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节 姜小雪的故事(1)
“怎么了?”
“我也去。”李欢捂着嘴小跑到我的车子旁。
“好啊,走,上来吧,我带你。”
“李欢,暖暖手吧!”我倒上一杯热茶水说。
李欢接过热茶杯,捧在手里,眼泪依旧流淌。
我打开酒瓶,自己倒上一杯,默自喝了一口。酒的确是个好东西,那股浓烈的醇香,顺着舌尖,流过口腔,再去撞击喉咙,直至倾赴肠中,一瞬间的美妙,却是长久的回味。
“你干嘛要喝酒?”李欢抹下眼泪说。
“因为你们那不止的泪!”我拽着词,看似有些不耐烦地说。
其实说实在话,当时我的心里装满的真是一阵阵的担忧。慢慢长大后,我才知道,或许就是这种习惯性的担忧与牵挂,最终反倒让我伤害了很多人。女人的心的世界里,根本就容不下自己喜欢的男人对另外一个女人好,即便是自己的男人并无企图,而只是出于好心相助或热心相护。可惜愚昧的我,直至现在,也分不清何为好心,何为多情?但我渐渐知道了,何为躲避,何为独处。
“我们的泪水?宋佳也哭了?”李欢说。
“哭了,不过没你哭的凶。”我说。
“今晚你没上自习,是去找她了吧?”
“嗯,她感冒了,烧的厉害。”
“看来你很喜欢她。”
“你发烧了,我也会陪你。谁让我们是同桌了?这是我的本能。”,我想绕开她的话题。
“你说的啊,我可能一会就要感冒了。”
“傻不傻,咒自己啊?”
似乎已不再抽泣的李欢,一碗热茶喝下,再倒上一杯,继续喝下,又倒上一杯。三杯过后,李欢的脸上不再焦黄,恢复了白皙。
而我,伴着她的三杯热茶,也饮下了半杯白酒,酒下肚,非但不再觉得冷冻,浑身反而一片苏热。
热气腾腾的米线上来后,李欢小猫般地吃着。吃下几口后,她的脸色已不在白皙,而是红润。一杯酒下肚的我,也有些红润。
“要不要比赛,看谁先吃完?”我捧过大碗米线说。
“比。”李欢说完便埋下头去,大猫般的吃着。
我大口大口的吞咽着米线,慌的李欢也大口起来,她嘴不离碗,却不时透过碗边来观察我的进度。看我最后端起了碗,她也学着我端了起来。最后李欢砰的一声,着急地把碗放在了桌子上,筷子一放,嘴巴一擦。“你输了。”她看着还在灌着汤的我说。
“我不服!”我作出不服气的样子。
“输了就是输了。”李欢似乎认真的说,她已经微红的脸上,忧伤淡了。
“好好,我输了,你能多吃点,我就是输了也值。”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多吃饭,才跟我比赛的。”她摆弄着筷子说。
“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就好,愿你以后忘记忧伤,多吃多笑。”我说。
“嗯。”她点点头。
“李欢,我们算是朋友了吗?”我问。
“不算。”
“不算?”我敲着筷子,假急。
“嗯,你可能会是我的蓝颜知己。”
“都蓝颜知己了还不算朋友?”
