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节 一纸情书,惹人心...
是一顶柳枝的草帽,
还是一串青草的手链?
盖系住我的心扉,
再让我沉醉在你的泪眼里,
直至沉醉到老,
用一卷余生,
浸润我无处诉说的情衷。
此生若有残梦,
愿娶一絮晨风。
昊子写于宋佳病床前,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宋佳接过病例,寻找错别字似得,一字字读着。
“几个错别字?”我问
“别闹!”宋佳很严肃,依然静静地看着。
我便无聊的捏索着额前的头发,用力的把一绺拽到鼻尖下,在猛地一吹,让它们飘到头顶上,我在寻找长发飘逸的感觉。
蓦然的,我感到一只冰凉丝滑的手,落在了我飘到头顶的头发上。。
宋佳半睁半闭的眼睛,注视着我。在她湿湿的黑亮眼珠里,我看到了自己的清瘦的脸。我低垂下脑袋,默默地坐着。
头顶冰凉的手,一遍遍抚摸着我的头发。于是我便不自禁地伸开双手,本能的握住了她。
“宋佳,针头凉,你的手冷吗?”我说。
宋佳轻轻地摇摇头,没有回答。
“我给你暖暖手吧。”我又说。
宋佳轻轻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触摸着宋佳的手,紧紧地捂住,那是一只冰凉的手,滑滑的,就像一块冰洁的玉。我轻轻地揉着,想让它增加一点热度,让液体流转的顺畅些。
“暖和点了吗?”我问。
“嗯,觉得不那么凉了,也不那么疼了。”宋佳说。
“手凉的女孩,会有人疼的。”我说。
“为什么啊?”宋佳扭过头问我,她的目光显然已经湿漉了。
“手凉的女孩,上辈子本是折断羽翼的天使,因为折断了羽翼,他们便失去了守护神,所以上帝会在今生赐给他们一个特别的礼物。”
“什么礼物?”
“让人加倍的疼爱,亲人、朋友、爱人都疼,所以说手凉多人疼。”
“呵呵,那你别给我暖手了。”
“为什么?”
“你给我暖热了,以后我就没人疼了。”
“乱说,我疼你!”
“那你的小曲,是写给我的吗?”
“嗯!"
……
“昊子,还得两小瓶呢,快晚自习了,你回去吧。”宋佳怕我耽误学习。
“我想多陪你会。”
“那晚自习也不能旷课啊。”
“你等会,我去找老何请假。”
我掉头跑向外间的医务室,问医务室大姨要了个输液的针头,说化学课做实验用。推开医务室的门时,外面的北风卷着寒气,像鼓风机一样,吹打在我的头发上和脸上,相比输液室里暖烘烘地感觉,自是别有天地。走到路灯下,我右手攥紧针头,在左手偏离血管的地方使劲扎下一针。血随即就淌了出来,我又用力在流血的地方挤了挤,一直让血流到袖口,沾到袖子上。
举着流血的手,我一路跑向老何的办公室。正在抄写教案的何老师,看见无精打采地我,停下了手里的笔。
“何,何老师,我感冒了,在医务处输液呢?”我装出要倒下去的样子说。
“那就在医务处输液呗,你怎么跑我这来了?”老何站起身说。
“我怕您给我记旷课,这不拔了针头,来跟您道个假。”我托着血迹的手说。
“嗨,生病了,那也得先看病要紧啊!”老何替我鸣不平。
“老师,病是小事,我觉得还是要过来跟您道个假。”
“好好,许了许了,这段时间流感严重,一定要注意身体。”何老师挥着手说。
“谢谢老师,那我回去继续输液。”我扭头就撤,心里送给了老何一个大大的感激。
“快去吧!哎,这孩子,纪律性也太强了!”老何摇摇脑袋嘟囔着。
我凯旋似地来到宋佳的病床前,“我请假了,老何还夸我纪律性强!”我说。
“呵呵,老何今晚喝多了吧?”宋佳不解地问。
我把苦肉计跟她描述了一番。宋佳听完,一把抓过我的右手,“快,我看看,还疼吗?”她一边吹着,一边看。
“是这一只!”我举起已经洗净的左手说。
“哎呀,讨厌,你真气人!”宋佳努起嘴说着,一只手又拉过了我的左手。“以后不许你再残害自己!”
