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红尘

“那后来呢？还听到或看到了什么？”赵向斌静静地吸了口烟说。

“后来，大约到了后半夜，俺听到隔壁屋里开门关门的，又乱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压着嗓子说话，根本就听不清讲的啥？门外面还有出去的摩托车声。”孙四摸过烟又点上一支。

“不过天明的时候，有件事倒让俺觉得迷糊。”孙四的一句话，立马让我们酒醒了一半。

“仨兄弟，我知道的就这些，我也不敢确定那老师就是他们撞的，那车上的血迹早洗干净了，我空口白牙的，也不算证据啊？”孙四说。

我们都沉默了，赵向斌一下子躺在草地上，看起了星星。

莫非孙四喝糊涂了，把人看花了眼？但他又很肯定。莫非真的是见鬼了？但世界上没鬼，我也很肯定。我寻思着。

问题似乎有些模糊了。

“孙哥，明天晚上开始，我们仨在你宿舍住，不回家了。”赵向斌说。

“行啊，反正我屋的老李不在这住，可是你仨都来，少两张床。”孙四说。

“孙哥，有床我们也不用，带上凉席，我们打地铺。”赵向斌说。

孙四诧异的没说话。

当晚，我们迟迟未睡，商量了整个下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们伴着鸡叫声，在夏季清晨的湿气里，带着凉席进了孙四的宿舍，开始了我们构思半宿的计划。

“呀，你们来这么早？”孙四从呼噜声中迷迷糊糊的醒来。

“孙哥，我们住你宿舍，人知道的越少越好。”赵向斌说。

“哦，俺明白，离上工还得一个多小时，你们再睡会吧。”孙四说着又躺下了。

于是我们就在这宿舍里，适应性的补了一觉。虽说是打地铺，但这板房比粮囤倒还清净，昨晚的大骨头加散装酒，还有商量到半夜的计划，着实让头有些晕沉。清晨地铺上补的一个早觉，很是香甜。

当天，我们一边推着小车，一边观察着河北帮司机的情况，可是这帮子骑兵，根本就不给我们观察的机会，有时连坐在驾驶室里坐的是谁都还没看清楚，大卡车就已经绝尘而去。

六点下班后，等工地上的人走的差不多了。这时，河北帮的司机都还没有回来，赵向斌快步走到河北帮宿舍的窗户前，往里面着实的打量了一会，他是在弄清楚里面的布局。之后他转身进了孙四的宿舍，我们紧跟着进了屋。李大强守在门口盯着河北帮司机的动静，他们依旧没有回来。我和赵向斌掏出别在腰里的弹簧刀，在与河北帮宿舍相隔的板房墙上，临接近地面的一块地方，蹲下身来。

“就在这，把这块铁皮割下来，那面正好是他们的床底下。”赵向斌在板房墙上画了一个方框，对我说。

我打开弹簧刀，按他画的方框边线，去割板房的钢皮。当时的工地板房，虽说是钢皮夹心墙（即外面两层是钢皮，中间夹了一层泡沫塑料）。但为了省钱，质量都很一般，外面的一层钢皮，被弹簧刀豁开个口子后，用钢锯条很轻易的就锯了下来。钢皮锯下后，我又用弹簧刀切下中间的泡沫塑料，这样就剩下里面的一层钢皮了，这层钢皮一破，就是河北帮宿舍的床底下。

“还割不割？”我问赵向斌。

“不割，割了怕让他们看出来。”

“里面那层咋办？”

这时让我没想到的是，赵向斌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大一小两个钻头来，“昨晚上我在家里工具箱找的。”他说。

“你小子心够细的。”我接过钻头，开始凿眼。

“贴着墙根多凿几个，往上稀着点。”

随着几道阴暗的光线照过来，数个大大小小的眼儿凿好了。

“昊子，今晚上耳朵就对着这个口，仔仔细细地听，一直听到那屋没动静为止。”

“知道了。”我说。

“咱仨轮班，一人半小时。”

“知道了。”李大强说。

八点不到，河北帮的卡车呼啸着停在了宿舍外。之后，隔壁屋里一阵的喧闹。渐渐地，外面天色黑了下来。赵向斌让孙四关了灯，屋里面静悄悄地，没一点声响。第一班窃听工作由李大强执行，他躺在地铺的凉席上，右半边脸贴着割下钢皮的洞，右耳朵伸进洞里。

“能听清楚吗？”赵向斌对着他的左耳朵，轻声地问道。

“清楚，他们基本上都是普通话。”李大强回道。

“那好，给你这个，仔细听，听到有用的录下来。”赵向斌递给李大强一个可以录音的随身听。

李大强接过录音机，塞进洞里，随即把脸又贴了上去，右手放在录音键上，随时准备录音。

他直挺着耳朵，半小时过去了，右手的录音键始终没有按下，第一班窃听没有得到可靠信息。

之后是我的第二班，赵向斌的第三班，近两个小时下去，除了听到一些呲牙的胡诌八扯的废话，就是哪个妞胸大、哪个妞屁股翘的淫语。但也有点有价值的地方，就是，他们不止一次的说到了红云宾馆。

