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神坛

除了邵嫣，她低头凝视海水深处那些光点。北斗七星轮廓在海中清晰可辨，这些本应高悬于苍穹的星位，此刻却在海底随波浮沉。

一个念头猛地攫住了她。

“停下！”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王昭林第一个反对，“船翻了我们都得淹死！”

“留在这里，迟早也会变成那些亡灵。”邵嫣远眺灰雾中徘徊的船影，“你我都清楚，活人在溟域停留过久，灵魂便会被引离躯壳。”

“你有几成把握？”

邵嫣摇了摇头：“正因没有，才值得一试。”

王昭林见其余三人皆点头赞成，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船舱，他将昏迷的卡法尔用绳索固定在吊床上，动作干脆利落。

执行计划需要精确计算，若要让这艘帆船在无风无浪的海面自行翻转，需要极不平衡的重量分布。

邵嫣的方案简单粗暴:让所有人集中到右舷，使船体向右侧严重倾斜，达到最大倾角后，集体冲向左侧舷。借助惯性，船体可能会在左右摆动中失去平衡，最终彻底翻覆。

她将众人召集到右舷栏杆边，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声音凝如寒铁：“听我口令，向左侧全速奔跑，再以此返回原地——直到船翻过去为止。”

待众人准备就绪，邵嫣法令声起，他们同时发力冲向左舷，船身在剧烈的摆动中向左侧猛倾，黑色浪花溅起数尺。

未等船体回正，又一次冲刺，接着是第三次……船体倾斜角度一次比一次陡，桅杆几乎与海面平行，缆绳在紧绷中断裂。

“最后一次——”邵嫣的声音像利刃劈开海风，“跳！”

五道身影同时跃向左舷。

刹那间，世界颠倒。

海水倒灌，星辰上升。极光碎成万千琉璃，洋流寸寸断裂。维克玛拉号在无声的旋转中彻底翻覆，沉入那片原本在脚下的星海。

没有窒息，没有坠落。只有一道清凉如帘的水幕，轻轻拂过周身。

“哗啦——！”

维克玛拉号破海而出，重重砸在劳迦涅海面，微风扑面而来，头顶黎明前由黑渐蓝的天幕，东方地平线上，一抹鱼肚色白光正在扩散。

他们回来了。

林瑶昔脸色发白，扑到船舷边，捂着嘴干呕起来——她本就胃弱，这一番颠簸几乎抽空了力气。

薛少陵踉跄两步稳住身形，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方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

裴邱身上禅衣早已湿透，他却快步走进船舱，小心翻开油布包裹——里面是妙光尊者道弘亲录的佛经。见纸页依然完好，他低声诵了句佛号，回到舵轮前。

王昭林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掀开舱帘朝里瞥了一眼：卡法尔仍被绳索固定在吊床上，胸口规律起伏，呼吸平稳。

邵嫣已扶正歪斜的发髻，顾不得擦拭镜片上的水珠，举起单筒望远镜扫视海面。

然后，她看到了。

在东偏南方向，那片晨光与暗夜交割的天际线上，一道修长的黑色船影正全速驶离——三桅帆张扬，一面赤红骷髅抚琴旗帜在风中翻卷，正是黑娑诃号。

“全速追击！”

裴邱猛转舵轮，维克玛拉号银帆尽展，如离弦之箭切开海面。两船在晨雾间展开追逐，距离从一百海里拉近至八十、六十……黑娑诃号轮廓在渐亮天光中逐渐清晰。

直到三十海里处，黑娑诃号陡然调转船身，右舷炮窗齐齐洞开，火光连闪！炮弹撕裂空气，拖着白烟扑来。

裴邱双手青筋暴起，舵轮向左打死，船身几乎侧翻。第一发炮弹擦着右舷炸起巨浪，第二、第三发从首尾呼啸掠过。第四发击中后桅，木屑迸溅。

邵嫣指尖已捏起法诀，红黑披风无风自动，一道弧形冰墙自左舷海面陡然凝结，拦下第五发炮弹。第六发袭至半空，被王昭林跃起一剑劈中，凌空炸成火团。

薛少陵已冲向船头，那里固定着一门旧式船首炮。

但没等他开火，异变突生——

一枚炮弹从东北方海面呼啸而来，精准贯入黑娑诃号右舷炮舱！

轰隆！

火光吞没了半边船体，紧接着是弹药殉爆的连锁巨响。两门火炮被掀飞上天，纳加和维森特从浓烟中滚爬而出。

邵嫣立即举起望远镜。

晨雾被钢铁船首劈开，一艘巨舰巍然现身。最先撞入视野的，是那尊高逾五丈的蒙眼女神秘银雕像——曙光号。

众人发出一阵欢呼雀跃声。

王昭林撇了撇嘴，像是嫌援兵来得太迟，邵嫣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望远镜递给林瑶昔。

