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名号传播
赫伯特连忙点头记下。
接着,陈维走向索恩。罗兰默默让开位置,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索恩躺在地上,胸口的“锻造框架”三色微光明灭不定,比之前更加紊乱,显然受到了下方“寂静种子”剧烈活动和刚才战斗能量冲击的影响。他脸色灰败,皮肤下隐隐有细小的、如同冰裂般的淡蓝色纹路和跳跃的靛青色电丝浮现,那是冰嚎碎片和风暴余烬冲突加剧的征兆。
陈维的表情变得凝重。索恩体内的情况比莱拉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这是三种不同性质、相互冲突的力量被强行禁锢在一起的炸弹,巴顿的“框架”是精巧的囚笼,但囚笼本身也在被侵蚀、被冲击。
索恩胸口的三色微光,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纠缠紊乱的光流,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梳理”。代表“寂静刻痕”的灰败光芒被一点点从核心处剥离、驱赶,压缩到边缘,虽然顽固不散,但不再干扰中心的平衡;靛青色的风暴余烬和银白色的冰嚎碎片,则在某种精细的引导下,开始尝试缓慢的、试探性的交融,不再是互相冲撞,而是像两条被驯服的河流,寻找着并行不悖的河道。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每一丝变化,都仿佛耗尽了陈维极大的心力。
终于,当最后一丝灰败被逼退到索恩左肩一个固定的、不再扩散的点时,当靛青与银白初步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缓缓流转的双色气旋时,陈维猛地收回了双手,掌心的虚影瞬间消散。
他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被一直紧盯着他的罗兰一把扶住。
“陈维先生!”赫伯特惊呼。
陈维摆摆手,示意无碍。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更加虚弱,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暂时……稳定了。‘寂静刻痕’被压制隔离,风暴与冰嚎找到了一个初步的共存模式。但这是权宜之计,框架依旧脆弱,不能承受剧烈战斗或强烈情绪冲击。他需要时间适应和消化,也需要后续专门的治疗来彻底解决问题。”他看向巴顿,“大师的‘锻造框架’是基础,没有它,我无法进行这么精细的操作。”
巴顿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看着索恩胸口明显稳定下来的双色气旋,炉火般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认同。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索恩,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窒息者终于接触到空气般的抽气声。他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充满疲惫和混乱的眼睛。瞳孔先是涣散,没有焦点,仿佛还停留在某个冰冷死寂的噩梦中。渐渐地,视线开始凝聚,他看到了凑过来的赫伯特担忧的脸,看到了扶着自己的罗兰,看到了不远处靠着的艾琳,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被罗兰扶着的、脸色苍白如纸的陈维脸上。
困惑,茫然,然后是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惊愕。
“……陈……维?”索恩的声音嘶哑干裂,几乎不成调,却清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是我。”陈维点了点头,对他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欢迎回来,索恩副组长。感觉怎么样?”
索恩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体内的状况,眉头紧紧皱着,脸上露出混杂着痛苦和困惑的表情。几秒钟后,他再次睁眼,眼中多了一丝清明,也多了更深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像……被扔进了冰风暴和雷暴的中心……然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缝在了一起。”他艰难地描述,目光扫过陈维,扫过巴顿,最后落在艾琳身上,“你们……做了什么?下面那东西……”
“说来话长。”陈维简洁地说,“你先休息,尽量保持平静。我们还没脱离危险。”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方峡谷中,那暗淡下去的暗绿色荧光,又开始缓缓增强,如同受伤野兽不忿的低吼和蓄力。地底的脉动也再次隐约传来,只是比之前虚弱、混乱了许多。
陈维挣脱罗兰的搀扶,勉强站稳,目光投向下方。他眼中的银蓝色星光再次流转,神情冰冷。“它很顽强,而且……被激怒了。我的‘归零’暂时打断了它的攻击,削弱了它,但核心未损。它在重新积蓄力量,也在……‘学习’。”
“学习?”塔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这种基于‘规则侵蚀’的存在,具有一定的适应性。”陈维解释,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客观事实,“它感受到了‘归零’力量的威胁和本质,下一次攻击,可能会更狡猾,或者……尝试用别的方式绕过或污染这种力量。”
“那还等什么?”巴顿握紧了锻造锤,“趁它病,要它命!咱们现在有‘锄头’了,直接下去把它刨出来!”