“那是,就是你求我,我也不会再残害自己了,自己扎自己是需要极大勇气地,不是一般的疼。”坐在马扎上,我仰头笑着说。
“切,本想再安慰你几句呢,看来现在不用了。”
“还是我来安慰你吧,你感冒不好,老让我惦记着,这才是真疼。”
“昊子,为什么有时你让我心里总是酸酸的?”斜躺着的宋佳,一只手扣在我的左手上说。
“有吗?我又不是醋。”
“有,从认识你的时候起,就有。”
“你不会是动情了吧?人一动情就容易出现这种症状。”
“切,我才不会跟你动情呢!”宋佳摆弄着输液的手,低下头说。
“这酸酸地感觉,你就当是一种正常的情感现象吧。其实,我觉得,情感本就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有时真的无法捉摸。”我说。
“嗯,那就不去捉摸了,不过这种酸酸地感觉,也不是常有,就像现在这会。”
“现在这会?”
“是啊,现在又不酸了,甜,呵呵。”
“那让我也尝尝。”
“尝吧。”
“咋尝啊?”
“给你。”宋佳居然从包里拿出一支棒棒糖来。
“都奔二十的人了,还玩这个?”
“老土了吧,这叫童心。”
我接过棒棒糖,含在嘴里,确实很甜,但也有点酸。
情感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物件,确实是微妙的,微妙到根本无从溯及本原,它会在不经意间的无声无息中而生,等一旦形成一种触及本心的真正情愫,则会寄于心底,或许用一生一世也不能消除去。
其实宋佳心中的那种甜甜的酸楚,又何尝不是在我情感里也时时地隐现?九十年代,民风醇厚的鲁西北平原上,我们年少时爱恋的心,就是这么地懵懂且矛盾,彼此的心中明明已经装满了对方,但爱或喜欢的字眼,却就是不肯说出口,只默默地埋在心里,再埋头做些实实在在给予对方的关怀。这种情感,在今天看来,或许是落后的退化的情感。但在当时,我们却真的就被这透明的窗户隔开着,明明看得见,却倒不出来。
可叹如今,这窗里窗外的心,也在伴着青春的远去而慢慢变化。
骑上自行车,送宋佳回家的时候,路面上已经铺满了一层不薄不厚的积雪。而飞舞的雪依旧没有停息,在夜色的天空里随风吹撒着。昏黄欲灭的路灯,被冰雾罩住,发不光来。路面上,隐隐约约地现出了一条略呈黑色的小路。我沿着这条小路,顶着风雪的吹打,一圈一圈地瞪着车子。身后的宋佳,紧紧地拽着我的衣角,戴着兔子帽的脑袋顶在我的后背上。我不知道,我并不宽厚的背膀,能为她遮挡住多少风雪?我只记得,几乎全身的力气已用在脚下,蹬着那坚沉的车轮,也几乎全部的神经都用在了手上,握着那摇摆的车把。
“昊子,累了吧,风太大了,我下来,咱走着吧。”宋佳在车子几乎静止的一刻说。
“别说话!”我继续顶着风。
昏黄欲灭的路灯,已经不能在雪地上照出我们的影子。
离邮电局不远的一条小柏油路上,已经没有了昏黄欲灭的路灯。一切的光亮或许只来自地面上已经有些厚实的积雪。在车子静止住的时候,我跳了下来。
“宋佳,你抱好车座子,我推着你走,推着快。”北风噎地我说不出话来。
“不,我下去。”宋佳说着,从车座子上跳了下来。
“气人!坐上去!”我被冻地着急。
“我不!”风把宋佳的话,立马倒灌回去。
“你好好的,我才不推你呢,这不病了吗?”我拍着车座子说。
宋佳无奈地再次坐上了车子。
确实,推着走就是快!但脚底下却被雪冰的扎凉。
我推不几步,宋佳就喊一声昊子。在她重复地喊了X次声之后,邮电局住宿区的楼影终于出现了。
“回去赶紧喝点姜糖水,再吃药,明天一定穿厚点,敌方火力太猛,我撤了。”我搬起车子掉过头。
“昊子!”宋佳沙哑的声音叫住我。我回头,看到了一行泪水,映着几道昏黄不明的灯光,从她的眼眶里坠落下。
“冻哭了啊?真矫情,快回去吧,我走了。”
“路上慢点!”她喊了声。
