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倘若他们都写日札—祈灼(上)
身锁尘泥,心困一隅,不过是苟活而已。
——
【日札・八月十七】
皇家颜面?
越是需要刻意粉饰的东西,内里才越是污浊不堪。
我知道,我住在这里,我所做的这些事,会传入宫中那位父皇的耳中,会让他恼怒。
而我便是要让他知道,哪怕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有他控制不了的事。
要么让我死,彻底剥夺我的自由。
要么就认清,他无法掌控我。
——
【日札・八月十九】
今日,我在漱玉楼内,见到了一个特别的女子。
这一年来,并非真的无人对上过我的上联。只是那些字句,要么牵强附会,要么刻意逢迎,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对上。
我也从未真的指望,一副对联,真能让我寻到什么知己。
然而当李管事呈上她对出的下联,那一瞬,我却被触动。
既因那游龙戏水的笔迹里,映在纸面的洒脱。也因那“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里,透出的热烈。
所以,我想见她,还为她亲手倒了我酿的梅子酒。
她很叛逆。我劝她莫贪杯,她却偏仰头,将那杯盏倾得一滴不剩。
她也直白。说她想见我,是要看我是否如传闻中那般好看。又言见我容色,死而无憾。
我忍不住因她的话轻笑。
好似这副皮囊因她一句戏言,也生出几分真正的颜色来。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惊讶于外界传闻中的她,与我眼前的这个人,判若两人,毫无干系。
而我从不信传闻,我信我的眼,我的心。
久违的,泛起涟漪的心。
她醉倒跌坐在我怀里时,反手便勾住我的脖颈,说人生能得几回醉,要享受在当下。
我对上她那双迷离却勾人的眼,一片滟滟霞色。她盯着我的唇瓣不放,根本不掩饰眼中翻涌的欲望。
她想吻我。
她问我,可以吗。
我喉结滚动,生平第一次也动了欲念。
竟真的也想要吻她。
只不过,却被她寻来的前夫打断。
我本不会让那位霍将军将她带走,但我看得出,她是甘愿被那人抱走。
她的身影消失时,屋内重归一片冷寂。
我拿起她喝过的酒杯,用唇轻轻一碰,杯沿似还残留着她唇间的余温。
只觉心好似也随着她的离去,生出几分空落。
无妨。
我们还会再见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远伯爵府,有一场济民竞卖会。
请帖先前也曾送到漱玉楼,只是我无意去这样的场合。
并非腿疾所限,只是毫无兴致。
我对那些所谓灾民,并没有真心的关切,更不会去博取什么仁善慈悲的虚名。
但我没想到,她会去。
这是自那日初见后,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信里,她开口便向我借二百两黄金。
当然,并非白借。她说,她能治我的腿疾。
我的手抚过信纸,唇角却忍不住轻轻勾起。
我猜得到,她去参加这场竞卖会,想必也不是为了做什么赈济灾民的善事,多半是另有目的。
我不在意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在意她有需要时,第一个想起的人是我,而非她那位前夫。
这让我心头微动。
她就算不提治腿之事,她想要的,我也会给,也不必还。
她想要任性做一些事,那我愿意做背后那个成全她任性的人。
——
【日札・九月初一】
知道她今日会来,我从清晨便开始等。
午后,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刻,我才察觉,我似乎比预想中更期待与她见面,期待她的到来。
明明只是第二次相见,开口却无半分生涩。她那般自然地凑近,将带来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说是谢礼,我却一眼认出,那三样皆是昨日伯爵府竞卖会的彩头。我早有耳闻,她不仅得了自己的,还将旁人的也一并揽了去。
她行事这般肆无忌惮,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与议论,愈发让我觉得特别。只是没想到,她既喜欢,竟还肯拿到我这里来。
只是,三样俱是伯爵府的东西,她却只舍得让我从中挑一样。
实在太过可爱。
一颗心,也因她这模样,软了几分。
可这并非我想要的谢礼。
我活至今日,从未有过什么真正想要的。唯独那日与她未完成的吻,让我心心念念。
她依言吻了上来,不过蜻蜓点水。我却不满足,伸手将她拉回,鼻尖相抵,唇瓣厮磨。
并未深入。
她偏头说想喝茶,我便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
我知道,我们都还未对彼此全然坦诚。她不知我身份,我亦不知她所求。
更不知,待她知晓有关于我的一切后,是否还愿与我这般往来。
她问起我的腿疾,我未提那些过往,只淡淡说,我曾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十年。
那些灰暗孤寂的岁月太过沉重,不必让她替我分担。我希望她与我在一起时,只有轻松与欢愉。
我也告诉她,不必为治腿之事有压力。无论她是真能医治,还是只为借钱随口一说,都不重要。
反正,这腿疾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可她却很在意,认真地说,她会为我治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我真该把腿治好。
她那般鲜活热烈,我也想与她并肩时,能更自由些。
太子忽然寻来。
我并未在她面前刻意隐瞒来人身份。
楚临是太子,是我血脉相连的兄长,也是真正对我抱有愧疚和关爱的人。只是我早已习惯远离那座宫城,连带相关的人,也一并拒之门外。
可我见她似乎对楚临颇有兴趣,还主动问他去了何处,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约,便是旁人说的酸意,是吃味。
于是我问她,是否对太子感兴趣。
那一瞬,我竟有些怕听到答案。
我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与我灵魂相契、这般有趣的人。若她也因权势,想要攀附太子,那之前种种,或许都只是我的错觉。
但她没有。她说,比起太子,她对我更感兴趣。方才追问,不过是见她妹妹上了太子的车辇,所以才会那样问。
说这话时,她眸光流转,眼底的谋算毫不掩饰,大约是与她那妹妹有关。
那一刻,我几乎按捺不住。
在她起身之际,扣住她的腰,第一次抬起她的下颌,以强势姿态撬开她的唇,与她唇舌相缠,实现了我的心念。
我想,我的确该好好治腿。
她的世界那般热闹鲜活,我也想去看一看。
——
可我偏选了这样一处地方,也从未向任何人解释我的身份。
甚至还主动写下一副上联,等着那些想见我的人来对。
甚至那晚,我还在夜色最浓、人潮最喧嚷之际,于楼上临窗奏了一曲《凤求凰》。
这一年来,京中不知多少人暗中打探我的身份,一心想见我一面,只当我是琴动天下、风华无双的隐世公子。
身为皇子,原不该隐姓埋名,久居在这般多涉风月、流言易起的所在。在任何人看来,都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一个能将灾祸尽数归咎于一个三岁稚子,毫不留情将亲生骨肉弃出皇宫的人。
上了年纪,回望一生沾染的鲜血与罪孽,才想起被自己摒弃多年的幼子也是一桩罪愆。
怕在史册留下冷血薄情的骂名,便极力扮出一副慈父仁爱的模样,力图弥补。
今日,我仍在漱玉楼。
一年前回京,我在城西另建了宅邸,却暂居在漱玉楼这样的地方。
偌大天下,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囚笼。
有时会想,我与琥珀里的虫豸并无区别。
如上次一样,我依旧以腿疾为由,拒绝了。
我清楚,我的腿疾并非无药可医。
我那位久居帝位、薄情寡恩的父皇,又一次召我回宫,说感念我守陵十年的辛苦,要为我封王,极尽嘉奖。
怎不叫人觉得虚伪得可笑。
可这腿疾,算得上远离那座凉薄深宫、守得这方寸自由,再好不过的借口。
能否行动自如,其实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富贵荣华,不过过眼云烟。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所谓的团圆佳节,我收到了宫中送来的第二道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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