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王

到了第二天，还没等五叔去请，李婶一大早已经到了。她围着五叔和西邻的宅子转了一圈，竟然一语道破天机。原来，就在五叔的宅基地西边紧挨着西墙处，地下就是一座古墓。古墓里边埋葬的是一位古代的富家小姐，棺材东西向入土，棺头朝东。本来这样应该是相安无事，但是西邻的房子一盖起来，却把棺头以西的那一部分压在了墙下。那时候农村相邻的两座房屋之间都有一个夹道，而这口棺材的棺头就正好处在夹道里。

阳宅对于阴宅来说，那就好比泰山压顶，棺材里的主人自然呆不住，而她从棺尾处又出不来，于是只好从棺头进出，正好，就进入了五叔睡觉的这间卧室。

李婶还说，其实这位富家女很善良，她的出现并不是有什么恶意，而是在向他们求助。只不过阴阳殊途，五叔五婶又不懂得怎么跟鬼魂沟通，所以才会闹到这个地步。不过，李婶也透露了一个信息：虽然这个富家女的鬼魂不会伤害他们，但阳宅压鬼宅，五叔的西邻却会受害——如果这样长久住下去，恐怕香火子嗣会受影响。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家人一直没有儿子，只有一大群女儿。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难不成这位女鬼跟李婶家堂口有什么瓜葛？或者说，这里边还有其他猫腻？现在我周围暗流涌动，可以说是危机四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对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造成破坏，所以说这件事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以前，我总是被动防御，完全是一种被动挨打的态势，现在，我决定主动出击，我要去调查清楚这件事！

这位李婶也是一位出马仙弟子，不过她跟出马仙刘家没什么关系，属于一位家族堂口的散修。什么叫家族堂口呢？就是说她们家祖上有一位过世的长辈，出于某种原因修成了冥道神通，这其中的原因呢，或许是生前有大德大能，积累功德所致，或者是在冥界有了什么机遇，然后他就可以凭借自己的神通联合一些本家逝者，甚至整合一些兽类妖仙组成团队，在自己家族在世之人中挑选合适的人选收为弟子组建堂口，一来可以护佑后代子孙，二来也可以为人看事瞧病驱邪破煞积累功德，这种出马仙实质上就是一种猛鬼，又称烟火碑王，属清风流派，而这种堂口里边一般又会分为法堂和兵堂，法堂由护法王统领，兵堂则由领兵王管辖，系统森严，一律听从堂主碑王指挥。

如果按照二婶的说法，难道说李婶的堂口把那位老鬼给收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别扭。按理来说，就算那位作祟的女鬼再怎么善良，她始终也是一位有着最起码数百年的道行，以李婶堂口的实力来说，就算是她家的领兵王亲自出手，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其降服。因为据我所知，她家的碑王也不过才两百来年的道行，兵堂领兵王更是一位妖仙，满打满算也才百来年的修行，这些仙家对上那位女鬼，可以说是对上了祖宗级别的人物，又怎么会如此轻松？

这下子，就连胆大包天的五婶子也开始害怕了。她不敢再跟这个影子去对峙，而是尽量躲避。然而世上的事情往往如此，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鬼，也是欺善怕恶的。所以五婶子这一退缩，那个鬼影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鬼怕光，这一点众所周知，而这个鬼影也是这样。只要夜里五婶子在炕头上点着灯，这个鬼影就会一直站在他们卧室的门口，那时候的房子都是土坯墙，很厚，从客厅通往卧室的门口只是吊着一条布帘，所以站下一个人根本不成问题。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它并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会叹息一声，那声音孤独而寂寥，就像一缕风，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酸楚之意，甚至有时候因为这一声叹息，会让五叔五婶忍不住落下泪来。

刚开始的时候，五叔五婶会横下心来，把煤油灯给吹灭，毕竟那时候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点灯熬油，这对于那时候的农村人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浪费，不知道节俭过日子的象征。然而让五叔五婶几乎崩溃的是，只要灯一灭，那个鬼影马上就会飘到炕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们俩。而且只要他们一闭眼，就会有一双冰凉的手不停地抚摸他们的脖颈、面颊。于是无奈之下，五叔五婶只好一直点着灯睡觉。

