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王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对方既然布局，又怎么会如此轻易罢手？！于是，就在我在河面人群中陪着笑脸绕到临近河岸的时候，却听到了马蜂窝和倔驴的声音：“咦？！小五子，你啥时候跑过来的，我们等你半天，一直没找到你这么个人，你小子不地道啊！”

脚下的河水似乎越来越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迅速布满了全身，我刚要出声叫喊，却又听到身边接连‘噗通’了两声：那俩小子，居然真的跳下河了！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我甚至感受到了河底阴气的翻腾。而在这种剧烈的翻腾之中，强烈的杀气也从脚底翻腾而来，从下方和四周迅速逼近。

河里的人们都自动地离开我们好远，在浅水区站着，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马蜂窝原地踩水，倔驴原地狗刨（这其实就是那些看热闹的人们最莫名其妙的地方。踩水是既可以移动也可以原地不动的，但是狗刨，它本身就是一种前进的游泳动作，手掌往后划，两脚打水，水的反作用力之下，人的身体怎么会原地不动？）。两个人神色木然，眼神呆滞，完全不是平时灵动调皮的样子。

这根本不用说，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是咋回事了：他们俩，或许还没有被鬼上身，但是却必定已经进入了幻境，而且，已经被幻境控制住了心神。

感受着那种风暴将来的窒息感，我忽然向岸上的大黑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向那俩人一指。大黑根本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叫一声都没有，只见它纵身一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落在了离岸四五米远的马蜂窝和倔驴之间。

正所谓动一发而牵全身，随着大黑身体落水，那个注定存在的伏击圈套随即被引爆。倔驴几乎就是在这一刹那间往下一沉，瞬间就失去了踪影；而马蜂窝毕竟机灵得多，看来还是能够保住脑海里最后一丝的清明，大黑一出现，他马上就一伸手抱住了它的脖子。

无数黑线从河水中冒出缠向大黑，就像是无数散乱的头发。好在攻击它的黑线并不是太多，在它爪撕口咬之下竟然逐渐杀出了一条通路，带着马蜂窝就往河岸游去。

我明明看见倔驴沉入水中，但我此时却完全无能为力——为什么攻击大黑那边的黑线不多？因为它不如我面子大，这些黑线全都冲着我来了。

‘笙歌不敢听，风月最伤情。谁见青丝变白发，陌上飞花落闲庭，红烛分外明。曼舞杏花丛，残妆对窗红。若个少年成衰翁，舟头摇橹戏瑶宫，碧水寄余生’。好像是有人在唱歌，歌词听不太清楚，更听不明白，但这歌声同样是忽男忽女捉摸不定，充满了幽怨之气。

这歌声一直不绝如缕，而在我周围的河面上，那种越来越明显能看出来就是头发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居然变成了黑压压一片，足有一米多高的头发编织的墙，将我围在了中间。

这时候我已经看不见周围的人，却不知现在他们眼里河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是梅花他们在水底的缘故，一直到现在，我水下的身体还没有受到攻击。

这时候，我明显感觉体内有一股力量正在冲击着全身，而且左手的指甲也变得更长更坚实了。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了一下左手，只见左手指甲差不多已经长到了三寸多长，色泽雪白莹润，尖端锋锐，就像五把半透明的短剑。

眼看着河面的头发逼人而来，最近的距离我已经不足半米。我可知道这些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忙双手抬起，左手指甲和右手镇刃来回一划，转了个身，那些头发似乎也知道厉害，就听里边‘吱吱吱’叫了几声，那些头发终于不再逼近。

然而还不等我松下这口气，梅花的声音已经传入我的脑海：“倔驴，倔驴不行了！”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颇为喜欢这种环境，当然，是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

我并没有因为那种煞气消失而感到轻松，而是瞬间将全身的力量提到了极致，就像一把紧绷的弓，随时准备出击。

而且我知道，越是离我近的河水，其温度就会越低。因为，河底的那种阴煞之气，是以我为中心，在急速地压轧、聚集。还因为，刚刚跳下河的马蜂窝和倔驴，这一会功夫已经被冻得嘴唇发青，瑟瑟发抖，但是，这俩人却如同痴呆了一般，只顾着在原地瞎折腾，动作越来越慢，却一直不肯离开。

