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4章不相为谋
魏延揉了揉眉心。
杀那几个降卒,甚至斩杀了臧霸,都容易,但如何真正收服臧霸这支队伍,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同骠骑军的规矩,才是难题。
强硬镇压,可能逼反;一味怀柔,对方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但是么,整合与摩擦,才刚刚开始。
魏延的命令,表面上虽然暂时压制,但是实际上暗流愈发汹涌,且彻底变了味道。
在臧霸及其核心部将看来,魏延此举绝非单纯的整肃军纪,而是要一步步削夺他臧宣高的兵权!
臧霸的营帐内,灯火通明,几个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将领围坐,脸色都很难看。
一名独眼的老军侯,面色狰狞,『霸帅,这分明是信不过我们,要把我们顶在前面当炮灰,还要派人在后面盯着!这哪里是合营,分明是监管,是吞并的前奏!』
『就是!先是拿李家村的事立威,杀我们的人,再来个监军,往后就是找个什么由头直接动手了!』另一个脾气火爆的军校拍着腿,『霸帅,咱们投他,是图个前程,不是来给他当孙子,让他随意拿捏的!军权要是没了,咱们兄弟在这乱世里还算个屁?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圆是扁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臧霸沉默地坐在主位,眼神阴郁。
部下们的话,句句戳中他的心坎。
他之所以能在徐州、青州几度易主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甚至被曹操笼络,凭的就是手中这支相对独立,只听命于他的武装。
兵权,是他安身立命、讨价还价的根本,是换取地位、财富和安全的唯一筹码。
臧霸投奔魏延,或者说投奔骠骑军,其实目的非常现实——
眼见曹氏大厦将倾,急需寻找新的靠山,以期在新的权力格局中分一杯羹,最好是能保住甚至扩大自己的地盘和实力。
臧霸看中的是骠骑军的强大,希望借此『大树』乘凉,而非真心认同什么『新制度』、『新军纪』。那些东西,在他看来,不过是胜利者用来粉饰门面、约束他人的工具罢了。
可如今,这大树尚未乘到凉,阴翳之下伸出的枝条,却似乎要先将他缠绕、束缚,这让他能接受么?
『魏文长此人,骄傲刚愎,看来是容不得我等自成一体。』臧霸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要的,恐怕不是盟友,而是彻底听命的部下。这「军纪」,便是他夺权的刀子。』
『那咱们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摆布?』独眼军侯急道。
『自是不能!』
臧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军权,绝不能交!交出去,便是死路一条。今日他能以军纪为名杀我数人,明日就能以违令为名夺我营寨,后日或许就能随便找个借口,将我等尽数铲除,以绝后患!』
臧霸环视帐内诸将:『诸位兄弟的身家性命,我臧霸的前程富贵,皆系于此军!没了军队,我们什么都不是。骠骑军势大不假,但若想吞并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霸帅的意思是……』有人试探着问。
『虚与委蛇,暗中戒备。』臧霸冷声道,『魏延的命令,明面上暂且听从,前锋便前锋,监视便监视。但各部务必抱紧,不得被其分化。行军宿营,皆要独立成营,加强警戒,尤其是对魏延派来的那队「策应」骑兵,要给我盯死了!他们若有异动,先下手为强!』
众军侯军校闻言,精神稍振。他们本质上是一群现实的利益聚合体,信奉实力为王。只要手中兵权在握,就有了在新的主人面前挺直腰板的资本。
魏延要的是令行禁止、融入整体,他们想的是保持独立、待价而沽。
魏延认为整顿军纪是提升战斗力、赢得民心的必要手段,他们则认为这是削权的借口和侮辱。
误解在猜忌中加深,怨恨在压抑中滋长。
次日拔营,气氛明显不同。
臧霸部队作为前锋开出,但与后方魏延中军之间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
魏延派出的那队精锐骑兵,不远不近地缀在臧霸部侧后,审视监察的目光,也让臧霸的部下身不自在。
相互之间对望的眼神里面,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走了一天,夜间宿营时,两军营地泾渭分明,先前两天融洽的氛围荡然无存。
合作尚未见成效,裂痕已深如峡谷。
魏延想用骠骑军的规矩整合这支力量,却触动了旧军阀最敏感的神经……
军权即是他们的命根。
臧霸想借助骠骑的大势捞取利益,却发现自己可能先要付出最核心的代价。
双方都在自己的逻辑里打转,互不信任,互相提防。
没有了相互的信任,自然什么都觉得不妥当。
臧霸营寨,深夜。
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几张神色严峻的脸。
臧霸心腹再次聚头,帐帘紧闭,隔绝了内外声息。
『霸帅,这魏文长步步紧逼,监视日严,看来是铁了心要消化我等。长此以往,军权不保,弟兄们迟早成了他砧板上的鱼肉!』那独眼的军侯低声说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再寻出路?』
