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烬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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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
这侯府里私下都说,我是母亲想要上位、爬床勾引主君生下的小贱种,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存在。连我的名字,都透着低贱和卑微。
这话听得多了,耳朵起了茧,心也早就麻木。可我从未信过他们说的,关于母亲的半句话。
我的母亲,是世上最好、最温柔善良的女子。哪怕全世界都唾弃她、不信她,至少还有我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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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侯府那位大小姐嫁入将军府的日子。
听说那位定远将军仪表堂堂,威风凛凛,深受百姓敬仰。
整个侯府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派热闹喧嚣。接亲仪仗绵延数里,声势浩大,极尽风光。
我对这位名义上的嫡姐,没有半分感觉。
或许我该为她出嫁庆幸,毕竟她走后,侯府里便少了一个时常辱骂欺凌我的人。
可我对她的离开,确实毫无波澜。
我不懂这样一个空有外表、内里空洞蠢笨、又刻薄恶毒的人,为何能被那样一位英武出众的将军看上。
但世间事本就如此,从来谈不上什么公平。
善恶有报,终究只是一句虚言。这世间,往往是恶事做尽之人,反倒活得越发逍遥自在。
反正,也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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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侯府出了大事,连在寒芜院的我,都有所听闻。
侯府接生婆当众揭露,云绮并非侯府真正血脉,乃是当年府中管家将路边弃婴,与真千金暗中调换。
她顶着嫡女身份,锦衣玉食十六载。而真正的侯府千金,却被当作低贱婢女,在府中磋磨了整整十六年。
消息一出,侯府主君与主母震怒。紧接着,云绮的贴身婢女又揭发,她是给定远将军下药,才骗来婚事。将军府送来休书,将她休弃。
这些年她苛待下人、打骂欺凌的种种恶行,也一并被人捅了出来。
桩桩件件叠加,传遍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曾经高高在上、娇纵蛮横的侯府嫡女,一夕之间沦为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假千金。
听说她被将军府休弃后回了侯府,将绮光院让给了真正的嫡女,自己搬去西院的竹影轩。那屋院偏僻破败,比我的寒芜院还要不堪。
听闻这些时,我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只觉恶人终有恶报。
看来老天爷,终究还是长眼的。
我一时念起,去了竹影轩,想看看昔日眼高于顶、从不将人放在眼里的大小姐,如今是否也落得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即便落得这般境地,她依旧慵懒惬意,只带着屈尊降贵的嫌弃,坐在破旧木椅上,任仅剩的一名婢女打扫屋内。
我本不欲与她多言,转身便要离开,她却忽然开口,问我想不想知道,我母亲被发卖到了何处。
那一瞬间,我肩头不受控制地一颤。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
以她的性子,随口编造谎言,再寻常不过。
可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是真的,我也愿意一试。
她让我今夜亥时,再去她房中。
我不知她意欲何为,或许,不过是想将跌落云端的怨愤,尽数发泄在我身上,像从前那般折磨我。
这些,我都可以承受。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她并未折磨我,反而是——
推门而入时,我的目光恰好撞上她刚从木桶中抬起的足踝。那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险些灼到我的眼。
她却朝我勾了勾手,如同唤一条狗般,命我过去,让我跪下替她擦脚。
我刚想去拿手巾,她却直接将赤裸的足,踩在我的腰腹,就这般借着我的衣料,将脚一点点擦干。
那一瞬,我只觉喉间发紧。也只能隐忍,将她莹白如玉、纤巧玲珑的足按在我的腰腹,为她擦拭。
我以为这已是极致的羞辱,却没想到她下一个要求,更为惊世骇俗。
她竟要我给她暖床。
她还说,弟弟生来,便是给姐姐暖床的。
我不过是被她随手用来取暖的工具,可躺进她被窝的那一刻,鼻翼间却嗅见了属于她的那缕若有似无的幽香。
不知为何,心跳竟乱得厉害。
是因为,更恨她了吗?
还是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未与旁人这般亲近过。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将我视作物件、随意驱使的人。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离开竹影轩时,我忽然听见她忍痛的一声抽气。
转头望去,她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眉峰紧蹙,额间沁出薄汗。我本该觉得大快人心,可那一刻,心却无端被揪紧。
许是见惯了她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模样,骤然见她这般脆弱,轻声说自己胃疼,我竟心头一涩,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嫌厨房送来的饭菜粗劣,只配下人食用,便任性不肯进食,硬生生饿到胃痛。
我明知是她自找苦受,身体却不受控制,深夜摸去厨房,寻了几块她从前惯吃的芸豆卷。
我看着她接过点心,方才慢条斯理地小口吃起来。
即便落魄至此,她吃东西的姿态依旧优雅如画,眉眼间自有一番动人风情,看得我有些失神。直到见她被噎得轻咳,才猛地回神,下意识起身给她倒了水。
她使唤我,向来理所当然。而我也这般理所当然地……成了她身边俯首帖耳的仆人。
今日一早,我怕她又嫌弃府中膳食,便先将厨房分给我的早膳送去,与她换了。
本以为此事便就此作罢,未料临近傍晚,侯府主母忽然遣周嬷嬷来,将我带去正院。
她们污蔑我偷吃了祭祖用的贡橘。与其说是污蔑,不如说是想逼我开口,将脏水尽数泼到云绮身上。
云绮的确从前待我百般羞辱欺凌,可她未曾做过的事,我怎么会推到她身上。
这莫须有的罪名,要罚,便罚我一人承受便够了。
我跪在地上,鞭子一道道重重落在背上,剧痛层层叠叠,直至麻木,到最后,喉间竟泛起腥甜。
我那位所谓的父亲与主母,便安坐主位,冷眼旁观,无半分动容。
我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我早便知道,于他们而言,我是死是活、是痛是伤,从来无关紧要。真相,也根本不重要。
