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三章 一舍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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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阵子,都没有声音。

魏长乐知道这皇帝陛下可不像太后那般好说话,身在此地,他倒是谨慎许多,并没有轻易抬头观望。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天寿宫,来到这座精致却异常昏暗冷清的精舍,此前虽然见过皇帝两次,但竟然没有直接照过面,到现在为止,他甚至都不知道皇帝陛下到底是怎样一副长相。

“独孤弋阳……死了?”皇帝的话锋毫无预兆地陡然一转,“是你杀了他?”

魏长乐心神一紧,但声音淡定:“回禀圣上,经小臣详查,独孤弋阳身犯重罪,其罪证确凿。其一,勾结妖僧,盘踞冥阑寺,以为巢穴;其二,修炼阴毒邪功,戕害无辜民女,汲取元阴以助己修行,致使多条人命枉死;其三……”

“朕是问你.....!”皇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打断了他的陈述,“是你,亲手杀了他?”

魏长乐停顿了一瞬,随即答道:“是!独孤弋阳罪行败露后,非但拒不伏法,更悍然出手拒捕,意图将小臣与一众同僚击杀灭口。情势危急,间不容发,小臣为求自保,亦为捍卫国法威严,不得已……只能将其当场诛杀。”

“诛杀”二字,他说得清晰而沉重。

屏风后又是一段长久的静默。

“独孤弋阳……!”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朕记得,他自幼便展露武勇之资,此子弓马娴熟,勇力过人。以独孤氏之显赫,为他遍寻名师、搜罗高深武学,易如反掌。他如今的修为......如何?”

“陛下圣明。”魏长乐如实回禀,“独孤弋阳武道天赋确属上乘,加之……或有邪功助力,其修为确实不低。”

“你说他修行邪功,那是什么意思?”皇帝问道:“什么是邪功?”

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从地下密室中,搜找到他平日修炼的邪功武谱......,按他的说法,那邪功名为大衍血经.....!”

“大衍血经?”皇帝语气带着疑惑,“为何肯定一定是邪功?”

“因为修炼此功,需要......吸取少女的元阴,因此有众多无辜少女惨死在独孤弋阳手下......!”

皇帝冷哼一声,“独孤氏也是门阀世家,怎会让独孤弋阳修炼如此阴损邪功?你确定独孤弋阳真的在修炼此功?”

“确定无疑!”魏长乐道:“小臣差点就是死在这邪功之下。”

“朕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他,也很少听到他的情况。”皇帝缓缓道:“他的修为到了什么份上?”

“四境武夫!”

“哦?”皇帝轻笑道:“所以你魏长乐手撕一名四境武夫?”

魏长乐只能应道:“回圣上,侥幸而已!”

“他要修武,有的是名门正派的路子,为何会选择邪门歪道?”皇帝带着疑惑问道:“他修炼邪功,独孤陌当真知晓?”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小臣不敢肯定。不过.....小臣相信独孤陌一直都知道他在冥阑寺,但是否知晓他修炼邪功,无法确定。”

“独孤氏乃大梁旺族之长,又是我大梁辅国大将军,怎会允许嫡子走上这样的邪道?”皇帝缓缓道:“独孤弋阳可提及血经的来源?”

魏长乐心想这事说起来又很复杂。

但皇帝既然询问,又不好隐瞒,只能道:“独孤弋阳自称,他受过重伤,将死之际,突然有高人偷偷找到他,暗中传授了大衍血经。独孤弋阳修炼血经的目的,不只是为了修炼武道,也是为了续命。”

“大衍血经可以续命?”皇帝有些惊讶,“如何续命?”

“他说的续命,只是说修炼大衍血经,可以修复他的伤势。”魏长乐道:“并非是吃了仙丹那样续命。”

“传授他血经的是何人?”

“暂时还没有查出来。”魏长乐道:“只是.....独孤弋阳已经死了,他似乎也是唯一知情者,所以没有他的口供,再想查到是谁传他血经邪功,并非易事。”

皇帝沉吟着,精舍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片刻之后,皇帝终于开口,问道:“血经武谱在哪里?”

“已经收归监察院,由院使大人负责处置。”

“那就好。”皇帝道:“回去之后,告诉李淳罡,此等阴邪之物,必须彻底毁掉。是了,监察院耳目通天,让李淳罡查一查,这血经是什么来路,如果民间有这类邪门异派,必须将之铲除......!”

“小臣领旨!”