事情的起因找到了，解决起来就相对简单。因为西邻的房子已经建好，不可能再把棺材挖出来。于是李婶张罗着上香祭祀一番之后，到了夜里五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个身材高大的妇女从东而来，从她家夹道里拉出一位非常美貌的女子，那个女子一步三回头，好像依依不舍的样子，慢慢地向东去了。

我躲在房间里听着母亲和二婶絮絮叨叨的谈话，在母亲一惊一乍的应和声中，我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自从小莲姐姐带我走上了这条道路之后，我已经对这个黑暗世界中各地的势力布局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对于附近的鬼修道势力分布，则了解得更为详尽，所以关于这位李婶，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刘大娘见到五叔，问都没问，只是告诉他，这件事她也管不了。为什么呢？因为不是一个门派。因为她的护身报马属于兽类妖仙，像这类的鬼魂作祟，只能是找出马仙中的另外一门——清风门。他们的护身报马属于鬼仙，能够通阴入阳，只有他们才能对付这类猛鬼。

于是经刘大娘推荐，五叔又找到了另外一位神婆李婶。见到五叔之后，李婶也不多问，只说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让他先回去，等夜里她问问仙家再说。

然而尽管如此，一个显而易见的鬼魂夜夜相伴，恐怕是谁都受不了。于是一来二去，五婶子终于病倒了。

病人体虚，而五叔胆子又小（据说是他的八字很弱，阳气不足），那个鬼影干脆不管他们点不点灯，开始整夜整夜地坐在他们的炕头上，打，打不着，骂，它充耳不闻，赶，又赶不走。

然而五婶子却属于那种胆大包天的女人，她不但不怕，而且还经常跟这个影子对峙，更甚或有时候还会呵斥几声。然而不管她怎么凶，那个影子却依旧日复一日地纠缠着，一直不肯离去。

后来，西邻的房屋盖好，一家人也搬了进去。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这个影子闹得越发厉害起来。这个时候，它不再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而是真正现出了一个女人的形象：长发披肩、一身算得上飘逸的古装，面色苍白，两只眼睛空洞洞的看不见眼白，就好像是两团漆黑的水，微微泛着绿光。

万般无奈之下，五叔开始到处去找人驱邪。然而本村的几位神婆看过之后，无一不是摇头离开。理由不外乎两个：第一，这只鬼的来历看不透，无从下手；第二，这明显是一只积年老鬼，说不清有多深的道行，她们就算想捉它，也没这个本事，说不定还会惹火烧身。而且她们还说，这只鬼明显并不想害他们，如若不然，恐怕他们两口子早都没命了。看它这个样子，倒好像是有求于他们一样。

如此这般，五叔心里好像多少有了点底，于是就开始往外村寻找高人。一来二去，他就找到了临县的一位神婆，刘大娘。这位刘大娘那时候也就五十来岁，小时候我就见过她。个子不高，瘦小精干，特别是她的那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看人的时候总会发出一种瘆人的微光，在我的感觉里，就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一样，冰冷无情，像锥子一样直透心底。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位刘大娘是一位出马仙弟子，而她的护身报马就是一条白蛇。

据我所知，这位刘大娘应该是出身于刘根生家族，不过她虽然也是一位出马仙弟子，但是却跟娘家人不一样。第一，她是堂堂正正地立着堂口，替人看事瞧病，并不像她娘家人一样隐在暗处，一味地去做一些伤天害理之事。

那时候农村的习惯，有人盖屋打墙，那肯定是一个好汉三个帮，都是本村乡亲，这以后又肯定是左邻右舍，所以五叔五婶也一直在帮着盖房干活，所以两口子也没觉得奇怪，就以为是白天干活太累了，休息不好的缘故，也就没太往心里去。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随着西邻房屋一天天完善，他们夜里看到听到的异象也在逐步加重。不但那些奇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而且，每到夜深人静，只要一吹灭了灯，房间里总会出现一个淡淡的人影。这个人影很淡，像一层纱一样似有似无，人往前走，它就往后退，若即若离，却总是不肯消失。

五叔虽说是个男子汉，但是胆子却很小，所以每到夜里总是蒙头大睡，连看也不敢看。用他的话说就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过后来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倒也承认，其实不是他不怕，而是太害怕，所以干脆用这种方式来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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