这世上,本就无人在意我。
可偏偏,在周遭人声渐渐模糊远去时,有一道声音却清晰得刺破混沌与黑暗,直直落进我耳里。
是她。
她让他们住手。
我艰难抬头,视线模糊之中,望见立在光影里的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从前我从未发觉,她生得这样美,宛如自天光里降临的神明。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三言两语,便道出证我清白的法子。她掐住我下颌,强行给我灌下牛乳时,动作算不上温柔,我的心却跳得快要失控。
直到被她扶回竹影轩,心跳也未曾平复半分。
她告诉我,那牛乳见效快,是因为她在其中下了巴豆霜。旁人要构陷我们,她自然要加倍报复回去。她还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坏。
那种感觉陌生得让我心慌。
可在她开口的那一刻,我心头涌上来的,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安全感。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为我出头,护着我。
她甚至,亲手为我上药。
她让我褪去衣衫,目光坦然落在我身上,我的第一反应并非羞耻,而竟是……紧张。
我怕从她眼中看见嫌弃,怕她厌恶我带着新旧交错、斑驳不堪伤痕的身体。好在,她像是很满意。
上药时,好像比我受鞭打时还要煎熬。每一次她指尖轻触我的肌肤,那一处便似燃起一簇细小火苗,灼热滚烫,一路烧进心底。
我喉间发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让我叫她姐姐。
她微微俯身,气息贴近,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让我根本无法拒绝。
当我轻声唤出那一声,她唇角骤然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艳色逼人,叫人移不开眼。
我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刻,竟只想不顾一切贴近她,贪恋她身上的气息,贪恋她片刻的温度。
她是妖精吗?
若我终有一日会死,那现在这般被她牢牢攥在掌心、被她吞吃入腹地死去,是不是,也算是一种了无遗憾的结局?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一直有些浑浑噩噩。
并非全因背上的伤。伤口的确疼得厉害,比受鞭刑时还要清晰刺心,一动便是撕裂般的痛楚。
真正让我失神的,是昨夜后来发生的事。
昨夜她为我上好药,听我叫她姐姐后,心情很好般夸我乖,还说有件礼物要送我。
我长这么大,从未收到过任何礼物。那一刻,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隐秘又轻颤的期待。
可当我看清匣中之物,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连手都僵住。
那是一条狗链。
我早便清楚,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从前便待我轻贱,颐指气使,如同对待一条无足轻重的狗。
可我以为,经过这两日,我们与从前不一样了,好似变得亲近。可看见那条狗链的瞬间,我只觉双手发凉,心口发涩。
是我想太多了。
她并未因落魄便对我另眼相看,更不是要与我亲近。她依旧只把我当作一条狗,甚至要套上项圈与锁链,来羞辱我。
原来上药时我以为她的关心,那萦绕在鼻尖的温暖、近乎亲昵的触碰,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或许,是期待落空后的恼羞成怒,是那份想要靠近的心被无情践踏,才让我压抑着颤抖的呼吸,对她说,我是人,不是她呼来喝去的狗。
可她听见我的拒绝,竟没有半分强迫,只是反手将那木匣直接扔出窗外,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回过神时,匣子早已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她扔了它,我便不必再受那项圈之辱。
可为什么,我的心也像是随着那匣子一同被丢了出去,空得发慌,冷得发疼。
仿佛被丢弃的不是木匣,而是我。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几乎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才回到寒芜院。
黑漆漆的,一片死寂,没有半分人气的寒芜院。
我僵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她扔东西时那决绝冷漠的神情。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因为我的抗拒,生了我的气,厌了我,烦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找我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蔓延开来,心脏有些抽痛。竟好像比背上的伤口,还要疼得多。
我心灰意冷,只觉得呼吸都变得费力。然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却传来轻响。
我打开门,只看见地上静静放着一瓶药,正是她先前亲手为我涂抹的那瓶药。
一瞬间,心底失落的空荡,又像是被骤然填满,让我胸口起伏。
她还在意我。
还记着我的伤。
就算刚才我惹她生了气,她仍让婢女给我送来了药。
可今日,我终究没有自己上药。
我私心想着,若是我涂得不好,若是伤口迟迟不愈,拖着、疼着,她是不是就会……
再来看我。再一次,亲手为我上药?
——
母亲还好吗?
她,还活着吗。
今夜的月很圆,清辉洒下来,落在寒芜院的破窗上,冷得像霜。
我想起了母亲。
距离母亲被发卖,已经过去十年。十年来,我没有她的任何音讯,半点消息也无。
寒芜院的秋冬总是很冷。破损的窗棂经年无人修缮,寒风一裹着冷意钻进来,屋内便更显凄清阴冷。
好在,我也早已习惯。
左不过,就是像这样生些小病而已。
所谓的团圆佳节。
这样的日子,侯府自是办了家宴的。只不过这样的场合,从来不会有我的位置,我也从未在意过。
望着屋顶陈旧斑驳的房梁,我想,若是病得再重些,若是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寒夜里。
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解脱?
我没有去唤府医。
一个自出生便被人唾弃,无人问津也无关紧要的侯府庶子,即便去唤,府医也只会敷衍了事,懒得费心。
从晨起时,便隐隐觉得身子发沉,额头也有些烫。
早已习惯,每到秋冬时节,便容易这般发热。
反正这世上,也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甚至于连我自己,也是如此。
可又只是轻微发热而已。
脑袋好像越发昏沉发晕。
……
【日札·八月初五】
今日好像又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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