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王

说实话，我之所以这么安排可以说是用心良苦，因为活死人精神力强大，对付那些精神病人可说是非常拿手，而且，医院本身就是一个阴气非常之重的地方，孤魂野鬼很多，凶鬼厉鬼也着实不少，有嫣翠在那坐镇，医院里应该会安静很多，而最重要的是：医院里不缺血浆啊！尤其是这种小医院，不准备血浆吧不行，所谓有备无患；准备了血僵吧，大多数又都用不到，只能是到期了再扔掉，这样嫣翠到了那里之后，食物的问题不就也顺便解决了？

其实，张木匠是没有这个社交能量的，但是有一个人可以办到，那就是我们亲爱的赵所长。自从那次学校里的凶案之后，我们俩算是成了一对忘年交，虽然平时不太走动，但是后来偶尔遇到几个灵异案子的时候，他也曾经找我帮过忙，而我那时候还只是个初中生，也不知道要什么报酬，只是纯帮忙而已，所以他也曾经对我拍胸脯夸下海口，说是只要用得到他的地方尽管开口。

如果不是出于这些原因，像嫣翠这么一个突然之间凭空冒出来的人想要有个户口，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我当然也知道这件事非常麻烦，但是我也想了，不麻烦的事，我干嘛找他？

只不过这时候我已经渐渐走出了市区，进入了一片河沟纵横的乡村地带。如果说在市区之内我还能看看路牌的话，到了这里，我可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了。

黑了，确实是黑了。就在说话这会功夫，远处的一抹夕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给拽下去了一样，瞬间就消失了。风吹过萧瑟的田野，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响声，纵横交错的河沟边上，高高的灌木丛飒飒作响，就好像里边隐藏了什么东西，随时都会扑出来一样。

我一边沿着小路往前走，一边暗暗祈祷着前边能赶紧出现村镇的影子。然而事与愿违，这条小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样，那个传说中的村镇始终没有出现。

从桓台到张店，再搭长途车赶到济南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了。那时候也没有手机，我又是第一次出门，手里也没有几块钱，只好背着铺盖卷像个逃难的傻逼似的一边走一边问，一步步往前走。当时我看着渐渐落山的太阳，感受着身边匆匆而过的人们那异样的目光，我算是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农民工，什么叫鄙视，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心里是一个劲的骂，心说唐叔你这个老混蛋，看他娘的以后逮着机会老子怎么收拾你！

也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我按照路人的指点，沿着街道急匆匆赶路，还多亏了这些年修习炼尸大法了，体质远超于常人，一直背着那么大一个铺盖卷马不停蹄地跑了三个多小时，眼看着天都要黑了，我还能支持得住。

从那天开始，老两口就这么神奇地从村里人记忆里消失了。

只是一转眼间，时间已经到了正月二十一，我正觉得奇怪呢，唐叔不是说过了十五就来接我的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然而也就在这一天早上，大国子哥哥来找我了，说是唐叔托人捎来了口信，让我到济南历下区的某个工地上去找他，还特地嘱咐带好行李。

我一听就日了，心说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自己出过远门，济南城那么大，让老子一个人去，这不是折腾我吗！但是想想又没办法，只好跟母亲说了一声，把所用之物打成一个铺盖卷，背在肩上就出了门。

说完，一道幽蓝的微光闪过，空中的阴阳观已经失去了踪迹，就连龙神府、铁牛、关公旗、空空子还有刘娉和李秀宁也都不见了踪影。

我心里觉得奇怪，急忙回头朝屋里看去，只见堂屋的炕上空空如也，刚才还好好地躺在那里的李伯伯和李大娘竟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个箭步冲进房去四下搜寻，但见整个房间里冷冷清清家徒四壁，原本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居然已经是破败不堪，到处挂满了蛛网和尘土，就像是许久没人居住的样子！

我怔怔地站在堂屋中央，眼中不由得落下泪来。这对老人守护这一方几十年，到了最后，居然被抹去了所有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只是我不知道，这两个活生生的人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几十年，人们对他们的记忆也会消失吗？还是说像我这样的人，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会彻底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

