，好像很危险。

“不是傻子。”苏情听见女人轻轻说了声，回头朝车里看了一眼，好像还抛了个媚眼，苏情这才发现，原来车里还坐着一个人，那女人白衣黑发，在漂亮姐姐看她时朝苏情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冷得像块冰，只是被她瞧了一眼，苏情便控制不住地发抖，她赶紧低下了头。

“是不是没地方去了？要不要跟我走？”

女人又说话了，苏情被拐卖过一次，对陌生人怀有很重的警惕心，闻言，她飞快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女人，眼里全是戒备。

“啧，以为是只小猫，没想到是只狼崽子。好了，不要害怕，也不要用这种要咬我的眼神看我，我不是坏人。”女人又极其轻佻地捏住了苏情的下巴，在苏情放松一些的时候话音一转：“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苏情眼里有些害怕，被女人察觉到了，她好像更愉悦了。

“很冷吧？饿不饿？你这个样子，像是有段时间没好好吃饭了。怎么样跟我走吧，我给你吃，给你穿，给你最好的一切。不过，你要付出点代价。”

苏情捏紧了破烂的衣角，小声问：“什么代价？”

“做我的女人。”

这就是她们三人的初见了，苏情默然想到。

那天晚上，她最终是跟红尘走了，跟着红尘上了秦长青的车。其实除了最开始那一眼，秦长青再没往她们这边看过，她却记得那个一直坐在驾驶座的女人有双很冷的眼睛、最凛冽的寒风都不足以形容的眼睛。只是后来她跟红尘在一起久了，红尘果然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她也不再那么胆怯，渐渐地，那双眼睛就被她遗忘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久，她和秦长青也有了交集、也有了开始。

和秦长青呆久了，见惯了长青温柔的眼神、听惯了她隐忍的喘息，秦长青一贯是那么温柔的样子。苏情便开始怀疑，十六岁那年，她遇上的那个如霜如雪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秦长青？

“你弄疼我了，别抱那么紧。”耳边传来一声浅浅的吸气声，苏情回过神来，是长青在抗议。

她刚才搂住了长青的腰，是不小心用了大力么？苏情讪讪地松了松手，轻轻地环住了秦长青，却又觉得刚才那个力道应当很正常。

突然，她又想起来......秦长青腰上，大约也有青紫吧。那种，可能一碰就疼了。

苏情彻底把手缩回来了。

长青轻蹙的眉才松了。

“你好像瘦了。”苏情靠在桌旁，回忆着刚才的触感，犹疑道。

只是几天没见而已，这个女人怎么更加纤细了？本来就没有几两肉的腰，刚才抱着更瘦了。苏情仔细看了看，长青的薄衫也有些松，她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制的，绝不存在不合身的道理，那么，这正表明，她的尺码又小了。

“有么？”秦长青低头看了眼，没发现有什么不对。这几天，她确实没好好休息，也有几餐没吃，但是不至于就立刻减了下来吧？

“还嘴硬。你看。”苏情拉住她的丝质薄衫扯了扯，没有让衣料过度地舒展，而只是轻轻地拎了一下，于是，秦长青便能看到，有一小截衣料空出来了，她抿着唇，不能否认了。

她的每一件衣服都会很合身，的确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这两天，没休息好。”她细声解释道，柳眉淡淡地舒展着，不太在意的样子。

苏情挑了挑眉：“没休息好那就去休息，逞什么能？你吃了晚饭么？我猜是没吃，好吧，你还不能休息，我去给你做饭。”

苏情这段时间又长高了，变得比秦长青稍高一些，她把秦长青推到沙发上坐着，浅褐色的眼睛里难得的温驯：“想吃什么？”她大约能猜出秦长青没有休息好的原因，还不是为了她么？以前秦长青每次出国，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这次这么匆忙地赶回来，甚至还穿着符合那边季节的衣服，很显然，这女人根本就没管过自己的身体。

苏情心里有些异样，她把长青按进沙发里，顺便把她的电脑往一旁拨远了，洋溢起一个笑脸，问秦长青想要吃什么。

秦长青有些受宠若惊。

虽然苏情平时也会自己做饭，但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做菜，份量倒是两个人的，但她从来不会问秦长青想要吃什么。

以前，她不关心这个，甚至想要通过这种忽视来进行无声的警告。

以前，苏情真的是很疏远的，对秦长青。

“烩南北。”秦长青望着她，眼里的笑意还没淡去又加深了。

烩南北呢，最传统的做法是取塞北口蘑和江南竹笋为原料，是很素的菜，秦长青平常不怎么吃肉，这道菜就比较符合她的口味。

“蘑菇昨天被我吃完了，我给你做竹笋炒肉片吧。”听到秦长青又要吃全素菜，苏情摸着冰箱门的手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把口蘑往里推了推，拿出竹笋，又到旁边的冰箱拿了一块肉出来。

