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王

我似懂非懂，但是却似乎对眼前的唐叔有了另外一种别样的认知，这个人，似乎并不是我印象中的那样，无知、愚昧、粗鄙而无趣，相反，他似乎是有些感性，而且颇有内涵。

也是过了许久之后，我才明白唐叔这几句话的意思，但是那个时候时过境迁，唐叔却已经不在了。

唐叔的工地，是在一个巨大的工厂里。或许是那时候东营这座建筑在荒原上的城市，地皮确实不值钱吧（据说那个时候，建工厂时只要你有能力，院墙是随便圈地的）？这个工厂的车间、职工宿舍已经可以说是占地极广了，但是这居然只是厂区的一小部分，在生产区和职工宿舍区以北，竟然还有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

唐叔也不理他们，自顾自走到一张堆满了杂物的床前，噼里啪啦一阵乱扔，把上边的东西扔到一边，然后示意大国子哥哥把他的行李放上去。

紧接着，她有走到另外一张乱七八糟的床前，以同样的方式一边扔东西一边嘟囔：“猪！都他娘的是一群猪！”

看床上弄得差不多了，唐叔向我一摆手，转身就走。我提起行李正要往床上放，却一下子被一只五彩斑斓的大手抓住了手腕子。我心里一愣，连忙抬头一看，就看见有一对相当诡异的眼睛盯着我。

这两只眼睛中，一只奇大无比，竟然把眼皮撑得老大，而且这只眼睛黯淡无光，却好像一动不动地盯着你；另一只眼睛则显得非常正常，不过透着一股子狡黠之气，滴溜溜乱转。

我愣了好一会才弄明白：原来这两只截然不同的眼睛居然是生在一张脸上，这个人安装了一只义眼，是一个独眼龙。

像我们这些农民工，当然不可能享受正式工的待遇住职工宿舍，只是由厂方给指定了几间闲置的小厂房而已。虽说简陋，但是还算可以，并没有像我哥哥们形容他们出去干活时住的房子一样，四面透风，头顶能看到星星。不但如此，房间里还生着火炉。

现在已经是傍晚，天已经黑透了。明亮刺眼的白炽灯下烟雾缭绕，一群人正在吆五喝六地喝酒、划拳，而另外一张桌子上，则围了另外一群人，正在咬牙切齿地甩扑克。

这就难怪这个工厂这么不景气了。要知道，龙墓和龙脉可不一样，更何况，这个龙墓中的龙乃是一条传说中的恶龙，而且还是一条被镇压在这里的恶龙。以龙这种生物的隐显莫测，这里虽说是叫龙墓，谁又能完全确定那墓里就真的是一条死龙？想想看，脚底下或者是不远处的脚底下就镇压着一条恶龙，而这个工厂呢，又在整天轰轰隆隆地生产，如果你是那条龙，你会怎么想？是不是会觉得原本老子呆在这就够憋屈了，整天就想好好睡个觉，你们这些王八蛋不放我出去也就算了，还整天这么闹腾，老子要是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还真以为老子好欺负了！

这么说虽然有点玩笑，但是龙之为物，威煞之气升腾，要想影响一个工厂的命运，那还真是易如反掌。

跟我一块来的大国子哥哥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对我的秘密更是一无所知，所以我也没办法跟别人说这些事情，只能自己憋在心里。但是到了安排住宿的时候，我却碰到了几个各有特色的人。

我实在懒得理他，看看院子中的境域已经消散，我带着小莲姐姐转身就走，心里暗暗发誓：“梅花兰花，王秋生，李文轩，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很快把你们救出来！”

三天之后，我踏上了前往东营的火车。这是我初中毕业之后的第一个冬天，也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乡，身边坐着的，是黑黑瘦瘦的唐叔，还有五叔家的那位哥哥——大国子。五叔五婶清醒之后，第一时间就把大国子从外地叫了回来，他们对唐叔千恩万谢，一定要让大国子哥哥跟着唐叔出去见见世面，帮帮忙。

我不知道唐叔跟五叔五婶说了什么，但是我心里对他的鄙夷，却越发强烈了，一个人能够无耻到这种地步，那可真的是无以复加了。而最让人可恨的是，此时的唐叔在大国子哥哥面前完全是一副长辈兼恩人的姿态，故作温和又趾高气扬，根本不顾忌身边还有一个了解真相的我——他自然非常清楚，我现在是不能揭穿他的。

原本我以为，唐叔应该是在承包那种建筑楼房的工程，可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原来，他只是承包了这个工厂里的一些散碎的零星建设工程，外加一些刷漆、刷墙、小型维修等等，至于家乡人所说的那种大工程，是在去年就干完了的。

