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王

是啊！叔叔和婶子，一个高挑俊朗，一个矮胖丑陋，看起来确实很不般配。但是，婶子生前对叔叔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并且承揽了家里和田里的所有家务农活，叔叔在家过得可以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而他们的一双儿女则聪明上进，早已双双被外地一所学校免费招收，学习成绩在整个市里那也称得上是名列前茅。

而这对夫妻，从表面上看一直是非常和睦的，这样的一个家庭，眼看着再有那么几年就真正可以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却又被这么不明不白地害死，而最有可能的凶手居然是自己一直当皇帝一般伺候的丈夫！换了谁，不会心寒？换了谁，不会恨之入骨？！

婶子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我知道，现在那只害死她的路伥肯定已经代替她顶替了阴籍，而婶子的魂魄，本来是应该被困在路口上，成为另外一个路伥的，但她为什么能够回来？难道说，这里边还有其他阴谋？

此时这个纸人的双目和头顶以及两肩处已经开始有血丝渗出，按照婶子出车祸的时间段对比，眼前这个纸人开始出现这种情形，那肯定就说明：叔叔死定了！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纸人捡起来包好，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叔叔这时候跑出去，肯定不会去别的地方，只有婶子出事的那个十字路口！而从叔叔身上出来的那个黑影，必然也是一只路伥无疑。

我并不怕梅花去追那个路伥会出什么问题，只管加快了脚步，抄近路直接往十字路口赶去。

不用说，我所抄的近路，就是河边的小路。这时候河边寂静无人，我也跑得很快。然而就在我已经接近乌河大桥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前边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影走得慢吞吞的，好像还在不停地咳嗽，听声音，应该是一位老人。原本我并没有在意，但是那个人影看似很慢，却在下一刻突然间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那速度，那动作，就像是飘过来了一样。

我吓了一跳，心里已经知道不对，急忙抬头看时，却见眼前这个所谓的老头，竟然又是一个真人大小的纸人！纸人会咳嗽？！

只见它身上画的是那种年画上的喜庆服装，一张脸胖嘟嘟的，额头上勾勒了几道皱纹，嘴上还画了胡须，甚至还拿着一支长长的大烟斗，堵在小路上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善茬，当即就把腰里的镇刃给抽了出来。心说他妈拉个巴子的，老子不发威，你还真拿我当病猫啊！老子连阴煞都杀过，难道还真的干不过一只小小的纸人？

我这边刚想动手，没想到身后却又传来一声咳嗽，那竟然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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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众人可慌了手脚，刘先生一声令下，想要众人一拥而上吧叔叔给按住捆起来，没想到这时候的叔叔力大无穷，随便一伸手，就把冲上来的几个人甩了出去。紧接着他一转身冲出院子，大步流星跑出了胡同，向西一拐，瞬间远去。

院子里一下子就乱了套，众人有的骑自行车，有的步行，一路跟着追了下去。我知道这其中有异，故意落后，终于发现就在刚才叔叔坐着的椅子下边，居然也落下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纸人！

屋里的白事先生姓刘，并不懂什么道法，只是对丧礼的各种礼仪了然于胸罢了。但他经历的事情多了，一见之下却也心知肚明：叔叔这是被鬼上身了。虽说按照常识，这时候婶子的阴魂应该是被鬼差拘走了，回魂夜才会回来，但是叔叔此时的嗓音去明白无误地告诉众人：是婶子回来了。

丧礼上遇到这种事，白事先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来处理那是理所当然，于是乎这位刘先生当仁不让，背着手上前一步，声音低沉，非常严肃地问道：“咹，我说，是强子他娘吗？阴阳有别，你现在去了那边，就老老实实呆着，回来闹腾啥？有啥放不下的，你告诉我，俺来替你解决。”

没想到叔叔只是把眼睛翻了一翻，整个眼珠子里看不见一点黑色，哭声倒是越发响了起来。而且这时候叔叔居然开始使劲撕扯自己的头发，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大力气，那头上的头发一抓一把，血迹淋漓，甚至就连头皮和指甲都带了下来！