陈维摇了摇头,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不行。首先,我的状态不足以支撑长时间或高强度的‘归零’应用。刚才那一下,以及救治索恩和稳定莱拉,消耗很大。”他坦承自己的虚弱,没有丝毫逞强,“其次,我们对它的核心位置、具体形态、还有没有其他未知的防御或反击机制,一无所知。盲目深入被它彻底侵蚀的区域,风险极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洞里疲惫不堪的同伴和惊魂未定的幸存者:“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的第一要务,是确保所有人的安全撤离。艾琳、莱拉、索恩都需要治疗和休养。幸存者们已经承受了太多。”
“撤离?”老彼得听到这个词,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又充满了不安,“我们能……能逃出去吗?那绿光……”
“我会开路。”陈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但需要时间恢复一点力量,也需要规划最安全的路线。”他看向塔格,“塔格,你之前的侦查?”
塔格立刻用手势和简短语句汇报了他观察到的情况:下方荧光区域虽然暂时被陈维的力量压制,但覆盖范围依然很广,堵住了主要的出谷路径。侧方山脊有疑似安全的小径,但极其陡峭难行,且需要绕过一片地形复杂的乱石区,以他们目前拖家带口的状态,几乎不可能。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没有安全的现成路。”陈维总结,脸上并无意外。他看向赫伯特,“赫伯特,你对这片区域的地质和回响脉络有研究,结合塔格看到的地形,有没有可能……利用残存的地脉规则,短暂‘开辟’一条相对稳定安全的通道?不需要永久,只要能支撑我们通过即可。”
赫伯特立刻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开始飞快地计算和推演。
陈维则再次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我需要一点时间调息。巴顿大师,塔格,罗兰,警戒就交给你们了。有任何异动,立刻叫我。”
他直接进入了类似冥想的状态,气息迅速变得悠长而微弱,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只有胸口徽章的位置,隐约有极淡的银蓝色微光随着呼吸明灭。
山坡上暂时陷入了紧张的平静。巴顿和塔格一左一右守住前方,罗兰守在洞口内侧,赫伯特埋头演算,艾琳强撑着精神关注着陈维和周围。幸存者们不敢出声,挤在一起,用目光交流着恐惧和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名为“可能逃出生天”的微小火苗。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此刻,在这片被灾难和诡异寂静笼罩的山区之外,某些地方,某些存在,已经“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距离格林威尔村所在山谷直线距离约十五公里外,一处可以眺望东北部山区的隐秘瞭望点。
这里原本是秩序铁冕设在山区边缘、监控异常能量波动的哨站之一,但在“寂静种子”活跃、大规模衰减现象加剧后,大部分人员已经撤离或失联。此刻,哨站破败的塔楼上,一个身穿暗色皮质风衣、脸上带着鸟喙状金属面罩的身影,正通过一架经过多重附魔、镜片足有碗口大的黄铜望远镜,死死盯着东北方向那片天空——不久前,那里曾短暂地爆发出一片纯净的、与周围暗绿色荧光格格不入的“空白”区域,虽然仅仅持续了数秒,但能量读数瞬间归零的剧烈波动,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在这架精密仪器上留下了清晰而诡异的记录曲线。
“记录:维德拉历189X年,霜降之月第十七日,黎明时分。坐标:东北偏东,约五十公里处,原格林威尔村区域。”鸟喙面罩下传出沙哑、经过处理的声音,对着手中一个不断吐出纤细纸带的小型记录仪说道,“监测到极高强度、性质未知的规则干涉现象。表现形式:局部区域‘回响背景场’及多种能量读数瞬间归零,疑似‘寂静’污染被强制抹除。持续时间:约3.7秒。干涉源头:未能直接观测,但根据能量追溯,疑似来源于原格林威尔村上方,XXX山坡区域。”
他顿了顿,金属面罩转向旁边另一台嗡嗡作响、布满水晶和齿轮的复杂仪器,仪器上一个刻度盘上的指针,正指向一个用古老花体字标注的、几乎从未被触发过的区域——“████干涉级,疑似概念层面”。
“初步评估:该现象与已知‘寂静’扩散模式严重不符,亦非记录中任何已知高序列回响者的常规能力表现。推测存在第三方未知高阶力量介入,或……‘████’相关禁忌项目出现不可控变量。”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建议:立即将观测记录加密,通过最高优先级渠道,呈报‘观星塔’及‘总部’。代号……暂定为‘归零者’事件。”
他迅速将记录仪的纸带和几枚储存了影像数据的水晶取下,小心封存,然后身影如同融化的阴影般,从塔楼上悄然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更遥远的地方,某座存在于现实夹缝、周围悬浮着无数镜面碎片和星象图的古老高塔内部。
