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红尘

长烟落日英雄远，把酒切莫泪沾衫。

漫漫情愁一肩担，醉看残星缀花间。

这已是多年前的豪迈和共勉。弹指一挥间，十八年过去，不知不觉地，而今已站在三十余岁的渡口。憧憬明天，回望昨日，在忙碌与嘈杂过后，心里挥之不去，念之不忘的还是那青涩的少年。那是心灵的一处寂静安详的港湾，一处温暖欢乐的梦园。

这是一所有着良好爱国主义教育和严格纪律的高级中学。校长老魏曾是一名军人，一个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侦察连长。他所在的部队是许世友将军生前率领的山东兵团。17岁那年老魏就参加了莱阳、周村、济南等大的战役。周村战役打响前，他在守备森严的周村城及其周边据点执行侦查任务时，遇敌人炮袭，左腿负伤，至今仍有弹片残余留在腿里。这位当年英勇矫健的战斗英雄，如今早已满头华发。然而不变的是他那宏亮的嗓门、笔直的腰板和有力的步伐。

老魏是我市所有中学里面，唯一的一位终身制校长，虽然那时他已经不再负责具体的校务，但隔不多久总要进行一次全校规模的军训。总指挥自然是老魏本人，这是二中的传统，也是老魏的传统。有人说他是想在这群孩子身上找到他当年的影子，有人说他是当兵没当够，然而不管怎么说，从这所中学走出去的学生，早已遍布我市和全国各大城市的各个领域，而且很多已有所建树。每年初六这一天的校友会上，学校破旧的老餐厅里，总是聚满了昔日的学子。我市二中的校友会或许与别的学校不同，它的举行不是在豪华的酒店里面，而是在二中破旧的老餐厅。据校友们说，只有在这里才能真正找到当年的感觉，这座餐厅就是最好的酒店，这里的清水豆腐就是最好的菜肴。看来人总是恋旧的，当年的清苦现在回味起来就是幸福，是老魏让他们找到了幸福。在很多校友眼里，老魏依然是当年那个令人敬畏、无坚不摧、脾气和嗓门都大的惊人的校长。他们也依然是老魏的学生，孩子一样的学生。所以每年都会有校友抱头痛哭，不知这是他们个人酒后的习惯还是被什么所感动？但我相信很少会有校长跟学生打得这般铁热，起码在与学生的情分关系上，老师应该排在校长的前头。而老魏却改变了这一普遍规律，给大家演示了普遍中的特殊这一规律，他当仁不让也毫不客气地站在了老师们的前头，就像当年在战场上毫不含糊地站在了战友们的前头一样。老魏确实是个例外，这无可厚非，因为他就是一个例外的人。

一位为共和国的解放事业立下屡屡战功，又身负重伤的老战士，在他完成了革命的使命后，毅然放弃了名誉和地位，踏入了为祖国培养后继人才的教育领域，而且用桃李遍天下，验证了他对祖国依旧不改的忠贞。如果说老魏是那面红旗的话，那么在他领导下的学校，我觉得，应该叫它：红旗下的学校！

在嘹亮高昂的升旗乐曲中，护旗手抬着五星红旗缓缓走来，升旗仪式正式开始。国歌奏响了，国旗升起来了！学生们的表情更加肃穆，那是凝重也是庄严。千百双眼睛同时聚焦在操场的上空，注视着那朵红云升起，注视着它壮美依旧地飘扬，那飘扬不只是在这个小小操场的上空，更是在每个人的心头。她如火似的在风中抖卷燃烧，让每个人的血液沸腾。五颗金灿灿的星带着希望，向着辽阔的东方，飘去……

“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随着义勇军进行曲的歌声，同学们小声默唱着。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大声地唱了起来：“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这一声唱得极是洪亮，也极为动听，一时间惊来无数的目光。但他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别人在看他，依然很忠诚地继续唱着，表情肃穆，极为投入。在他的感染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大声地唱了起来。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庄严。国歌毕了，国旗在旗杆顶部猎猎飘扬。而后，又缓缓地降了下来，降得很慢很慢，当降到旗顶与旗杆顶距离约旗杆1/3处的时候，它止住了。全场一片沉寂，人们低着头默默地立着───他们是在为那位川籍老人致哀。而那面半降的国旗，也是为他的离去而滑下。

一九九七年，算得上是共和国发展史上极不平凡的一年。那一年春天，北京亢旱百年未遇，香港回归即将实现，灾幸相容，喜乐相间。也就是在那个春天里，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和守护者——邓小平憾然离世，这位挫败了“铁娘子”的川籍老人，没能亲眼看到五星红旗在紫荆花区旗相伴下冉冉升起的那一幕，也未能实现“到我们自己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的愿望。这，不只是这位伟人和所有国人地遗憾，更是中国历史地遗憾。

在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度上，各个地方的机关、学校、工厂、农村、街道、商店的人们，自发的组织起来以各种形式来缅怀这位老人的丰功伟绩，寄托他们地哀思。