“朋友太浅了。”
“我可不敢当你的蓝颜知己。我们这伙人,经常惹事,不是好孩子。”我说。
“你不是说你们是武林正派吗?”李欢居然模仿起我的话来。
“都社会主义了,哪还有什么武林?”我也笑着模仿起她的话来。
“可能也有武林吧。”她若有所思的说。“刚调过班来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说赵向斌是大哥,你是军师,王晓猛、李大强和陆虎是你们的打手,李大柱是你们的师爷。”
“呵呵,还师爷,哪听来的这些笑话?”我笑了。
“现在都这么说,但我不信,所以我劝你们不要打架。”
“你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觉得你不像,你的心肠很好。你是我进入高中后,两年多来,第一个让我多吃饭,第一个给我提水,第一个劝我别哭,第一个带我吃饭的人。”
我放下手里的酒杯,惊愕地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甚至莫名其妙的名列第一的赞誉。
“李欢,你没喝酒吧,喝酒的是我啊?”我问道。
“我没,但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说的那些虚套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单凡是个同桌,这些话谁都能客套客套。”我说。
“不是,以前没有同学这样关心过我。”
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的确,李欢跟我的感觉,不同于宋佳。宋佳的脸就是一朵迎风绽放的花朵,宋佳的心就是一片宁静无澜的水塘,她没有故事,很少有感伤,就是一个不存戒备的只知道开心的女孩。虽然她看上去很聪明很机灵,但我却可以很轻易的骗过她,她也很少怀疑。
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很舒畅。我可以使劲弹她脑门,她吓的闭着眼睛接收,也不躲开,弹的疼了还乐得哈哈大笑。她也时常使劲砸我后背,一点都不留情面,用尽全身力气砸,被打的砰砰直响,我却乐得前仰后合。深一层说,宋佳可以让我的心里有声响,不再寂静,虽然她常说我安静下来的时候,显得很忧郁,让她心里酸酸地。
而李欢,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冉冉,纤细而敏感,尽管她们并不娇弱反倒很坚强。但我始终觉得,她们的这种坚强不是先天而来的,不是本性的,而是用后天的泪水浇筑的。至于纤细而敏感,或许,这才是她们生来具有的。
是否?上天总是喜欢寻找到一些纤细而敏感的女孩,再在她们成长的路上,给她们设定一些或悲心或波折的故事,以便一次次伤及她们纤细的身体,触痛她们敏感的神经?我不知道,这是上天的有意安排,还是有意捉弄?
我也常常感到不平,为什么不把这些忧伤和悲心的故事,去安插到那些身体壮硕且无心无肺的人的身上?而偏偏要找到这些与生俱来的弱者,她们的身体有时实在太纤细太单薄,她们的情感有时实在太敏感太脆弱。
然而,造物依旧喜欢弄人。
“今天你这一波三折的,到底怎么回事?下午的白色羽绒服挺好看的,晚上冷,干嘛又换回来了?”我倒了一杯水问。
“没什么,我说了,是为了想一个人。”李欢停下了摆弄的筷子说。
“还当我是蓝颜知己呢?有事总是吞吞吐吐,躲躲藏藏的。”我说。
的确,要是换了宋佳,即便遇到再难过的事,即使大哭着,她也会一股脑的把事情给你诉苦出来。虽然,宋佳没有怎么难过过。
“你杯子里还有点酒呢,我喝了吧。”李欢说完,便端起杯子,一仰头喝了下去。她仰头的瞬间,长长地马尾辫子,向后扬起。瀑布一样,很美!
“对不起,我第一次喝酒。”她捂着嘴咳嗽着,涨红了脸,显得很不好意思。
接下来李欢手捧着茶杯,给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其实今天,是小雪节气,也是我的生日。上午我穿成红色,就是给自己过这个生日。我还高兴地给你剪了十二生肖,你也送了我一本笔记,就当是我的生日礼物了。”她说。
我这才记起,李欢在扉页上写的:谨将此笔记本送于李欢,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节日。
“嗨,过生日你早说啊,我送你件像样的礼物!”我有些歉意。
“不用的,你还记得,扉页上我写的小雪节日吗?”
“记得啊,当时你笔误了吧,小雪是节气才对啊。”
“我没有笔误,其实,其实今天也是小雪的生日。”
“小雪的生日?那小雪是谁?”我瞪大了眼睛。
“是我,我的本名叫小雪,姜小雪。”李欢的话一出口,我的心不禁一颤。
“你不是叫李欢吗?”
