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王

女子来到地府，看见孟婆，突然声音很轻地问她：“老婆婆，以前是不是有个男子在这里告诉你，他不会忘记我，一定会回来找我？”孟婆点点头。

女子心疼非常，哽咽道：“那为何他回来却不肯认我，哪怕他跟我说句话，在我临死前来看看我也好呀。”

孟婆拍拍她的肩膀，说：“你们很相爱，我很欣赏你们的勇气，这样吧，二十年后答案来临那一刻，我答应让你看看，只是这之前你无法转世，要在这里受苦二十年，你愿意吗？”

我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孟婆其实并不是奈何桥上那位孟婆大神，她应该只是这个地方的一个幻象，或者是一缕阴魂。但是，这里很明显是一个特定的境域，这个孟婆只是开启这个境域的一个媒介，而她所问的问题，不用说就是开启这个境域的钥匙。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如果我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或者说答案错误的话，还真就有可能被长时间留在这里。就像电影里的那个女人一样，一个人的执念、牵挂，就如同她眼中彼岸花丛中的杂草，是永远都清理不完的，去了旧的，来了新的。其实杂草原本是没有的，只是因为有了执念，有了牵挂，所以幻象丛生，人心荒芜。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当初小莲姐姐第一次带我进入莲花秘境的情形，小莲姐姐牵着我的手，见我认不出她时脸上的那种落寞，还有当时我心中的那种迷茫和总想抓住什么却无可捉摸的无助，全都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于是我突然间脱口而出：“墙内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反被无情恼。也就是说：忘了，有无根之恼，不忘，有不可得之恼。一以贯之，无恼可恼。”

我这里话音刚落，眼前的孟婆忽然脸色一变，眼神里先是露出了抹迷惑，紧接着却是一种澄澈的明悟。

她展颜一笑，原本老迈的容颜竟在一刹那间逐步恢复了青春，明眸锆齿，风姿绰约，竟是一位窈窕佳人。她一回身，虚空中忽然走出了许多身体僵直的男女，随着一步步靠近，他们的身形在逐渐变淡的同时，也在从干尸的样子渐渐变得饱满。而这些人的容颜，竟然在最后都变成了电影中那对男女的样子。

恍惚中，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现在，是我直接跟孟婆面对面，而她正在一遍遍地问我：“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

我心里惶惑不已，却听孟婆笑嘻嘻地说道：“这个问题，没几个能答得上来的。这样吧，老身一个人在这片花海之中也寂寞的很，要是你答不上来，就留在这锄草吧！等你想好了答案，你就可以走了！”

女子激动得站都站不住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情绪，紧张地站在那里等着她爱的人出现。终于他走过来了，原来他得了病，没有治好，四十出头，又死了。他走到她和孟婆面前，孟婆把忘情水递给他，他拿起就要喝，女子急了，说：“你忘了你说的话吗？”男子看了她一眼，把手中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接着走进了轮回门。

孟婆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子，说：“爱情是什么？不过一碗水罢了，你也喝了吧，能不能忘掉不是你说了算的，有今生，没来世，纵然你记得，但是他若忘了，那又跟你也真的忘记又有什么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电影中，男女主人公每一次的错过，我都会觉得心如刀割，就仿佛那本身就是我亲身经历一般。等孟婆最后向女子发问的时候，我竟然也在喃喃地问自己：“有今生，没来世，纵然你记得，但是他若忘了，那又跟你也真的忘记有什么不同？”

我伸手从腰带上抽出量天尺在手中一握，脑海中的大青粲然一笑，量天尺已经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小莲姐姐还是没有现身，她只是告诉我一件事：唐叔他们其实还呆在附近并没走远，好像他们也没遇到太大的危险，只是，虽然她能感受得到他们的存在，却也无法确定他们的具体方位。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石门已经不见，前后，都看不到尽头。

我在心中暗暗地问：“小莲姐姐，那咱们怎么走出这里？”