曙光号甲板上，戈莫斯将军如山屹立舰桥，臂膀上刺青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迈尔斯副官正快步上前汇报，指向黑娑诃号方向；航海士奎斯妲扶了扶黑框眼镜，立于舵轮旁待命；右弦炮位边，那个披着金翎披风的身影正用力朝这边挥手——宋子熙咧着嘴，笑得毫无危机感。

她放下望远镜，嘴角不自觉扬起。

曙光号庞大的舰身已横亘于黑娑诃号左翼，右舷十门火炮齐开，黝黑的炮口稳稳锁死目标。维克玛拉号默契切至其右舷，船首炮调转，与曙光号形成冰冷夹角。

更致命的是，曙光号甲板上一排海军铳枪手已单膝跪地，数十枚准星牢牢钉在每一个妄动的海贼身上。

船医萨沃巴指尖刚泛起一丝咒术幽光，三支铳枪便同时微抬——他脸色一僵，指间幽芒瞬间熄灭。

戈莫斯将军手握传音海螺，声音如闷雷滚过：“所有赤骸海贼听令——诅咒已破，不死无存，你们已入绝境，投降不杀！”

黑娑诃号上一片死寂。

大副涅骏利双眼空洞扫过甲板：维森特抱头蜷缩在桅杆后，浑身发抖；纳加跪在地上，摸着眼眶中残留泪痕的假眼珠；萨沃巴背靠舱壁，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不甘地抠进木缝；船工比努瘫坐在主炮旁，那柄从不离手的巨锤倒在一旁；厨师迪西吉两手空空，满眼绝望。

涅骏利缓缓抬起右手，那枚纹在手背上的血锚图案，此刻却像一块丑陋的胎记。他环顾这些共度漫长岁月的“同伴”，看到的只有被抽空脊梁的躯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他转身走向主桅杆，解下那面骷髅旗帜，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拉动了升旗绳索。

一面素白残破的帆布，缓缓爬升至桅杆顶，在初升的朝阳下无力垂荡。

曙光号象征胜利的汽笛鸣响，宣告这场持续五百年诅咒的彻底终结，金色波涛抚平了炮火掀起的狂澜，抚平了一桩桩诈骗案受害者的伤痛，抚平了每一位英雄墓碑前的尘埃……

俘虏们垂首列队，带着镣铐被押送过舰桥。宋子熙在士兵队列中闪转腾挪，向着静静泊在一旁的维克玛拉号方向飞奔。

他此刻深知，团聚只是暂时，新的航路即将开启。

林瑶昔指着船底：“但下面是海啊！难道要潜水？”

“让整艘船‘翻转’，沉入‘海底’，或可从现实海面浮出。”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薛少陵一脸茫然：“听不懂，秃驴，翻译一下。”

“邵施主是说，溟域出口在下方——那些星辰所在之处。”

王昭林眉头微蹙，抬手便是一记耳光，见对方脸颊泛红，依旧双目紧闭，他腕部发力准备再打。

林瑶昔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腕：“算了……你看他呼吸平稳，不是打就能醒。”她指尖轻卷发梢，“若七星海图还在，或许能找到出路，可惜被那帮赤骸余孽捷足先登了。”

裴邱此时插话：“维克玛拉号接应之际，本僧倒是看到从海底现身的黑娑诃号。”

她声音不高，却让掌舵的裴邱拉下制动杆，船身缓缓停住，众人聚集到甲板中央。

“北斗七星乃天穹星位，但你们看——在溟域，七星却在海底。”她指向海中星辰，一字一句道，“如果溟域是现实的倒影，一切皆反，那么这里的‘海底’……或许就是‘天际’。”

不知航行了多久，前方水面的涟漪痕迹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散。

众人顿感无比沮丧。

众人齐齐看向他。

“当时为救你们脱困，没机会追逃，这会儿估计已走远。”

薛少陵挠了挠头发，看向昏迷在地的卡法尔。

“喂！航海士，该干活了。”

邵嫣沉思了一会儿，缓步走到船舷边。她俯瞰漂浮在海面上的碎木屑，又侧目望向更远处，一道未完全平复的涟漪正在扩散，在荧光洋流间拖出淡淡尾迹。

“不对，黑娑诃号受损严重，走不了多远。”她回头直起身，转向裴邱，“开船，沿这片洋流先追一段，若真追不上，再另寻出路。”

裴邱颔首，不再多问，回到舵轮前紧握舵把，船身静静切开墨色海面，沿着那道涟漪向前驶去。

维克玛拉号甲板上，众人沉默。

邵嫣摘下眼镜擦了擦，将克罗肯的死讯告知王昭林与裴邱，三人低头默哀。

片刻，她重新戴回眼镜：“问题是，如何离开溟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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