“李欢是我后来的名字,三年以前,我叫姜小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彻底疑惑了的我,呆呆地坐着。
“你有没有听说过九二年时的河西五虎?”李欢问。
“河西五虎?就是抢劫银行的那伙人吗?后来被警察追散了,跑到村子里躲着,还杀了好几个村民。”
“嗯,就是他们。”李欢点头应道。
骇人的河西五虎让我的汗毛紧收起来。那年我刚读初一,秋收时节,不知从哪里逃窜到了我市五个亡命之徒,只记得人们都叫他“河西五虎”,据说他们是同族院的五个兄弟。短短数周之内,“河西五虎”不仅仅抢劫了市里的几处银行,还抢了几个乡镇上的邮政储蓄所,除抢劫以外,他们还杀了人。一时间,“河西五虎”弄的是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传的是沸沸扬扬,家家自危。有的说,这五个人都身怀绝技,能上房揭瓦、飞檐走壁。有的说,他们是部队上逃出来的兵,有机关枪手榴弹。当时,连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都吓得晚上不敢独自走夜路。
黑夜里要是看见哪个同学在前面独自走路,你在后面喊一嗓子:“站住,我是河西五虎!”,前面那同学一准头也不回,撒丫子就跑。一边跑,还会一边喊:“啊,救命啊,河西五虎来啦!”
这就叫骇人听闻!
然而,真正的河西五虎被处决时,人们才知道:他们既不会上房揭瓦也不会飞檐走壁,更不是使着机关枪和手榴弹的退伍兵,而是五个不要命的农民。他们的作案工具,除了几把杀猪刀,就是镐头和铁锤。
我茫然不知,为什么李欢会叫姜小雪,为什么她也知道河西五虎?
我张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静静的女孩。
自从暑假里伴着炊烟,饮下血酒后,直到与孙四大哥的畅饮,我渐觉得,在一定程度上,酒是个好东西,是我一个有生命的朋友。很多时候,它能让我找到我。
我感叹着这些水做的女生,她们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思,她们的眼睛里到底有多少要涌出的泪水?
风雪弥漫下的碗碗香米线馆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让人顿失寒意。我找了个临墙的角落,让一脸泪迹的李欢坐下。因为我觉得此时的李欢确实需要一个角落,来依靠来遮掩。
我叫了一大一小两碗米线。坐下来,看到李欢旧泪迹上又现出的新痕,忽的又想起宋佳刚才在邮电局路灯下那闪烁的几滴泪珠。不觉间,我的心中一片酸楚。
而此时,面对沉默无语的李欢,我心中的这片酸楚,无法诉说,也不知该如何诉说,心里又乱又堵。于是我便要了一小瓶二锅头,我想让这二锅头来陪我化解这莫名的酸楚。
“李欢!”我不确定的喊了声。
那个小跑的背影停下了,没有回头。我骑车赶上去,一看果然是李欢,而且是满脸泪水的李欢。
“怎么了,这是?白天还好好的。是不是赖割丫,他又欺负你了?”我问道。
李欢抓着我的衣角坐上了车子。
没蹬几圈,碗碗香米线馆的黄金色招牌就显现在了眼前。
“别老站这了,快回吧。”我搬着车子,调过头说。
“等等我。”李欢小声喊住了我。
“不是。”李欢的泪水依旧横飞。
“那怎么了这是?这么大的风,你可不能老哭,万一感冒了就麻烦了。”我替她着急。
我刚要经过校门口的电话亭,这时电话亭的门开了,从里面跑出来一个身穿入校军装的高挑女孩,她捂着嘴,低垂着头,小跑着扎进了屋外的风雪里。
我朦胧的眼睛,看到这熟悉的装束,下意识的认为,是李欢。
“没事。”李欢捂着鼻子,含糊地说。
“那你快回宿舍吧,今晚太冷了。我还没吃饭呢,出去喝完米线。”当我看到校门口“碗碗香米线”那金黄的招牌时,才发觉自己的肚子在打着要抗议的鼓,敲着要上访的锣。因为急着去医务室找宋佳,从五点多到现在我就喝了几口粥。
李欢还在抽泣着,站立着不动。
我顶着风雪弯曲地骑行在空寂的马路上,噎人的北风憋的我一度缺氧。当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子生硬地打在脸上时,我竟生发了一种莫名的艰辛感。莫非这就是生活?我的将来,我的人生,会不会就如今夜这风雪里的路一般艰难?
我有一种隐隐地预感,可能会!当这种意识悄然出现时,我愈生寒意。不敢再多想,只能紧蹬起车子来。
当我看到学校大门上那两盏昏黄的灯光时,有如鲁滨逊看到了故土,心里暖暖地兴奋,紧蹬着的车子风一般的钻进了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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