一种时远时近，似乎是无处不在的奇怪笑声贴着水面荡漾而来，这笑声，时而是浑厚的男声，或爽朗，或阴沉，或乖戾，好嚣张；时而又变成了尖利的女声，时而清脆，时而幽怨，时而柔媚，时而残冷。这种性别和情绪上的转折毫无规律可循，让人听得心烦意乱，当真有‘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之感。

不但如此，随着这种笑声一起，下方的那种逼人煞气忽然消失，而梅花姐妹两个也突如其来，现身出现，随即没入水中。现在还是白天，她们虽是厉鬼，却也难免会因阳气太盛而感觉不舒服，这河水本是阴性之物，加上此时河水中又阴气弥漫，说实话，倒是正适合她们进入。

我心里一沉，急忙迅速浮出水面。这时候，我猛地发现眼前的景象跟我刚到时几乎一模一样，河水里还是那么多少人在游泳嬉戏，而河岸树荫里，那些纳凉的也依旧在谈谈笑笑，哪里有纸人？哪里有马蜂窝和倔驴？

大黑静静地蹲在河岸上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

我这才明白，刚才大黑为什么不帮我攻击那些东西了。大黑是条狗，不管它再怎么聪明，但它毕竟没有什么复杂的思维，更没有作为人类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欲望。

一般来说，正常人在面对这种看不见的危险时，往往会莫名其妙地觉得不舒服，虽然他们看不见危险的存在，但是却会在本能的驱使之下选择避让。

眼前就是如此。周围游泳的人们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向四周散开，有的人甚至急急忙忙地爬上了岸，抖抖索索地穿上衣服离开——如此炎热的天气里，河水的阴凉程度，显然已经超出了一般人的承受能力。

这下子我反而有点如释重负，河底的那番景象瞬间侵入脑海，我分明知道这里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此地不宜久留！

不知道为什么我左手的指甲一直维持着寸余长的样子，并没有恢复，而右手的镇刃中，似乎也在向我传递着一种警觉和压力。为了不暴露我手上的东西，我采取了踩水的方式，向河边游去。

犬类动物的眼神本就好使而且纯净，而黑狗尤其如此。心静，眼净，所以很多东西是不能迷惑它的。而我，能看得见鬼魂，却看不穿幻境。

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在大白天，对我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浑身鬼气的人布下这样一个幻境？甚至，就连梅花他们这四只厉鬼，也是先被两个纸人傀儡吓住，然后也跟我一样深陷幻境之中？

我右手掏出了镇刃，那种熟悉的微凉下，右手没事，但是左手指尖却又是一阵酸麻，这时候我已经适应了这种感觉，我知道，左手上的指甲，应该是又长出来了吧？小腹中，一股气流瞬间往上，冲入头顶，蓦地冲击而下进入双目，我的眼睛上好像一下子长出了一层白色的东西，眼前却突然间变得清晰起来。

周围，上层的水面下，是一片乱蹬乱动的手脚，下边，是大约一米深的一层昏黄地带，而在下边混黑的水层中，似乎隐藏着很多黑色的人影，而且，还有一双双残冷的眼睛。好在这些东西并未上浮，中间的水层里并没有什么看得见的危险。

我在水里接连转了好几个身，眼神从水中所有正在洗澡的人们脸上掠过，却并没有看到那俩人的踪迹。反倒是岸上岸下，几乎是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白痴。

我老脸一红，接着瞬间释然：我刚才是在幻境里，但是别人可不是。我刚才的那些表现，说实话，在不明就里的人们看来，确实像是个神经病，活脱脱的，如假包换。

那么也就是说，马蜂窝和倔驴应该是不在这里，也就是说，我下水去捞铁环的那一刻，这俩小子应该是听到了什么之后，直接回家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这俩人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最好的朋友，如果这时候我不去救他们，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在这个地方，其实我是非常熟悉的，尽管我知道此时所见所闻肯定有真有假，但是我还是非常果断地往前跑了几步，衣服也没脱，纵身跃起，身体下落，然后‘噗通’一声响，浑身一凉，整个身体已经没入了水中。

河水中，是一片诡异的黑暗，并不像平时落水时，表面一层亮白，然后是一片昏黄，最后才归于昏暗。而且，此时的河水，完全是一种异乎寻常的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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