不过，虽然这个工厂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是我一进入这里，却马上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压抑感。虽说我并没有学过什么堪舆风水寻龙点穴，但是我却本能地想到了一点：那座所谓的黄河龙墓一定就在附近，这种若有若无的压抑感，那肯定就是从地下散发出来的一丝丝的龙威！

似乎是能够看懂我们的心事，坐在旁边的唐叔点上了一支烟，缓缓吐出了一口浓烟之后，用一种苍茫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高高的楼群、越过那些冒着蒸汽的晾水塔和浓烟滚滚的烟筒，缓缓地说道：“你们还小，不懂。这片土地之下，那可是以前的黄河滩涂甚至是故道，这里不但埋藏着数不清的先民传说，更见证了沧海桑田的历史变迁。就是这样一片曾经的荒芜之地，却正在缔造着一个前所未有的财富帝国，因为这个地方，有着取之不竭的黑色的、流动的黄金，那就是石油。这里虽然看似贫瘠，但其实蕴藏着巨大的财富和机会，懂吗？而且，建造，往往就意味着破坏，而破坏，有时候也往往意味着重生，明白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转过头来盯了我一眼，似乎有着别样的深意。

那时候的火车是很慢的，咣咣噹噹，时间长了，弄的人昏昏欲睡。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总觉得坐在唐叔旁边觉得生气，恶心，但是时间一长，我竟然昏昏然睡了过去。

浑浑噩噩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时候忽然有一阵高亢沧桑又不失雄壮悲凉的歌声隐隐传来，我猛地浑身一抖，醒了过来。

似乎是猜到了我的心思，刘娉笑吟吟地走到五叔和五婶跟前，轻轻地嘘了一口气，一缕肉眼可见的黑气从五叔五婶眉心钻出被她吸进嘴里。然后，她取下头上的金簪在两人心口一点，黄光闪过，老两口的脸色竟然迅速恢复了正常。两人胸口起伏，手脚微动，显然很快就会苏醒。

不用两只老鬼吩咐，唐叔立刻上前将老两口分别抱到房间里的炕上躺下，然后走出屋门，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了一句：“好了，你先回去，待会我去你家跟你爹你娘说一声，叔叔带你出去打工挣钱。”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口照射在脸上，车厢里暖洋洋的，混合着烟草、脚臭、劣质香水、酒精、甚至是饭菜和屎尿的味道，这在那个年月、那种运行于城市和乡间的低等车厢里，应该是司空见惯的，而我，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农村的野孩子，耳闻目睹这样的情景和味道，倒是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相反的，我倒是对这种环境感到由衷的亲切，而车窗外不时闪过的荒原、盐碱地、还有那些在无际旷野中自动运行的提油机，更是感到了自身的渺小、大地的广袤，世界的博大。

或许，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次不得不然的出行，才让我有了第一次接触外部世界的机会，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机会，才让我慢慢拥有了探寻这个世界的力量和胆气。

与我想象中的不同，当我从火车上走下来的时候，虽说东营车站的巨大和气势也让我眼前一亮，暗叹确实比我们小县城的车站大多了，但是，当我跟着唐叔背着行李，慢慢地在寒风中穿行的时候，当我们坐在人力三轮车上，穿行在那宽阔但寂寥的街道上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失望，难道，这样一个建立在莽原之上飘摇不定如孤岛一般的城市，就是人们所说的黄河三角洲上的明珠吗？

到了这种时候，事情基本上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不管哪个黄河龙墓里有多大的危险，我都必须去走一遭了。但是看看地上躺着的五叔五婶，我心里却很不放心。两位老人年纪大了，又被鬼气缠身这么久，身子骨肯定吃不消。可恨这些东西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居然对两位善良的老人下手，尤其是这位唐叔，平日里跟五叔称兄道弟，落魄时也没少来五叔家里混吃混喝，但是为了利益，竟然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事情发展到现在，一切都很清楚，或许，传言中的那个女鬼是真的，西邻房屋之下的古棺应该也是真的，但是，真正的古棺主人恐怕早就不在了，那里，只不过是刘娉和李玉致的临时居所，或者是临时指挥部而已。而那个四邻八舍津津乐道的故事，也只不过是被控制了神志的五叔五婶宣扬出来的罢了。

关于这件事，我甚至并不怨恨李婶的出马仙堂口，因为在刘娉和李玉致面前，就算是李婶堂口全员出动，兵堂加上法堂加上堂主碑王，也是毫无反抗之力。幽冥世界实力为尊，李婶堂口听从这两只千年老鬼的号令根本不足为奇，现在我心里最恨的，就是这个土豪唐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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