臧霸眼神闪烁,『出路?如今骠骑势大,曹军节节败退,还能寻何出路?』
臧霸的这话之中,也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躁动。
『不行就回泰山!』另一名军校说道,『回我们地盘上!』
『回去?』臧霸沉吟着。
『对啊,为什么不回去?』那独眼军侯说道,『在这里我们算什么?谁愿意受这鸟气?!』
『可是这么回去……』臧霸皱着眉头,『怕是两边都不好说啊……』
『霸帅投骠骑,是想要顺势而为。如今魏文长不容于我等,便是逆势,何必苦求?更何况曹氏虽颓,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谯沛根基犹在,曹丞相仍在……』独眼军侯低声说道,『若是两边都不好说,那不如干脆都不用说……不就成了?要知道,活着的人,才能说话……』
臧霸目光一动,『你是说……让两边……嗯?』
『正是!』独眼军侯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可以偷偷派人秘密联络曹军,便说霸帅当初投骠骑,乃是见机行事,意在潜伏敌营,获取情报,伺机里应外合!如今这骠骑军骄横,深入兖州,正是重创其先锋的大好时机!不愁曹军不上钩!到时候我们让过去,这两边一打……嘿嘿嘿……』
『对!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嘿嘿嘿……』另外一名军校也笑了起来,做出了一个包抄的姿势,『两边通吃!』
臧霸思索了一下,觉得这个这个想法大胆而冒险,但……
似乎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不过臧霸否决了那军校两边都吃的妄念,『这是个办法……但是别想着要两边吃捡便宜了,我们现在没那个实力……就趁着两边打起来的时候,我们直接绕后回家!这样两边都可以交代过去,也就是了!』
若最后骠骑军赢了,就说他们也被曹军攻击了,一时之间散落各处云云……
要是曹军最后能翻盘,就说是骠骑军发现了他们和曹军互通,他们也是受害者……
反正两头都能说,到时候根据具体情况,选一个方式就是!
『曹军……如今谁能做主?附近还有谁?』臧霸问道。
『听闻曹丞相公子正在谯郡一带整顿防务。他是丞相爱子,勇猛果决,或可主事。』一名将领说道。
曹彰……
臧霸对这位黄须儿有所耳闻,听闻是个勇将,或许会脑力不足。
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此事须绝对机密!』臧霸下了决心,目光扫过众人,『趁夜便持我信物,秘密前往谯郡求见。就说我臧霸从未真心归附骠骑,先前种种,皆是为了取信于骠骑不得已而为之!我军依旧忠于大汉,忠于丞相,可提供骠骑军情!愿与曹公子里应外合,共破魏文长!』
……
……
谯郡,曹彰临时驻扎之地。
曹彰盯着手中那份来自臧霸的密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臧宣高……说他之前是诈降?』曹彰忍不住骂道,『简直可笑!当初他劫掠平原,破城屠民,可是毫不手软!现如今归附魏文长,又是干脆利落得很!此等反复小人,言语如何可信?!』
那使者早已料到曹彰会疑,连忙躬身,按照臧霸和手下反复推敲过的说辞解释道:『公子明鉴!霸帅昔日受丞相厚恩,镇守泰山,岂敢或忘?平原之事,乃泰山受灾,民不聊生,不得已求粮就食于外,却是被拒,粒粟都不给,这才怒了灾民……霸帅尽力约束,只可惜……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曹彰冷笑。
曹彰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相信所谓误会的言辞?
不过山东之地么,大体上还是有一点相同的,就是为了胜利不择手段。战争么,怎么能不死人?敌之贼寇,便是我之英雄。至于在这个贼寇和英雄过程当中死了多少普通百姓民众,那不是山东之士关注的重点。
胜利!
只有胜利的结果,才是最为重要的,至于过程么……
使者也是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宜多做纠缠,便直接转口说道:『骠骑军前锋魏文长,武勇非常,霸帅若拼死抵抗,无非玉石俱焚,于大局无益。故而行权宜之计,假意投效,实乃保全实力,潜伏敌后,以待天时!如今骠骑军前锋孤军深入,并无后援,骄横自大,正是内外夹击,破敌良机!霸帅愿为内应,献上魏延军虚实,并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此心天地可鉴,望公子察之!』
曹真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说不得是你家臧宣高想要取某项上首级,以求晋升之阶!』
使者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公子有所不知,此前骠骑军势大,戒备森严,骠骑军又对霸帅多有防范,传递消息极为困难。且未得我军接应,贸然行动恐徒损实力,坏了丞相大事。如今公子坐镇谯沛,我军有了主心骨,骠骑军又逼迫甚急,霸帅才决意发动。此有魏文长所部最新动向、兵力配置、粮道大致方位为凭,请公子过目。此乃霸帅真心真意,天地可鉴!』
说着,使者呈上另一份绢帛,上面果然记载了一些魏延军的粗略情况,有些与曹军斥候探知的能对上,有些则提供了新的信息。
曹彰接过仔细查看,心中的怀疑稍稍动摇了一丝。这些情报不像完全捏造,尤其是关于魏延军内部对臧霸部的戒备和魏延用兵习惯的描述,颇为细致。
难道臧霸真是诈降?