“不带你,我能飞起来!”我吹嘘着,不想车轮子一滑,险些跌倒。于是我下了车子,在风雪里停留了一会,看见宋佳转身进了楼道口。不知怎地,地处护城河最宽的这一段,天气出奇的冷。
此后,一次午饭的时候,宋佳问我,那晚要是她没有生病,我是不是真的就不会推着她?我说不是。她笑了,从菜盒里翻找出肉星夹给我说,那你多吃点,以后好有力气再推我。我说,俯首甘为孺子牛,实在不行就背你。
回来的路上,我也始终没有飞起来,除了减轻了一些车座上重量和脚底的沉重外,车把依旧晃晃悠悠地打着滑。在那段没有灯光的路上,当寒风吹着我本就近视的眼睛时,我不得不再次跳下车子,继续推着。
走到中心街的时候,路两旁的楼房刹住了风雪。不远处,一间白炽灯管照的通明的冬衣店里,传来了一曲悠扬的港语歌曲,“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紧,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莫说水中多变幻,水也清水也静,柔情似水爱共永。”汪明荃的《万水千山总是情》就是百听不厌,而此时它又如一碗热乎乎地姜糖水,顺着我的耳孔流下,流进心窝里,再迅速的传遍全身。我哼着调子,加紧地蹬了几步。冬衣店的玻璃衣柜上,挂满了一条条的围巾,各色各样的都有。其中,几条红色的围巾在白亮灯光的照耀下,特别闪眼。
“小冉平时就喜欢系红色的围巾,显的脸特别白,要是宋佳也围上一条,再配上她的黄色羽绒服,应该很好看吧。”我想着,便停下车子,走进了冬衣店。
“大姐,这条围巾,多少钱?”我指着一条红色但样式稍简单的围巾问道。
“哎呀,大兄弟,这围巾啊,算你18就行了,送女朋友的吧?”一个东北女人的声音,开冬衣店的她,看起来却像个干发廊的。一头黄色的面条顺着刮了一层腻子的脸,耷拉到肩上。紧身的紫色毛衣,根本裹不住高高突起的两个半球。
“嗯,15卖不卖?”我还价。
“哎呀,大兄弟,为了爱情还在乎这三块两块的?18多好听啊,十八的姑娘一朵花。”这娘们的侃功真烦人,急着返校的我,心里暗骂。
“16,不卖算了。”我再次还价,装出掉头要走的架势。
“嗨,16就16吧,谁让你是为了爱情呢?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浪漫。兄弟,不瞒你说,我年轻时那会吧,也……”
我掏出16块钱,拿起围巾走了,身后留下了想要继续讲述故事的东北女人。
我浪漫吗?路上,我问自己,答案是明确的,我根本就不浪漫。因为连“爱你”甚至“喜欢你”这样最基本的表白的话语,我都从未说出过口,还称得上浪漫?我有点自卑地嘲笑着自己。
随心而行吧,我劝自己。
一边想象着宋佳系上围巾的漂亮劲,一边乐喜着她收到礼物时的高兴劲,脚底下便飞速的翻蹬起来,车把也随着已经冰冻的一线路迹,愈加的摇摆。
给你一个消融的理由,
遂我一段不死的心求。
你原是我尘封记忆里的一块雨做的冰,
你的寒瑟就是我的凉意,
让我再握握你的手,
我无从寻觅,
不能触摸,
哪里是天涯,
让我再次熟悉的记起,
记起,
草间蓝蝶,
轻掠去的一抹夕阳。
何处有海角?
只闻到,
天未明,
漆漆里,
袖底清风,
携裹来的一缕幽香,
但看见,
我拿出笔来,在宋佳病历的一片空白处,誊写下了那几句话。
那是在一次晚自习后,一天的紧张学习使我疲惫不堪,我独自行走在清冷的操场上,望着宿舍不明不暗的灯光,想着宋佳钟摆般的马尾。我骤然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让我心灵的思绪顿一顿。于是,我便在冰冷的双杠上久久的坐着。于是有了这不是诗的一番心语。
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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