叔叔家的胡同口有一堆已经燃尽的纸灰，灵堂就扎在院子里。本地风俗，像这类凶死的人其尸体是不能再进家门的，所以婶子的遗体当天就已经火化了，灵堂上放着的，就是一个骨灰盒而已。

现在天色尚早，前来帮忙的乡亲、本家和朋友不少，院子里和胡同里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我走进院子的时候，就看见大哥正站在那里跟几个年纪相仿的乡亲说话，屋门敞开着，父亲则正和几个叔叔大爷商量事情。

死的是自己的老婆，所以叔叔并没有守灵，而是也坐在堂屋里，低垂着头听父亲他们说话。按理说院子里人声嘈杂，房间里也有人说话，离得又远，叔叔应该是不会注意到我进来的。然而我刚刚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堂屋里的叔叔却猛地回过头来，用一双隐隐泛着绿光的眼睛盯了我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去，并不作声。

果然，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就见婶子的魂魄忽然化成了一道黑线，倏地蹿入了堂屋。堂屋中，一个暗影从叔叔身上无声地析出，然后那道黑线径直从叔叔的脉门处钻了进去。

我心念一动，梅花已经跟着那个黑影冲出门外。紧接着，就听堂屋里忽然爆发出一阵不男不女却明显带着婶子嗓音的哭声。

照片上的面孔再次扭曲起来，转瞬间已经变得血肉模糊：“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不过，肯定是你叔叔那个没良心的！他外头有人了！他要我死！他要我死！我不会放过他的！啊！”

刺耳的惨叫声突如其来，那种刻骨的眷恋、滔天的恨意、难言的不甘，虽然在场的其他人都听不见，虽然我对这种并不太强的阴力近乎免疫，但所有人还是在那一缕倏忽而至的阴寒里一起打了个寒噤。

那天晚上我已经见识过叔叔的异常，这时候也就不太在意。大哥看到我进来，只是嘱咐了我一句早点回家，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慢慢地向灵堂走去，里边的灵台上摆放着灵位，两支白蜡摇摇曳曳，散发着惨淡的光。

叔叔家的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应该是刚刚从外地回来吧，这时候正穿着孝服坐在灵堂里守灵，旁边还有另外几个血缘关系很近的兄弟。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彼此打招呼，我也没说什么，只是向那个披着‘彩衣子’的骨灰盒上望去。

本家叔叔那天晚上的异常我是看在眼里的，他的家里肯定还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存在，而且婶子的那种死法，她会安定吗？爹和大哥在那里，会不会出什么事？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放心不下，加上自己觉得有镇刃和梅花姐妹护身，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我咬咬牙，还是和娘说了一声，偷偷把镇刃别在腰间，出门向叔叔家走去。

灵堂里光线暗淡，我静静地看着那个骨灰盒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雾之中。骨灰盒上贴了一张婶子年轻时候的照片，当然算不上漂亮，却透着一股青春灵动的气息。只不过，虽然别人看不见，我却能看到那张照片的笑脸背后，其实是一脸的愤怒，狰狞而扭曲。而望向一对儿女的目光里，却又充满了温情和不舍。

似乎是能够感应到我的到来，婶子的目光忽然向我看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微微的阴冷袭人而来，烛光‘突突’跳动了几下，婶子那细如蛛丝的声音随即传来：“小五子，你看得到我？”

我心里微微一动，此时管事的白事先生并不在，其他人也不会注意我这样一个初中生，于是我微微点头，在心里问了一句：“对啊婶子，我知道你死得冤，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害了你？你这样，恐怕很难无牵无挂地走啊！”

我不知道李伯伯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是却明白他肯定是为了我好。所以虽然我此时很想去叔叔家看个究竟，却也非常乖巧地点头答应了下来——既然这件事李伯伯已经插手，那肯定要比我去处理要好得多。

量天尺这时候在我手里已经不再那么沉重，那种刺骨的阴寒之气也不再对我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回到家里之后，我避开家里人的目光，偷偷把它藏在枕头底下，这才出来吃饭。

父亲并不在家，听娘说是和大哥一起去那位本家叔叔家去了。这很正常，都是一家人，婶子去世了，爹和大哥肯定要过去。但是想到婶子的死因，还有李伯伯的话，我还是觉得心里非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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