“你杀了独孤弋阳,可想过后果?”皇帝问道:“独孤陌将这位独子视为独孤氏的传承,事实上也确实是独孤陌唯一的传承,死在你手里,独孤陌难道会饶过你?”

魏长乐闻言,心想如此看来,皇帝的消息比太后还是滞后不少。

太后那边已经得到了独孤陌暴毙的消息,皇帝问这两句话,就证明他尚不知晓独孤陌的死讯。

他正寻思是否要如实禀报,告知独孤陌的死讯,却听皇帝淡淡道:“独孤陌如果真要出手,要杀的可就不只是你一人,整个河东魏氏,也会成为独孤陌的目标。不让河东魏氏鸡犬不留,独孤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圣上......!”魏长乐欲言又止。

“朕召你过来,就是想问你,你准备如何应对?”皇帝终于绕过屏风,从边上走出来。

魏长乐虽然没有抬头,但斜睨一眼,已经瞥见,皇帝一身常服,穿着很是随意,最要紧的是,这位皇帝竟然是赤着双足,并没有穿鞋子。

好在这精舍地面本就是铺着古木,虽然整个精舍有些阴凉,但赤足踩在地板上,倒不至于受凉。

魏长乐心想虽然太后那边得到独孤陌已经暴毙,但自己没有亲眼,所以还不能完全确定。

这种情况下,自己还真不好禀报独孤陌已死,即使要禀报,也不该由自己来报。

反正自己就当独孤陌还活着就好。

“小臣按律执法,监察院也已经得到独孤弋阳的确凿罪证。”魏长乐道:“如果独孤大将军还要因此对小臣甚至河东魏氏发难,那就是亵渎国法,置大梁国法于不顾......!”

皇帝淡淡道:“莫非你觉得,独孤氏.....或者说大梁五姓就真的在意过国法?”

他语速平稳,措辞恭谨。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他话语的余音在梁柱间极淡地回旋。

魏长乐心头微微一凛,屏息凝神。

“你似乎对这样的恩赐并不在意,司卿的官职,更合你心意......!”

魏长乐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恳切而沉肃:“圣上明鉴,小臣万万不敢作此想!龙骧尉乃陛下亲赐,荣耀等身,于小臣而言,实乃旷世之恩,毕生铭记,岂敢有丝毫轻忽?正因恩典过隆,小臣战战兢兢,唯恐德才不配,行差踏错,有负天恩,更不敢以此名衔炫示于人,徒惹非议,玷辱圣誉!”

看来北司军果真如同自己所料,并非铁板一块。

至少皇帝陛下对神武军更加信任。

走过长长的殿廊,在卢公公的引领下,魏长乐再次来到那座精舍,轻步入内。

天子之容,对他而言,只是这屏风后一道模糊的剪影,一种低沉而中气略显不足的嗓音。

“朕记得钦封你为龙骧尉......!”皇帝陛下那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过来,依然是中气不足,“朕如果没记错,朕在位刚好二十年,钦封的龙骧尉不超过十个......!”

时当炎夏,但大殿内却一片清凉。

而且比之永福宫的明亮,这精舍内夜里烛火很少,十分昏暗,眼下大白天,也是有一种阴沉之感。

一进精舍,迎面依旧矗立着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

屏风极高,几乎触及殿梁,其上以繁复无比的螺钿与刺绣技艺,勾勒出风云激荡、龙翔凤翥的图案,气势磅礴,却又因色彩的沉黯与光线的晦冥,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神秘。

宫内禁卫,几乎都是出自千牛军,毕竟千牛军的职责就是负责皇后禁苑的安全。

但因为先前的冲突,魏长乐这次却是有心注意到,天寿宫周围,负责守卫的竟果真不是千牛军,而是负责皇城城防的神武军甲士。

它将这广阔而幽暗的精舍一分为二,隔绝出一方绝对的、不容窥探的禁域。

天寿宫本就宁静异常,宫人也很少,与太后所居的景福宫那随时可闻的轻柔步履、隐约环佩、乃至花草馨香相比,这里更像一座简洁而冰冷的陵寝,弥漫着一种近乎死亡的、毫无生气的宁静。

距离屏风几步之遥,魏长乐很熟练的停下脚步,单膝跪下,“小臣监察院司卿魏长乐,觐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长乐对天寿宫已熟稔于心,毕竟这已是他第三次踏上通往这座深宫禁苑的青石御道。。

这位皇帝陛下,倒像是将自己软禁在天寿宫内,平日里很少离开此地。

之前两次,魏长乐还真没太在意天寿宫周围的禁军侍卫,但这次却特意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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