一间布满灰尘、只有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水晶球的圆形房间里,水晶球表面突然荡漾起剧烈的涟漪。球体内,原本缓慢旋转的、代表林恩及周边区域的微缩星图,在东北部山区的位置,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银蓝色光芒!光芒中,隐约有沙漏与漩涡的虚影一闪而逝。
光芒迅速黯淡,但那个位置原本弥漫的、代表“衰减”与“污染”的暗绿色斑块,明显收缩、淡化了一圈,留下一个边缘整齐的、小小的“空洞”。
一只苍老、布满皱纹、指甲修长的手,颤抖着抚上水晶球的表面。手的主人,是一位穿着绣满星月符文长袍、白发几乎拖到地上的老妇人。她深陷的眼窝中,那双仿佛能看透时光长河的银白色眸子,此刻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规则层面的……直接‘删除’?”她的声音苍老而缥缈,如同从很久远的过去传来,“不是净化,不是抵消,是更本质的……‘无’之权柄的显现……这感觉……难道是……”
她猛地抬起头,银白色的眸子似乎穿透了塔顶,望向了无尽星海的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坐标。
“沉寂的基石……被撼动了?还是说……新的‘桥梁’,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她挥了挥衣袖,水晶球中的景象快速变换、拉近,最终定格在一片模糊的山坡轮廓上。那里有几个微小的人形光点,其中一个,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干净”的银蓝色光泽。
“找到他们。”老妇人对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道,声音却仿佛传递到了塔内某个特定的层面,“‘观星者’的协议……或许到了需要重新评估的时候了。那个银蓝色的光点……密切观察,但,非必要,绝不直接干涉。”
空气中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仿佛金属薄片振动的回应声,随后归于寂静。
老妇人依旧盯着水晶球中那个银蓝色的光点,久久不语,脸上表情复杂难明。
山坡上,陈维缓缓睁开了眼睛。调息时间不长,但眼中疲惫稍减,多了一丝凝练的神采。他看向赫伯特。
赫伯特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有办法了!结合残存的地脉回响和这片区域相对‘干净’的几处节点,我可以布置一个临时的‘地脉共鸣阵’,大概能维持十五分钟左右!它不能创造道路,但可以‘抚平’和‘稳定’阵内大约一百米范围的规则乱流和能量侵蚀,让我们安全快速通过!但布阵需要特定的材料和能量节点引导,而且……一旦启动,可能会像灯塔一样显眼,吸引下面那东西的注意。”
“材料?”陈维问。
“需要至少三块具备良好回响传导性的纯净矿石,或者……蕴含稳定能量的遗物碎片。还需要至少一个能作为阵眼、提供初始稳定频率的‘源’。”赫伯特快速说道,“矿石……这附近被污染严重,很难找。遗物碎片……我们几乎没有。”
陈维沉默了一下,抬起手,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串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家传古玉手串——玉佩已融入灵体,手串是其余部分。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其中一颗看起来相对完好的玉珠。
“这个,可以作为‘源’吗?”他问,“它曾与第九回响碎片共生,虽然现在力量沉寂,但本质足够‘稳定’和‘高格’。”
赫伯特仔细看了看,用力点头:“可以!绝对可以!它的‘位格’足够高,能有效压制阵内可能出现的规则扰动!”
“至于传导材料……”陈维的目光看向巴顿。
巴顿啧了一声,从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皮袋里,掏出三块拇指大小、颜色暗沉却隐隐有流光闪动的金属疙瘩。“‘星黯钢’边角料,老子攒着打钉子的。传导性没的说,就是太小。”
“够用了!”赫伯特如获至宝,“只需要作为引导节点,大小不是问题!”
“那么,”陈维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有些单薄,但那股沉静而笃定的气势,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准备布阵。路线选择,塔格,由你和赫伯特确定,要求是:最短时间通过最危险区域,抵达相对安全地带。”
“布阵期间,我和巴顿大师、罗兰,会守住这里。”陈维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蠢蠢欲动的暗绿荧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为你们争取时间。”
“十五分钟。”他看向赫伯特,“够吗?”
赫伯特咬牙:“够!”