清晨，我市二中的操场上，统一服装的学生们列队整齐地站在旗台前。远远看去，他们就像一株株劲拔的青松，在料峭的春天里岿然挺立。一张张刚刚褪去稚气的脸上，带着青少年所特有的英气和精神。他们，必将是共和国的未来，也将是今后社会的主宰。这群象征着希望和力量的青年学生，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向利剑一般射向社会的各个角落，包括正义的角落和非正义的角落。时代的滚滚红潮，在让昔日的精英们渐渐老去的同时，也把新生的一代卷进了自己的浪花里。

“谢谢叔叔，叔叔再见。”小孩挺着胸脯，军人一般地走过。

我转头目送着这对母子渐行渐远地背影。

目送中，孩子母亲那束摇摆着的马尾辫子，在我的眼前如钟摆般，后拨着起记忆里的齿轮。背影渐渐消失，我的心却在朝向天边。

往事似烟雨拂去，少年的梦也似这缕烟雨，匆匆易逝，让人来不及捕捉，然而它美的又是那么迷人，那么毫无掩饰地纯洁。花絮飘飘，漫天轻舞，少年留给记忆的是一波清粼净水，一株葱郁翠竹。虽无浩瀚涌湃，惊天屹地，却别有桂花醇香，莹雪明洁。宿泊于此，且把尘世的纷扰和宣泄一笑无痕，留一卷清丽，一片晧明。

此刻，随着记忆里的那束摇摆的马尾，将时间的齿轮倒拨，用力倒拨，一直拨到一九九七年。

瀚海逐云一浮天，仞岳绝尘九万年。

蟠龙兴水亦困滩，忍饮溪潭片水间。

这些年，她们过得还好吗？

当她们的名字从我的心底掏翻而出，当她们的面庞从我的眼前展展而过，我的心，已不觉地，伴着天边的云，迎来了降临的夜。

“是妈妈！”小孩兴奋地拉着身后的年轻女人。

“快谢谢叔叔。”年轻女人明快地一声。

璀璨群星下，是夜宁沉如水。一弯淡黄的月牙，不知何时已斜挂上树梢。偶有轻风徐起，夹杂着未消的雨气和欲熟的菊香，伴着树叶的沙沙声，侵进我的阁楼。独坐窗前，我沏好一盏清茶，铭品着是夜的寂寥，一如的无语深思，也一如的凝神寂寥。长久以来，我是在与时间为伴，我一直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会治愈一切，会治愈每一件事，不管是撕心裂肺的情伤，还是生死别离的裂痛，或是牵肠挂肚的忧念，总之包括一切情感。我也固执地相信，时间可以让人在面对一切已知和未知的事情时，都无须再患得患失，因为多数时候它会给事情一个美好的答案，即便暂时不能，它也会用岁月的魔力，给我们以救赎或遗忘。

尽管我很多次地尝试着，想让时间带走记忆，让这尘世间的魑魅魍魉，子丑寅卯，酸甜苦辣，爱恨情仇……都匆匆闪过，都顺着那一湾流水而去，都不再回头。也尽管有很多次，我醉饮花间，想让沉酒迷离我的眼睛，迷离我的沉忆，来任由岁月尽情去蹉跎，将往昔统统忘却。而酒醒人清后，留下得却依旧是深深地长长地回忆。

而今夜，这回忆又随着飘出的茶的幽香慢慢消散开来。往昔又在脑海中来回翻腾，搅动起我无数的思索。我转念道，既然记忆无法抹杀，回忆不能阻断，随性随心，或许更好，就像这随性而来的风，就像这随心而到的夜。

今年秋天的一个雨后，我独自行走在护城河边的树林下。周身沉浸在深深地凉意和浅浅地寒意里，一丝清冷伴着一丝幽静。有时，我害怕这一清冷的幽静，有时，也却喜欢寻找另一幽静的清冷。指间的烟头再次一明一暗地闪起，而它却驱不走清冷，也除不去幽静，反倒平添出丝丝忧郁。路边的垂柳树，将枝叶极力地伸向地面，去触摸那夹杂了泥泞的雨水。而那一树低垂的枝条就如我久蓄了的长发，低垂到眼睛上，任噙含着的泪水去淋湿发端。秋风起，不时吹落一些枯黄的败叶，抖卷着，挥洒在这不晴明的天色里，翩然垂落，去逐那伸到地面上的枝叶。一时间，分不清哪些叶子依然有树的归属，哪些叶子已然脱落，一概混杂起来，受着秋的洗礼。

“叔叔，我的草帽好看吗？”一个五六岁男孩的声音，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用柳枝编得青色草帽，额前的几片树叶搭落在他的鼻梁上，时不时地遮住他那汪清水般的大眼睛。

“嗯，小朋友的草帽真好看，是谁给你编得啊？”我探下身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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