有时候她不懂这些有钱人，荤素不放在一起冷藏。不过秦家够大，不管放几个冰箱都OK，她也就不管了。

她如果知道，秦家老宅里直接有个冰库，她可能会对这种基础的分储法更淡定。

“我不想吃肉。”刚下飞机不久，秦长青觉得一点食欲都没有，如果此时再来一点重油的东西，她会更难受的。

“那吃虾？吃鱼？”苏情是打定注意要把秦长青喂成一个食肉动物了。

“蒸鱼吧。”长青勉强妥协了。

苏情嗯了声，选了一条不小的石斑，拎着去了厨房。

竹笋和肉她也没放回去，秦长青一回来就盘问她，她都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不过其实饭是煮好了，但是秦长青回来了，她在考虑重煮一锅，之前那锅太少了，虽然长青食量也小，但她也觉得应该是不够吃的。

秦长青跟了过去，坐在饭厅里的长木桌子旁，饭厅连着厨房。

秦家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大片透明的玻璃让人能看到里面的场景。里面很宽敞，苏情在里面走来走去，利落地处理着食材。她的厨艺算是很家常的，和秦家雇佣的大厨们不能比，不过，秦长青从没说过这个。

她喜欢看苏情做饭。她决定和苏情在一起时，便向爷爷坦白过了。秦氏总裁当久了，她早已习惯了提前把所有不稳定因素拔除，她不会让老人家的反对成为她和苏情之间的障碍。而其实，她爷爷并不是不开通的人，尤其是知道在现代的科技下，苏情照样可以生下秦家的下一代时，老人家的态度便更加温和了。说句不好听的，身处长青这个地位，男人、女人，一切都是可以很合理地出现在她身边的。

比如长青过世的父亲，所养的一干情人里，就有男人也有女人。

比起长青的父亲，如今秦长青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这更不算什么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老人家其实很欣慰。

比起花心滥情的儿子，他的这个孙女洁身自好得像个禁欲的大师，他这些年往秦长青这里塞了不少男人，长青却一直是孤单一人，不让人近身。老人家还为此担心过，孙女这样下去，下一代要怎么延续？

得知孙女动心后，管他男的女的，秦长青爷爷——秦氏的老总裁是很高兴的，但是开怀之余，他也去查过苏情的底细，苏情的过去，让老人家又变得很不满意。

“那个女孩子的过去未免也太乱了，长青，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爷爷，我喜欢她，她是个好女孩。”

“好女孩？和谢家那小丫头搅合在一起好几年的好女孩？你看看这些资料，这些年来，谢家那丫头带着她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情？四年前，包下柳泉山庄三个月，只为带人去跑个马；三年前，谢家的福运楼闭馆一周，就为了给苏情办个生日宴会！你问问谢红尘，她自己办生日宴有没有过这样张扬？哦，这里还有——”

秦长青越听，眉头拧的越紧。这些事情她当然都知道，红尘和苏情在一起，想要给她做什么都是红尘的自由，外人看来，红尘太疯狂了，只是为了一个玩物，这怎么值得？可是在她秦长青看来，苏情就值得这样。

她也会给苏情最好的一切的。

“好了爷爷，您别管了，她真的是个好女孩。”长青抽走了爷爷手里的资料。

“哼，我没看到她有多好，我只看到她张扬任性嚣张跋扈。就和谢家那四丫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青，爷爷不想干涉你的私事，但是爷爷还是想提醒你，娶妻求贤，我不在乎你一个女孩子要娶老婆，但你要娶的人，也要得配得上你。我精心养育出来的孙女，理应有最好的人陪着！”

“爷爷，我自己有分寸。”

“好了好了，你翅膀硬了，我知道。你既然已经把她看在眼里了，我也劝不回来，但是长青你记住，她要是敢出界、敢伤害到你，即使只是感情上的伤害，我也容不下她！”

“爷爷，您放心吧，她不会的。”

老人家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长青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女孩儿，心里却十分满足。苏情伤害过她么？也许有吧，但那是她自找的，跟苏情有什么关系呢？

更何况，她一直知道，苏情是个好女孩。

是的，这些年，苏情褪去了从前的那种胆怯，逐渐有了自信，甚至过分自信。在红尘的保护下，她变得无比张扬，性格也恶劣了许多，可是内在的那些东西是不会被这种膨胀而淹没的。

这也是秦长青喜欢看苏情做菜的原因。

一个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记得自己小时候学过的技能的、并且能随时回归家常的人，不是从根子上就坏掉的。苏情做事情时总有种旁若无人的专注，无论是画建筑图时还是在做菜时，看她不疾不徐地处理食材，是很是赏心悦目的。

