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楚熹不再看齐王,只唤了人进来:“齐王涉嫌谋害重臣,暂押王府等候详查。无朕旨意,不得出府。”这就是把人软禁了。
楚熹又看向沈放和楚时:“今日起禁军由瑾王世子暂领。靖国侯,瑾王世子,朕命你二人戴罪立功,十日之内,朕要知道来龙去脉。此事非同小可,务必彻查。”
沈放和楚时领旨,楚熹道:“都走吧,朕也回去,让李家那孩子进来陪陪他父亲。”
楚时最不耐烦应付陌生人,打算装作没听见,越过停步的沈放往前走。后腰忽然一疼,楚时一僵,暗暗瞪向悄悄出手的罪魁祸首。那人顶着他原本的脸,眨着黑亮凤眼,很是无辜。竟然拧他……
楚时冷着脸,干巴巴地安抚:“去陪陪你爹,我让人接你家人过来。”
李予樟却不走,反而向着楚时走近一步:“沈五哥,雇凶杀人的是谁?我看到齐王殿下被召进去了,是他对吗?”
楚时只道:“不知,待查。”
李予樟却像是没听见,转过身就跑,脸色有些不对。沈放一怔,反应迅速地横出一脚。少年扑通一声绊倒在地。
沈放扣着他的双手,把人拎起来:“你去哪里?”
李予樟咬牙,嗓音有些哽咽:“报仇!我去给爹报仇!”
沈放无言以对,看着李予樟一阵发愁。李同梧早些年一直在军中,顾不上家事,膝下只有一儿一女。这个儿子算是老来子,又是独一份的,一家上下向来是宠溺多过教训。这么些年养出个少不更事无畏无知的样子,日后李家靠他可怎么过日子……
楚时不和小孩子讲道理,扬声叫了一队亲兵过来,让他们把人送回李家的营帐,看紧了不许他一个人乱跑。
李予樟被小亲兵们接了手,还兀自挣扎:“放开我!放开我!陛下都把他叫进去了,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也脱不了干系。你们都是一伙的!都帮着他拦我!”
楚时勾唇冷笑,懒得解释。齐王脱不了干系多半是真的,可这小子要是现在去宰了齐王,谁给他们留线索找真凶?何况就李予樟那花拳绣腿,齐王身边的小厮都能两下子掀翻他,徒然添乱而已。
靖国侯府的亲兵平时欢腾得让楚时头疼,但毕竟是训练有素,执行力绝佳。楚时既然下了令,底下人自然一丝不苟地照办。李予樟就是躺到地上去打滚,都有人按着他和他一块儿滚。李予樟耍赖不过,泄气地停下来,坐在地上粗喘:“沈五哥,世子爷,其实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你们还把我爹和我救回来呢。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报仇?”
楚时没理这不开窍的小鬼,只示意亲兵把人扶进帐内,自己带着沈放扬长而去。
楚时这事儿处理得太干脆利落,沈放还没回过神,人已被楚时带出了百步远。沈放回过神,猛地停步:“哎呀!还没问他怎么跑来这里的呢!”
楚时全不在意:“今日就让他陪着李大人,等明日李家的家眷到了再仔细问他。”人家亲爹都没几天好活了,沈放还想着今天就抓李予樟去盘问么?这么不通人情,刚才还因着李同梧快哭了的人是谁啊。
哦。沈放摸了摸鼻子,承认是她想得不周到。
又说了几句,太皇太后那里就派了宫女来请。这一回楚时和沈放事先通过气儿,去得底气十足。老人家那里很是紧张他们,不仅问了亲孙楚时,也问了沈放的伤势半天,听得沈放都有些不好意思。
从前太皇太后很喜欢沈芳澄,常叫她去宫里玩。她成为沈放之后就没了整日往后宫跑的道理,一年只能见太皇太后几回,慢慢地就把老人家当做一个必须应承的后宫女眷了。因着太后从前一些事,楚熹对后宫里的长辈们都不信任,很多事都没有告诉那二位。楚熹那里和沈放通过气儿,让沈放也不要说漏嘴。沈放见着太皇太后,能说的话就更少了。其实仔细想想,太皇太后这些年从来不曾干涉政事,也不掺和什么皇位之争,就只是个安享天年的老太太而已。她和楚熹处处防着人,倒显得老人家有些可怜。
沈放心里同情太皇太后,面上却不能表露。毕竟楚熹才是她顶头上司,楚熹不让说的话,不让亲近的人,沈放总不能逆着胡来。太皇太后又叮嘱了几句养伤的事项,才放两人出来,另赐了不少宫中的好药。
两人没走几步,就有小亲兵来请楚时。楚时跟着小亲兵走了两步,示意沈放一会儿前面见。沈放点点头,刚准备慢吞吞晃过去,就被个面善的小丫鬟拦住了路:“世子爷。”
沈放这些年早练就过目不忘的本事,看了那丫鬟一眼就认出了人。是张家三小姐身边的,前一回张三小姐要多看她两眼“一解心中思念”的时候,也是她来传的话。
沈放打了个招呼:“是你啊。这会儿找我,是你家小姐又不得纾解了?”这话说得很有歧义,小丫鬟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闻言面红耳赤。要是楚时听见,保不准又要敲沈放的脑袋。
小丫鬟低着头掩饰着面上红霞,道:“小姐听说世子爷受了伤,特意让奴婢给您送药来,请您务必好生将养。”说着双手捧上一只梅花瓷瓶。
沈放觉得太皇太后和张三小姐好像都对他们身上的伤有什么误解,不过是划破些皮肉而已,这一个个的那么紧张……想是这么想,沈放还是接过瓷瓶看了看。这瓶身无处不精致,无处不细巧,她好久没见着如此好看的小玩意儿了,真想拿来自个儿把玩。然而转念又想起楚时说他不想娶张三小姐,沈放只能不舍地将瓷瓶还给小丫鬟。
