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四章 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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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部分武夫来说,苦修技艺,最好的道路当然是卖与帝王家。

皇帝自幼学的是治国理政,最多也就是练习弓马骑射,当然很少有天子将精力和时间用在武道之上。

但凡事总会有万一。

“圣上……!”魏长乐心头一紧。

“你是否当真以为,她对你有多赏识?”皇帝的话音如冷泉流淌,“无非是你在北疆的那些功绩,让她觉得你是一把还算锋利的刀。把刀握在手里,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可现在,你这把刀太利,一下子割伤了一头猛虎。为了安抚那头可能发疯伤人的老虎,她随时可以把你这把刀——亲手折断。”

魏长乐怔住了。

朝中局势,他并非全然不知。

太后当年于危局中只手擎天,趁皇帝失智、朝堂动荡之际,稳住了江山,也揽尽了权柄。

这些年,皇帝虽渐复神智,太后却从未真正放手。

朝中要职,多是她一手提拔,重要奏章,仍须经她过目。

权力的滋味如同最蚀骨的毒药,足以让最亲密的母子之间,滋长出冰冷而坚硬的隔阂。

他知道皇帝与太后之间必有龃龉,却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份对立摊开在一个外人面前。

那语气中的疏离与冷淡,哪里像是谈论自己的母亲,分明是在评价一个需要谨慎应对的政敌。

他屏住呼吸,一个字也不敢接。

“朕似乎告诉过你......!”皇帝的声音重新恢复平淡,“你的父亲魏如松,是朕提拔起来的。当年若无朕的赏识,他坐不上河东总管的位置,你们魏家,也不会有今日的风光。”

魏长乐俯首:“陛下隆恩,魏氏一族世代铭记,不敢或忘。”

皇帝的脚步似乎又近了少许,就在身侧,那声音就在他头顶,“朕是要你明白,河东魏氏,是朕的人。朕一句话,可以让你重归族谱,再列门墙,也唯有朕,会真心实意、全力庇护你们魏家满门。”

魏长乐斜睨一眼。

目光所及,是皇帝那双赤足。

它们随着主人轻盈的步子移动,如同漫步云端,不染尘埃。

“朕不会活一万岁,太后更活不了一千岁。”皇帝背着双手,缓缓踱步:“大梁以孝治天下,她既要理政,朕便不与她争。朕乐得清静,修身养性。可是……人总会死。太后,终究会走在朕的前头。”

话音未落,皇帝的脚步在他身侧不远处停了下来。

魏长乐立刻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内心所有的思量。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朕迟早要真正临朝,总揽乾坤。”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只要朕想保住魏家,你们就能平安无事。”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恭声道:“小臣……恳请陛下主持公道!”

“朕可以下一道明旨,布告天下。”皇帝缓缓道:“言明独孤弋阳罪证确凿,死有余辜。言明是朕命你追查摘心案,亦是朕赋予你临机决断之权。这道旨意颁布下去,除非独孤陌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造反,否则,他绝不敢动你魏家分毫。”

魏长乐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皇帝为何要说得如此详尽?

这不像恩赐,更像一场……谈判前的筹码展示。

“魏长乐......!”皇帝唤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想不想让朕……保住魏氏?”

魏长乐谨慎答道:“小臣……自然感激不尽。河东魏氏,亦必世代效忠,以报天恩……”

皇帝打断了他形式化的表忠,“朕只庇护忠贞之臣,你如何向朕证明你的忠诚?”

魏长乐心头一震,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许诺,都是为了这一问。

皇帝并非单纯施恩,而是在索求一场交易。

而能让皇帝以庇护一个家族为条件来交换的,绝不会是寻常小事。

虽然太后掌权,但皇帝毕竟是一国之君,仍握有相当的权柄与资源。

他想要什么,本有许多途径。

如今却要如此迂回地与一个臣子做交易,那所求之事,定然极为特殊,甚至……极为棘手。

“圣上……”魏长乐压下心头的惊涛,索性直接问道,“需要小臣做什么?小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果然是聪明的孩子。”皇帝的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放心,朕不会让你赴汤蹈火。朕要你做的事……对你而言,轻而易举。”

轻而易举?

魏长乐心中暗自冷笑。

若当真轻而易举,皇帝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许下这般重的承诺?

“起身说话吧。”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些。

魏长乐应声而起,终于得以正面窥见天颜。

皇帝就站在他几步之外,简单地束着发髻,几缕花白的发丝垂在颊边。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袭质料极轻柔的素色长衫,行走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面庞瘦长,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五官的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并不显得如何咄咄逼人,却清澈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的嘴唇很薄,说话时几乎不见唇齿开合,声音却清晰无比地送入耳中。

“你几日前入宫,为皇后施针。”皇帝忽然话题一转,问道,“她如今情形如何?”

皇后!