以前，没见过苏情做菜的时候，秦长青对厨房里的事情总有种远离的态度，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确实有种这种思想：厨房，不是摆得上台面的工作。

这种想法，恐怕不只是她有，也是许多不用自己下厨的人的通病。

而苏情，她不，红尘家里需要她下厨吗？秦家需要她下厨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秦长青听说过一些人，那些嫁入豪门的阔太太们，几乎恨不得把自己以前的所有东西抛弃，而进入到一种“更高贵”的生活状态中。

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这么自然地，看到冰箱里有菜就能自己上手做一桌菜的。

苏情还是那个苏情，她可能张扬，可能浮华，但是一眨眼，她又能取下名贵的饰物、自然无比地拾起自己的习惯，而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那是淳朴，也是本真，更是对自己的强烈自信。

所以这样的苏情，怎么会不是一个好女孩呢？秦长青看着苏情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终于有了些食欲。

作者有话要说：　　长青当然不是因为狼崽会做菜才更喜欢她。

其实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这种状态，大概就是，心里喜欢一个人，于是她做什么，你总能为她找到理由，找到亮点。

第一次写好的时候，四千八百多字，我决定写个整章，写上五千字。好在赶在十一点前更上来了。

然后，昨天没更都没有小读者生气，谢谢你们了啊，今天的五千字就当补偿了，都抱住用力么一口！然后，再加个小剧场好了：

狼崽：嗨呀好气，当年我是怎么被哭唧唧某人吓到的。

长青：吓到？不存在的，我都不记得我当年看过阿情。

“我叫......苏情。”

“这段话，认识么照着念一遍。”女人翻出手机找了一段话让她念，苏情有一些生字不认识，不过还是乖乖地念了，女人看起来满意了一些，又让她做了两道数学题，苏情数学学的不错，虽然很久没摸过书本了，但是基础的知识还记得，她也答出来了。

她真的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苏情那时十分胆怯，面对女人的问话，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句像样的话来。

“算了，我不问那些了。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

第一次遇见长青时已经是晚上，夜色入骨, 到处飘着的落叶背后，是一阵盖过一阵的秋凉。她穿着大半个月没洗的、已经完全不能留住暖意的夏季衣裤游荡在街道上, 总觉得自己下一刻便会饿死、冻死在这种平坦的水泥路上。

那时候她辗转于乡村与城市之间，零零散散地打过一些工，运气算得上好, 只遇上过一次人贩子，并且还让她逃脱了。只是所剩不多的钱财与衣物是找不回来了，这也是她在这大半个月找不到工作、显得十分狼狈的原因。

她不敢去警局，也不能去福利机构，她害怕那些人会把她送回去。比起下半生嫁给一个一发迹便抛弃了发妻的中年男人，做一个不能上学、不能走出大山而只能像她的那些乡亲们一样在一个地方被禁锢到老死的女人，她宁愿死在这异乡。

苏情缩了缩脖子。

“问你话呢，小孩儿，你多久没洗澡了？”女人刚喝了酒吧，呼吸里有淡淡的酒味，她的脸颊十分红润，桃花眼比脸蛋还要润，漫不经心地看苏情一眼，便让苏情心头直跳。

然后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了她面前，从车上走下来一个高腰封衣裙的女人，那女人有一头微卷的发，一直披散到肩头，不显丝毫凌乱，她的脸很漂亮，是苏情在电视里都没见过的漂亮。

那辆车，也是苏情平生仅见的漂亮。

至少她看到了外边的繁华，并且死在这繁华里。

她不是没读过书，也许就是因为多读了几年书，她不甘心过愚昧无知的生活，书上有篇文章写过的，人一旦知道的多了，就会感到痛苦，因为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现状。

初见时的印象是强大的。苏情想，虽然秦长青一直以来对她很温柔, 不，不是很温柔, 是太温柔了，可是初次见面时，长青是冻伤了她的。

于是这种印象就很难改变了。

她想，她就是这样的。

不过，她其实也不经常想这些。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女孩儿要独自一人在他乡活着已经足够艰难，她哪有时间去思考人生？

靠在墙根保存体力，苏情在思索今晚的落脚点，天桥下、自助银行里、甚至只是小商铺的屋檐下，她总能找到地方应付一晚。

“我知道了。”苏情定了定神, 搂住了长青的腰。长青靠得太近了，再近的话就要到她怀里了, 这个女人一身白衣的时候最容易引人犯罪，太圣洁的东西就是这样，让人想要拥有、想要亵渎又舍不得亵渎。

看得久了，苏情很清楚秦长青的样子, 长青的眉眼是清婉的，仿佛江南三月的微风。但其实长青这个人, 最容易让人联想到的却是极北雪山上的冰晶。

那么晶莹, 那么剔透，泛着看一眼便凉透心的冰寒，万年不化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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