“替我谢过你家小姐,只是这药价值不菲,恕在下不能收。宫中已赐下足够的伤药,请张三小姐不必挂心。”沈放想了想,觉得不够狠,便再加了一句,“不仅这回不必,日后也不必将在下放在心上。”
小丫鬟闻言脸色变了变,只能无可奈何地行了礼离去。
沈放目送着小丫鬟走远,快步往前赶。她要和楚熹说说那好看的小瓷瓶,嘤嘤嘤特别好看。
楚时跟在后面,他觉得沈小混账看起来好像又要哭了,开始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宽慰几句。还没出声,迎面正遇上被宫人请回帐内的李予樟。
“沈五哥!”李予樟已经知道他爹的情形,眼睛红红的。
楚时起身,顺手将沈放拉起来:“我只对毒物有些心得,其余的还是太医在行。”
言下之意,真的没救。
沈放默然点了点头,又多看了两眼,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去。不过是死罢了,她又不是小孩子,生生死死的事情,这些年见得多了。将来她要是技不如人败了,无非也就是这么个下场。所以她不难过,她一点儿都不难过。
“说结果。”楚熹打断。
王太医惶恐地磕了三个头,声如蚊蚋:“肝脾破碎,湿热蕴结,药石难救,恐已,恐已时日无多。”
早在李同梧吐了沈放一身血的时候,沈放就已预感到了这个结果,如今知晓也不惊讶。只是亲耳从太医口中听见,心仍是一沉。
里里外外等候的内侍纷纷应声,簇拥着楚熹离去,转眼之间,满满当当的内室就只剩下仍旧跪在原地的沈放和楚时。陛下下了旨,查自然是要查,只也不急在这一刻。
沈放看看榻上躺着的人,揪了揪楚时的衣袖:“殿下不是会医术么?再给他看看?”
前面半天没动静,齐王却觉着有道视线凝在他身上,看得他浑身又痒又冷,瑟瑟发抖。他知道那视线来自这世间最尊贵的人。若说按着辈分来算,他还是那九五之尊的长辈,楚熹得喊他一声皇叔。可齐王怎么也不明白,一个年纪小了他两轮的年轻人,身上怎么就会有这样吓人的气势,偏偏朝野上下竟都说当朝陛下最是沉稳温和。
齐王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的时候,楚熹终于开了口:“不知道?皇叔身为禁军大统领,竟说不知道手下去向?今日遇刺的若是朕,皇叔也能在天下人面前说一句不知道么?”话音未落,齐王已咚咚地磕起了头。沈放听着这动静,觉得齐王是吓得快要瘫了。
楚熹终于面向两人,语气浅淡却严厉:“朕命你二人勘察猎场,青天白日里冒出上百刺客,你们就是这么给朕察的?”
这种时候,显然是什么话都不能说的,沈放和楚时一起装聋作哑地低头看地。幸好楚熹本也只是做个样子,好给里头外头的无数耳目看看,不需要他俩真有什么回应。
沈放这会儿已经垂下了头,和先来的两人跪成一排,只能看见王太医身前的一小块地面。那里的颜色有些深,像是被水浸湿过。一滴水“哒”落下来,在那一小块地面上晕开来。沈放便意识到,那是王太医脑袋上滴落的汗水。
王太医的声音七分颤八分抖地响起,一字一字说得十分艰涩:“李侍郎外劳内伤,口唇淡白多津,胁下如有水声……”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楚熹又随口斥责几句,就问起齐王:“朕听人说,事发之时,只有禁军不在营中?”
齐王脑袋直直碰到地:“陛下明鉴,臣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会儿齐王心里是真的火急火燎又一头雾水,刺杀朝廷命官,这么大的罪他哪里敢认。何况今日这种情形,别说是刺杀一个四品官,那群人就是想……想翻了天了,都未必不能成,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啊。齐王冥思苦想半天,也不明白手底下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些人。不,不对!想到“多出来的”,齐王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回想起些什么。只是他就是知道一二,眼下也是咬死了不能认的。
沈放和楚时进了帐行礼,楚熹就站在床边负手而立,面色有些沉肃,见了他们也不叫起。下首还跪着两人,一人袍色深青,官品较低。沈放偷眼一看,是太医院的王大人,还有一人则是……齐王。
朝官消息大多灵通得很,营帐又不同于宫中戒备森严,李同梧出事,猎场中的文武官员一定很快就听说了大致情形。这种时候,就是真有急事也不会立马来陛下这里找晦气。王太医显而易见是来给李同梧医治的,至于齐王……想来是楚熹已经得知那些黑衣人“出自禁军”,派人传他来问罪了。
楚熹对王太医道:“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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