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倘若他们都写日札—裴羡(上)
这孩子很苦,自幼便没了娘亲,父亲整日酗酒赌博,动辄对他虐打不休。
三年前,我在街上撞见他生父对他肆意打骂,便将他救下,带回身边,让他跟着我。
阿生无意间提过,幼时他娘亲还在,每逢他生辰,都会为他做一碗温热的甜汤。于是今日,我也亲手为他做了一碗。
不过是渡人,亦是渡己。
——
【日札・七月十七】
阿生入内来报,言他今日上街听闻一事,定远将军霍骁,将迎娶永安侯府嫡女云绮,婚事定于一月之后。
阿生知晓,两年前那位云大小姐,曾对我百般纠缠、穷追不舍。
我本不欲当众折损一名女子的体面,只是她纠缠太过,我也只能言语冷硬直白,断了她所有念想。
我此生,本就无意婚嫁,也不想任何人将光阴虚耗在我身上。
阿生素来不喜云绮的做派,今日听闻此讯,一来咋舌,言她素来蛮横无状,传闻中目不识丁、举止粗鄙,竟能得定远将军青睐。
二来又为我松了口气,道这下总算彻底断了与她的牵扯,再无烦扰。
我听着,心底未有半分波澜。
从前她对我的爱慕,是真也好,是一时兴起也罢,我不在意。如今她要嫁与霍骁,是良缘也好,是各取所需也罢,亦与我无关。
我们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过是尘世中偶有交集,转瞬便各归其途,再无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定远将军迎娶永安侯府嫡女的大婚次日。
阿生匆匆进门,神色间带着几分惊撼。
他说,今日京中早已炸开,云绮并非侯府嫡女,不过是当年被人调换的路边弃婴,侯府真正的千金另有其人。
又道将军府那边也传出消息,定远将军霍骁是被云绮下药骗婚。昨日刚将她迎入府中,今日得知真相,便要将她休弃。
的确是桩令人始料未及的惊变。
此事与我本无干系,可我无端想起那少女从前模样——高高在上,趾高气扬,抬手便随意掌掴婢女,骄横跋扈,不知收敛。
如今一朝身世败露,又被夫家休弃,与从云端直接摔入泥潭,并无二致。
不知她往后,该何去何从。
也不知,她这般跌落云端,是否能意识到,从前的她在肆意欺凌伤害的,也是如今的她自己。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远伯爵府设下济民竞卖会。
伯爵府长子苏砚之,曾为我送来请帖。
我素来不涉足这类场合。因此京中权贵盘根错节,我与任何一方稍近,便更惹人注目,引来无端揣测。
只是苏世子此举,确是赈灾救民的善事,我便让阿生送去一块茶饼竞拍。
那茶饼是祖父珍藏,传至父亲,最后到了我手中。
祖父一生仁善,若此物能换得银两,用于赈灾济民,亦可慰他在天之灵。
我未曾料到,最终拍下这块茶饼的,竟是云绮。
且出价之高,是近乎天价的二百两黄金。
她此番行事,我无从揣测。
但按竞卖会约定,拍下者可择时择地,与我会面半日。
傍晚,苏世子来信说明情况,言语间似是担忧我因旧日纠葛而拒绝。
我并未想过拒绝。
既应了规则,便该信守承诺。
更何况,她这二百两黄金,能救下无数流离百姓。
我不过是腾出半日,与她一见而已。
——
【日札・九月初一】
太子约我议事,地点定在枕月楼。
未曾想,下楼之时,竟会遇见她。
更未料到,两年不见,她行事,比从前更为大胆肆意。
我看得清楚,侯府那位真千金并未动手,她却捂着脸颊,杏眼含泪,语气哽咽,说是对方打了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继而又当着太子的面,眼眶似浸了春雨的海棠,轻轻吸了吸鼻子,声线软得不像话,只说脸颊疼,或许要我帮她吹一吹才会好。
我不知她与那位真千金有何恩怨。只是我也的确不喜,有人这般构陷旁人,无中生有。
我并未揭穿,也并未接话,只向太子告辞离去。
可她竟追了上来。
跑到我面前时,气息微乱,鬓发轻扬。
开口第一句,却是,她想我了。
她说,这两年她已经变了。
我原以为她指性情,她下一句却理所当然,说她自然是变得更好看了。
罢了。
她的确是这般性子。
她也的确美得夺目,勾人心弦。可我从不是会为容貌所动之人。
本欲淡漠转身,她却忽然扑入我怀中,紧紧抱住,像是怕我下一瞬便将她推开。
我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这般亲近的碰触,欲要推开,她却抱得更紧。
她委委屈屈,说我比从前还要绝情,我这般疏离推拒,在她口中竟成了拜高踩低。
我知她是胡搅蛮缠,可远处已有人声渐近,终究还是抱着她避到了墙后。
怕她本就风雨飘摇的名声,再添不堪。
人声散去,我立刻松手退开。
她眼中委屈更浓,问我就这么讨厌她吗。
没有讨厌。