“那么,开始吧。”陈维转过身,再次面向那片孕育着毁灭与寂静的绿色深渊,留给众人一个消瘦却挺拔的背影。
“名号或许已在远方传播,”他心中默念,无人听见,“但在此刻此地,我们要做的,只是带着该救的人,活下去,走出去。”
山坡上,紧张有序的准备工作,悄然展开。
而“归零者”的称谓,连同那瞬间抹除污染的银蓝光芒的传说,正如同被惊扰的鸦群,开始朝着林恩,朝着更广阔的世界,扑棱棱地飞去。
艾琳靠在洞壁,一瞬不瞬地看着陈维的背影。她能感觉到,当他开始专注处理索恩的问题时,联结那端传来的、属于他的“存在波动”,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和消耗加剧的迹象。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她的心揪紧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维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甚至连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嘴唇也再次失去颜色。但他虚按的双手稳如磐石,掌心的沙漏与漩涡虚影以一种恒定的、充满韵律的节奏缓缓旋转、变化。
右手掌心,则是一团深蓝色的、不断向内坍缩又向外扩散的微小漩涡——第九回响碎片共鸣带来的“归零”与“平衡”意向的显化。
他需要同时运用这两种力量,并且控制到极其精妙的程度:用时间感知去“解析”索恩体内三种力量冲突的实时状态和细微脉络;用“平衡”意向去进行最微小的“干涉”和“调整”,就像用最细的针和最稳的手,去解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由光与冰与寂静编织成的死结。
这比刚才抹除光流触手更消耗心神,更需要控制力。因为目标是“救治”而非“毁灭”,容错率极低。
他在艾琳面前蹲下,无视了周围所有的注视。赫伯特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退开半步。
“艾琳。”陈维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苍白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我……”
“回来就好。”艾琳打断了他,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蓝色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簇微弱却异常顽强的光,那是看到最深黑暗后终于瞥见启明星的、混杂着疲惫与释然的光。“别……说对不起。先看……大家。”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山洞内,转向依旧昏迷的索恩和莱拉,转向惊恐的幸存者们。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时间更长。当他睁开时,眼中的银蓝色星光更加明显,整个人的气息也变得飘渺而专注,仿佛与现实世界隔了一层薄纱。他没有贸然去触碰索恩的身体或那三色微光,而是将双手虚按在索恩身体上方,掌心相对。
左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极其微小的、缓缓旋转的银灰色沙漏虚影——烛龙回响·时间感知的凝聚。
指尖虚点,银灰光华如同细雨,渗入莱拉的手掌和周围的镜片碎片。莱拉紧握的手指微微松开了,掌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她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痛苦的神色减轻了不少。那些镜片碎片上的裂痕似乎……停止了继续恶化的趋势,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仿佛时间停滞般的微光。
“镜海回响者的根本与‘镜’相连,镜碎伤魂。”陈维收回手,低声解释,“我暂时稳定了她的灵魂创伤和镜子的‘恶化’,但要修复,需要专门的镜海回响者或者特定的仪式。她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或动用能力。”
陈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几乎要溢出的情绪强行压回眼底冰封的深处。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当他转向巴顿、塔格、罗兰时,眼中的情感已收敛大半,只剩下沉静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巴顿大师。”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由衷的尊敬。若非这位矮人大师以心火为锚,以自身为锤,强行稳住联结和现实,他未必能如此刻这般“完整”地归来。
陈维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赫伯特搀扶着、倚在山洞壁上的艾琳身上。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深处,冰冷的清明之下,翻涌起几乎无法压抑的痛楚和歉疚。他向她走去,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久未行走的轻微滞涩感。靴子踩过被方才光流腐蚀得酥脆发黑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哼。”巴顿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带着火星的气息,炉火般的瞳孔上下扫视着陈维,像是在检查一块刚刚经历了极限淬火的金属,“醒了?看样子没缺胳膊少腿,就是这头发颜色……啧,像个老了几十岁的书呆子。”他嘴上不饶人,但紧绷的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锤头也垂下了半分。“能动弹?能动弹就赶紧看看索恩那小子和那个玩镜子的丫头!还有下面那摊绿水,它可没打算让咱们喘口气。”
“我明白。”陈维的目光投向洞内。他首先走向莱拉。莱拉躺在干草上,额头依旧滚烫,呼吸急促,破碎的“余烬之镜”碎片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中,割破了掌心,渗出暗红的血珠,她却毫无知觉。
陈维在她身边蹲下,没有立刻去碰触她或镜子。他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眼中银蓝色的星光微微流转。他伸出手指,悬在莱拉紧握镜片的手上方,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光华。那不是“归零”,而是更加精细、带着“抚平”与“梳理”意向的波动——源自烛龙回响中对时间与状态的理解。
寂静有时比轰鸣更震耳欲聋。
当最后一丝暗绿色光流在无形的“归零”领域边缘湮灭、消散,化为虚无,山坡上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凝滞。风声停了,远处荧光村庄的低沉嗡鸣似乎也被掐住了喉咙,连幸存者们压抑的啜泣都瞬间冻结在喉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个刚刚放下手、背对着他们站在山坡边缘的身影上。
消瘦,破旧,两鬓刺眼的灰白。但站得很直,像一根刚刚从冰封深海打捞上来的、被侵蚀却未曾折断的桅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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