魏长乐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

皇帝真正要他办的事,必定与坤宁宫那位沉睡了多年的睡美人有关。

“回陛下,小臣严格依照太署丞柳永元所授之法,为皇后娘娘疏导经脉,排除淤毒。”魏长乐微微躬身,如实禀报,“娘娘的气色,较之前似乎稍有好转,只是……仍未苏醒。”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觉得,她当真能醒过来么?”

魏长乐摇头:“小臣不知。小臣并不通医术,只因习武,略识经脉穴位。柳太医所授,乃是针对特定穴位的施针之法,小臣只是依样画葫芦,严格执行而已。娘娘面色或可观察,但其体内真实情状,经络气血之流转,毒质淤塞之深浅,小臣实无从判断。”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陛下若想知晓娘娘详情,可宣太医院诸位国手入宫诊视,他们必比小臣知晓得详尽得多。”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皇帝极轻地、却寒意十足的一声冷哼。

魏长乐立刻低下头,知道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不敢再言。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为她施针时,身旁可有他人?”皇帝再度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魏长乐心中一紧,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鲜明。

他谨慎回道:“坤宁宫守卫森严,皇后娘娘寝殿内外,亦有宫人值守……”

“谢重楼......!”皇帝突兀地插进一个名字,“可是一直守在殿外?”

谢重楼?

魏长乐有些疑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但猛然间想到什么,还没问出口,皇帝已经道:“内宫前任大总管,那个老太监......!”

果然是他!

原来那老太监叫谢重楼。

“一直在!”

魏长乐心中也是奇怪,暗想谢重楼已经守在皇后寝殿八年之久,此事即使宫中内外不是谁都知道,但皇帝应该一清二楚,又何必多此一问。

但皇帝的询问,证明至少皇帝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前往坤宁宫,否则应该知道谢重楼日夜依然守在那里。

这也正是魏长乐颇为疑惑的地方。

皇后是皇帝的正宫,而且皇帝明显对皇后的情况一直很上心。

按理来说,皇帝既然如此在意,天寿宫距离坤宁宫也并不是很远,他完全可以经常去探望。

但皇帝却似乎无法进入坤宁宫,想要得到皇后的消息,只能找人打听。

“你施针之时,寝殿内有几人?”皇帝的目光锁着他,“她们可曾亲眼见你施针?”

魏长乐道:“柳太医传授此法时,曾再三叮嘱,施针过程不可为外人所见。小臣亦曾立誓,故而施针时,宫人都是避在屏风后面,并无他人能见。”

他回答得格外小心,甚至有意强调“立誓”二字,隐约堵死了皇帝可能索要续命之法的口。

毕竟,他连太后都未透露引子术的奥秘,若皇帝强逼,他夹在中间,便是灭顶之灾。

“也就是说,你施针时,近旁并无耳目?”

“是。”

“很好。”

皇帝轻轻颔首。

随即,魏长乐便见皇帝缓缓抬起右手,握成拳,伸至他面前。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与面容一般略显苍白。

拳头在魏长乐眼前,慢慢摊开。

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药丸。

宛若一只苍蝇大小,颜色却红得惊心动魄,宛如一滴凝固的鲜血,又似一颗被精心淬炼过的红宝石,在精舍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诡谲而润泽的光。

他斟酌着词句,“小臣……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太后明察秋毫,小臣据实禀报之后,她知小臣是秉公办案,所以……”

“所以你觉得,她会为了你,去硬扛独孤氏的怒火?”皇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魏长乐,你侦破金佛案,扳倒卢渊明,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竟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这不重要。”皇帝的打断干脆利落,似乎对细节毫无兴趣,“她要不要保你?”

魏长乐迟疑了片刻。

御前奏对,一字之差都可能万劫不复。

大梁五姓不将国法放在眼中,岂不是连赵氏也一并骂了进去?

“朕是要告诉你,”皇帝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杀了独孤陌的爱子,就算搬出所谓的律法,对独孤氏来说,根本毫无用处。他要报复你,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你们河东魏氏鸡犬不留。”

魏长乐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若陛下真是位隐藏的高手,此刻自己毫无防备地跪在这里,皇帝恐怕可以轻松取走自己的性命。

“太后……询问小臣昨夜之事。”魏长乐竭力稳住声线,“她老人家想知道独孤弋阳究竟是如何死的,想问清楚小臣到底是滥杀无辜,还是……诛杀元凶。”

方才的对答已让魏长乐确信,这位深居简出的皇帝对武道绝非外行。

他甚至无法判断皇帝是否也修过武道。

他知道皇帝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律法在真正的权势面前,有时不过是一张可以被轻易撕碎的纸。

更让他心中悚然的是话中的内容。

大梁五姓,自然包括皇族赵氏。

“太后传召你入宫,所为何事?”皇帝的声音忽然转了个方向,像是随意一问。

魏长乐感觉到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精舍内本就阴凉,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移到了他背后,更让他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魏长乐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的话在他耳中回荡,直白得几乎不像出自帝王之口。

那种近乎家常、却又字字如刃的语气,让他既意外又隐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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