对一个人本就无半分情绪,又何来讨厌一说。
不过是陌路之人。
只是转身之际,我忽然闻见自己衣襟间,沾了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
是她身上的气息,也悄无声息,落在了我身上。
——
【日札・九月初四】
四日过去,并未收到她的邀约。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荣贵妃寿宴。
我未曾想过,她也会来。
步入殿内时,一抬眼,便看见她戴着面纱,隔着重重人影,朝定远将军霍骁嫣然浅笑。
她忽而回头,视线直直与我相撞。
她今日身着青衣,满殿之中,唯有我与她,是同色。
我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目光灼热,毫不掩饰地落在我身上。我只垂眸落座,神色淡漠,权当未见。
我看得清楚,霍将军看似目不斜视,目光却始终缠在她身上,绝非传闻中那般对她冷血厌弃。
也看见,她与她那位青梅竹马的谢世子姿态亲昵,亲手为他系着颈后饰物,默契天成,那般登对。
一如那日,她扑进我怀中,紧紧抱着我不肯松开的亲昵。
她与那位谢世子的确相配。
青梅竹马,从前显赫家世相当,皆是被人娇惯着长大。又皆是性子张扬,肆无忌惮。
我对她而言,或许的确只是一时兴起。
兴致淡了,自然也不必再有交集。
或许这就是她未曾向我邀约的理由。
——
【日札・九月初五】
寿宴之上,荣贵妃忽然开口,命她现场再作一幅那日的《瑞凤衔珠图》。
连我都有所耳闻,她那日捐出的那幅歪歪扭扭、形同儿戏的小鸡啄米之画,被霍将军与谢世子争抢。
那样的画若当真呈于帝后与贵妃眼前,无异于当众失礼,近乎不敬。
我也看得明白,荣贵妃并非不知实情,不过是想借她发难,暗讽皇后。
她会如何,本与我无关。
可这一刻,我心底确确实实动了一念。
无论她从前与我有何纠葛,我并不想见她当众受嘲,也不想见她无端卷入宫廷纷争,受无妄责罚。
是以我抬眸,几欲起身,愿为陛下与贵妃现场作画,代她解围。
只是那位霍将军,比我更快起身。
我更未料到,她不是只会画孩童涂鸦。
那位永安侯夫人说,她那惊艳全场的画,不过是提前三月请了画师教习。
旁人不懂,我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她那画中的笔触气韵,绝非三月可成。
她非但极擅丹青,更是万中无一的天赋奇才。
她更一眼看穿荣贵妃的用意,藏锋芒灵气于笔墨,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既压下荣贵妃的气焰,又无声赢得皇后青睐。
这一瞬,我终是微微动容。
不只是因她的画技。
而是我忽然发觉,她与我从前想象中的模样,并不相同。
甚至,她与所有人眼中固有的印象,都截然不同。
——
可我并不在意。
虚名浮誉,于我如浮云。
阿生感念我救他于水火,可我也不只是救他,亦是在救当年至亲尽失、四顾无依的自己。
我时常觉得,自己内心早已枯寂如木,只剩一副清冷皮囊撑着,不过是为肩上责任。想多救几个如阿生这般苦命的孩子,为世间贫苦百姓,多添一分微光。
阿生总盼着我做的那些救济之事能被世人知晓,好叫天下人明白,我并非只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权臣丞相,而是心有慈悲,见不得人间疾苦。
一年未见,这里草木又深,荒寂更甚往昔。
坟前,我静静立着,为他们上了香。
耳边隐约飘来远处的喧嚣——爆竹声声,笑语阵阵,将这坟前的寂寥衬得愈发刺骨。远远望见有孩童拿着鞭炮,嬉闹着从路边跑过,欢喜得不知忧愁。
他捧着碗,感激得红了眼眶,不住抹泪,说自被我救下那日起,他便有了家,如今连生辰都能吃上甜汤,只觉得幸福。
我未多言,只淡淡别开目光。
【日札・三月十八】
今日是阿生的生辰。
恍惚间,竟忆起许多年前,我也曾是这些孩童中的一个。
彼时阿姐会紧紧拉着我的手,护着我不让鞭炮惊到。屋内灯火暖堂,爹娘笑语温声,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我又来到了爹娘与阿姐的坟前。
自入京之后,唯有每年除夕,我才会回到此处,看望他们,陪他们片刻。
只是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万家灯火通明,无一盏为我而亮。
——
……
【日札・腊月三十】
今夜是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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