“向斌，红云宾馆是哪？”李大强问。

“就是上次我们从四面粉厂回来后，一些小姐打招呼的那个宾馆。”赵向斌说。

“河北帮司机提着饭菜进去的那家宾馆。”我说。

李大强的第四班还没听完，那边就没了动静，随着凿眼的彻底黑下，那边的灯关了。

我们塞上切下来的塑料泡沫，翻身睡下。

第一天，窃听失败。

“红云宾馆，红云宾馆。”赵向斌躺在地铺的凉席上，念叨着。

“向斌啊，俺又不是三岁小孩，认个人还能认错啊？”孙四很确定的说。

“哦！”赵向斌低吟了声。

迷糊了的孙四，也弄迷糊了我们。

“莫非这小子有特异功能，会火速修复术？”李大强的话，我的心里有点暗暗的发冷。

“孙哥，你确定晚上和早上看到是同一个人？”赵向斌思索地问道。

河提的草坪，软软的，借着临近的水势，长得很是丰茂。我躺在草地上，仰望着静静的夜空，看着星星。李大强横着身子，摸着圆圆的肚皮打起了瞌睡。赵向斌坐着，一语不发，看着同样一语不发的孙四。

“向斌兄弟，你盯着俺干啥？看的俺心慌。”孙四打破了沉默。

“孙哥，我们马上要开学了，时间不多了。”赵向斌收回落在孙四身上的目光，转向前方。

“什么事让你觉得迷糊？”赵向斌追问。

“天明的时候，俺出去撒尿，看见吼俺的那个年轻司机正在水龙头那里刷牙。让我感到迷糊的就是，前半夜的时候，他还满脸是血，半边脸肿的厉害，可今早上再看，那脸比平日里还光滑。那胳膊昨晚还耷拉着，今早上就能呲呲的刷牙了，也不带受伤的样！俺就纳闷，他咋恢复的这么快哩？”

俺便上去问要不要帮忙，这时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的司机。他穿着一身工作服，精瘦精瘦的，脸上脑门上全是血，左半边脸肿的发紫，右手的胳膊耷拉着。俺问了句，师傅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可那司机反倒冲俺瞪起眼来，喊了一声：没你事，回屋去！咱也怕多事，就扭头回屋。开门的时候俺又回头看了眼，顺着门缝里的灯光，俺看见卡车的前头保险杠上也是一片血印子。随后就是隔壁那屋乱糟糟的声音，像是在吵架，听不清究竟讲些啥？俺猜摸着一准是那司机出车祸了。”孙四努力回忆的讲着。

“俺劝你们，别管那事，你们该好好念书。”孙四说。

“那我干妈我妹妹呢，就让事情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孙哥，接触这段时间，对我这个人，你多少也能有点了解，你觉得我会不管吗？那天的三颗门牙，有我自己的一颗。”赵向斌从我的裤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支，火机的光照红了他英气的脸，随后他连烟盒带火机一起扔给孙四。那一刻，他的神情是霸气的，不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反倒像是领导孙四多年的大哥。

“走，我们去河提的草坪上坐会。”赵向斌说。

“好好，去歇歇。”孙四响应着。

“兄弟，你们对俺是够了，俺再不把知道的说出来，就是不仁义了。”孙四终于要吐口了。

我豁地坐了起来。

“那天晚上，天有些阴，黑漆漆的，俺自己在宿舍里喝了两口。后来屋里热的厉害，俺就提着啤酒瓶子去外面转悠。转了没大会，一俩拉砂石的大卡车疯了似的朝着宿舍开了过来，猛地一刹车，就停在了河北司机的宿舍门口。那车开的慌张，差点把俺撞上，俺就着那卡车的灯光，看见卡车的前头玻璃上，有一片红黑的血迹。俺寻思着，可能是司机为了躲俺，刹车快，把自己脑袋撞破了。

醉醺醺走出来的孙四，一手推着战车，一手搂着李大强的脖子。我们慢悠悠地走着，走在这盛夏将过的九七年的市区街道上。

到了护城河边的时候，阵阵凉风吹来，吹散着身上的酒气，吹散着身上的肉香。不明的灯光下，是三三俩俩的散步的人群，惬意而安闲。也有不少的情侣，手挽手、肩贴肩的走着。

有些迷醉的我的眼，借着一缕不明晰的灯光，看到一个身穿红色运动衣、头扎马尾辫子的正在快行步走的倩丽的背影，那一刻，我的心，伴着天上挤眉弄眼、泛泛点点的寥寥星辰，醉了，醉了个透彻，醉了个舒服。醉意的行走的脚步里，我想到了宋佳，想到了青草手链，想到了柳叶草帽，想到了那只紫色蝴蝶，想到了我压在枕下已久的紫色蝴蝶结。在工地已经干了都小半月了，也就是说，我有小半月没有见到宋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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