但是在此风雨飘摇之际,曹彰也不敢轻信。
臧霸此人,利益至上,今日可以『诈降』,明日说不得又是『诈降』!
然而……
诱惑又是实实在在的。
魏延是骠骑军打入兖豫腹地的一根锐利楔子,若能将其拔除,甚至重创,无疑能大大提振曹军士气,延缓骠骑军东进步伐,也能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必须想一个两全之策,或者说,一个让曹军立于不败之地的方案。
曹彰沉吟良久,脑中飞速盘算着。
谯郡、沛国是曹氏老家,根基所在,绝不容有失。
决不能把战场放在这里,万一臧霸有诈,或是战事不利,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计划渐渐清晰。
曹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使者:『臧将军「忠心」,我已知晓。然兹事体大,不可不察。欲证诚意,需依我之计而行。』
『请公子示下!』那使者心中一紧,脸色却是不变,拱手以应。
『你回去告知臧宣高,』曹彰一字一句地说道,『让他设法,将魏文长所部,逐步引向兖州之西,颍川东北交界地域。理由嘛,他可以自行编造,比如发现曹军粮道,或是那边有可攻取的薄弱城池等等……』
曹彰盯着使者冷笑,『若臧宣高做得到,再说其他。』
如此一来,既可以利用了臧霸可能提供的内应机会,又将潜在风险控制在远离核心区的方向,同时还可以借用颍川一带的兵力,可谓是三全其美。
使者不由得有些为难。
『若臧将军果然诚意,便依此计行事,我等约定信号,共击魏文长!事成之后,我必不计前嫌,在丞相面前为臧将军表功!』曹彰最后说道,语气不容否决,『若其心怀叵测,或是拖延以表无能为力云云……便是后果自负!』
使者听罢,心中暗叹,也只能是无奈应下,『小人必当一字不差,回报霸帅!霸帅定当竭尽全力,引骠骑军西去,配合公子,共诛此獠!』
魏延要用行动告诉臧霸,以及告诉臧霸之下的所有人,入了我魏延的营,就要守我的规矩!
在这曹军腹地,他必须快刀斩乱麻,确立起不容挑战的权威。
需要一场真正的战斗,一场能让他们见识到骠骑军为何能战无不胜的战斗,也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明白,跟着骠骑军走,比他们原来那种方式,更有前途!
但在这之前,魏延必须牢牢掌握主动权。
『传令,』魏延对亲兵说道,『明日拔营,往谯沛方向。命臧霸部为前锋,但没有我的将令,不得擅自攻击任何坞堡村落!另调一队骑兵,由你亲自带领,紧随臧霸部侧后,名为策应,实为监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那么山东和关中的百姓有什么区别?
都是大汉人,都饮大河水,都说一样的汉语……
唯一的区别就是在谁的统治之下。
魏延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臧霸营地星星点点的火光,以及隐约传来的、与己方营地截然不同的嘈杂声,眼神渐渐变得冷硬起来。
或许,光靠说教和惩罚是不够的。
这是他身为将领的尊严,也是他对骠骑军这个体系的认同。
『有些棘手……』
那么敌人应该是百姓民众之上的不同的统治者,而不是将刀枪对准了普通百姓进行杀戮,并且以此为傲,或者说成什么战争必须。
若纵容臧霸部所为,与流寇何异?
如果骠骑军像是当年的西凉军一般,只想着烧杀劫掠,那么会有今日关中之盛么?
这一点,不光是斐潜多次强调,也是在讲武堂内的邸报中屡次重申。
短期内或许能得些钱粮,长远来看,必失民心,甚至可能将原本可以争取的中间势力推向曹军。
当然,魏延也是有私心的,他想要更进一步,想要类似于赵云张辽这样可以督政一方的级别,所以魏延的名头自然不能和『屠堡掠民』绑在一起!
魏延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曹氏夏侯氏,杀曹氏夏侯氏麾下的官僚,但是杀其他的赵钱孙李普通百姓民众等,他知道就需要慎重了。
臧霸营地内的躁动自然是瞒不住的,魏延很快也得知了臧霸营中的那些刺耳的言论。
独自领军,有独自领军的好处,但是同样的,也必须承担独自领军的责任。
魏延之前大多数时间手下都是骠骑军,而骠骑军之所以能迅速壮大,除了兵甲之利,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相对严明的纪律和对收复人心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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