女子说：“我愿意，不看见那个答案，我放不下对他的爱，即使投胎转世，也要心痛一世。”于是这女子被孟婆安排给彼岸花锄草，其实本无草可锄，但是女子的眼里满岸是草，锄了又生，永远锄不完，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二十年后，孟婆把她带到轮回门前，说：“你站在这儿看着，但不要说话，你等了二十年的人，要来了。”

话说这男子轮回后，还真的重新生在他和女子一起生活的小镇里，光阴飞逝，不知不觉二十年过去了，一天他出门经过女子守寡的门前，感觉到心里怪怪的，便停下来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看不要紧，刚好被女子迎面看见。虽说轮回后这男子的相貌气质已完全变了，可是女子一看见他，眼泪就哗哗的流了下来，她走到男子面前，说了一句：“你来找我了。”便昏倒在地。男子一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女人倒在自己面前，吓得赶忙逃离了那个地方。

后来，女人重病不起，到死前翻来覆去总在说着什么，但是声音太小，没有人听清楚过，所以也没有在意，到最后，女子眼中滴下两行血泪，终于香消玉殒了。

小莲姐姐并没有回答我，而是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幻由心生，你目即我目，你心即我心，破幻，必先诛心。相公注意点，该来的，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通道里所有的灯光忽然同时爆了三下，眼前光线暗而复明，但是景象却已经完全变了。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又回到了梦里，童年的梦里。

虽说现在周围依旧是寂静无声，离我最近的那对干尸灯台依旧是大张着嘴，像是在竭尽全力地呼唤着什么，只是，时光却在它们呐喊出某个音符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了。

不过，石门开启的那一刻，它们口中的灯芯已经被点燃，只是不知道，被点燃的是不是它们的灵魂？那无声燃烧的，是否是凝固千年的情感？

我应该是独自一人，坐在电影院最前边一排看电影，周围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我有点害怕，想走，却又发现两侧的出口处都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然后我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屏幕上已经变成了一片花的海洋，灿若云锦。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对夫妻，相亲相爱夫唱妇随，小日子过得是甜甜蜜蜜的，可是有一年，男的在出外办事的时候不幸遇难了，他来到三途河边，看见满眼的血红，心里哀伤无比，他痛哭道：“我不要轮回，我要回去找我的妻子，她还在家里等我。”他跌跌撞撞的跑到孟婆那里，在喝下忘情汤前，他问孟婆，为何天下诸般苦，最后这汤独要人忘情。孟婆笑而不语，只是要他快喝，他呆呆的看着汤，说：“人都要忘情，我偏不忘，轮回之后，我还要去找我的妻子。”

男人的妻子得知他的死讯后，悲痛欲绝，几度寻死都被男子的家人救了下来，最后女子答应不再轻生，但是要终生守寡。男子的家人一来看她性格刚烈，怕旧事重提，又要徒惹她伤心，二来念她有心，便暂时答应了她，想等她情绪稳定后再劝她改嫁不迟。就这样，女人便在男子家继续住了下来，靠缝补为生。

或许，在佛的世界里，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芥子可纳须弥，虚空最为真实，时空无限，却也只是弹指一挥拈花一笑之间，所以分离或许就是永恒的相守，而世俗中的两厢厮守，或许却正是永恒的分离——时空无尽，世事镜相，此刻的你我是真正的你我吗？彼此眼中的你我，真的是这一刻的你我吗？

佛无可言说，所以说：不可说，不可说，所以他偶然拿起了一朵花，而迦叶无意中微笑向佛，于是，这一刹那的风景，就成了流传千载的绝代风华。但是，佛可以以一声佛号泯然了却一切，而人却不可以，不管是人还是鬼，视线之中永无相见之期的分离，那必然就是最伤心最销魂最孤独最寂寞最无助的一刻。

现在，在这样一个地方，我和那样的一群人，其间或许不会有多么深厚的感情，甚至还有些矛盾，更甚至谁也不敢说真正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候，不会有人损人利己背后捅刀子。但是，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忽然之间从一群人变成了一个人，而且还明知道很有可能从此之后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们和以前的所有亲人朋友，或者说，下一刻，自己就可能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那种情感上的巨大落差，却依然让人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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