并且我也请他跟医院打过招呼了，就说嫣翠身份特殊，算是刑警队的外勤人员，经常会有出差的任务，在医院的身份只是一个掩护，至于工资嘛，低点无所谓，反正这小妮子除了需要买点衣服之外，也不需要花什么别的钱。

这样事情搞定，我算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在这期间，我偶尔提起东大湾阴阳观旁边的李伯伯两夫妇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按照父母他们的说法，应该是在很久以前那座房子里曾经住过那么老两口，不过他们只是一对从外地逃荒来的老夫妻，村里人见他们可怜，就留他们住在了那座空房子里，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去世的，就连我父母都不知道，好像他们还是听我爷爷那一辈人说的。

看着嫣翠那娇俏的脸庞，再瞟瞟小莲姐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再瞅瞅张木匠即将走出院门的背影，我忽然间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我想也不想地叫住了张木匠，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虽说他起初看起来有点为难，但是我又说了几句之后，他回头看了看嫣翠，竟然点头答应了下来。

当晚，在我三寸不烂之舌的游说之下，嫣翠总算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张木匠走了，而且不到三天，她不但有了一个我们当地的户口，还成了我们乡医院精神分院的护士。

身后，小莲姐姐慢慢走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无言，却是最好的安慰。我知道，不管是生是死，不管生生世世，更不管沧海桑田，我身边的这个女子都一直在，只要有她，我所有的往生，所有的来世就永远真实而丰满。我对其他人来说，永远是传说，别人对我来说，永远是过客，只有小莲，她会永远陪伴我。

现在，现场剩下的，就只有嫣翠、张木匠、还有胡灯花夫妇。苏飘飘受伤颇重，已经被胡灯花放入阴木棺中养伤。我心里清楚，胡灯花此来应该只是为了看李伯伯夫妇最后一眼，毕竟他们的年轻时代都曾经是朋友，现在李伯伯他们已经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们也就没有了继续留下来的必要。

我心中一动，听这意思，好像李伯伯老两口的尸身，跟普通人的还不一样，难道说在现在这个时代，他们的尸身还能不送去火葬场？

只听空中的阴阳观里传来一个空洞的声音：“阳使法身，自然不能与一般肉身可比。张清心，你也算是修行之人，当知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的道理，其实无须太过伤心，这一点，你好像还比不过阴王阁下。这些事你都不用管了，李辉夫妇的法身我自会处理，从今之后，在这方居民心里，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两个人存在过，日后，他们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切记！切记！”

破天荒地，胡灯花向张木匠点了点头：“师兄，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变吧！日后如果有事，你尽管以本门秘术召唤，我和飘飘定当第一时间赶到！”

说完，瞟了我一眼，也不说话，回头背起阴木棺出门就走。张木匠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无言地在我头上抚摸了一下，也回头要走。

这一来，我倒是有点尴尬了。小莲姐姐好说，量天尺和幽冥青灯我也有地方藏，而且它们自有灵性，要是不想让人看见的话，普通人也找不到它们，但是任嫣翠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活死人，把她留在李伯伯家里？要是没了管束，我真的不敢想象她会干出什么事来。可是，要把她带回家里？这么一个漂亮的大姑娘，而且还不吃烟火食，可让我怎么跟父母解释？

我心里有点奇怪，游目四顾中，却忽然发现刘娉的嘴角一弯，冲我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我心中一动，忽然间就想起了年前在五叔家第一次见到这两只千年老鬼的情形，看起来，这俩货应该是跟这片区域之中所有的出马仙家都有瓜葛，只是我有点不太明白，那炉姑大神乃是一方正神，为什么又跟这两只老鬼之间如此熟络？看她们能如此熟练地使用炉姑大神的法器的样子，这关系可真的不一般！

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而且就算我想追究，恐怕是也没有这个实力。这时候，张木匠首先发话，他恭恭敬敬地向四周做个罗圈揖，满脸陪笑却也掩盖不住眼底的悲伤：“诸位仙家大神，这里本轮不到我一个老木匠说话，但是李辉是我多年的老兄弟了，身边无儿无女，只有小五这一个不算是徒弟的徒弟，而他呢，年纪又小，所以李辉老哥和李大嫂的后事，我就张罗着办了。”

说着转向阴阳观一方：“却不知观主对于李辉老哥夫妇的法身，还有什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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