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响

“它在改变攻击模式。”他沉声道，“不再纯粹依赖‘寂静’污染的能量外放，开始尝试操控被侵蚀的物质，并利用环境的掩护。这意味着它对规则的操控更精细了，或者……它在节省力量，准备更大的动作。”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峡谷中的暗绿色荧光猛地向内一缩，然后如同喷泉般，向上喷涌出数十道细长的、如同发丝般的暗绿色光丝！这些光丝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扭曲、交织，迅速编织成一张覆盖了大半个峡谷上方天空的、稀疏却巨大的光网！光网缓缓下压，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感，仿佛要将整个山坡区域都笼罩进一个充满惰性与遗忘的领域！

“它在布设领域！想用大范围的规则压制困死我们！”赫伯特的声音带着惊恐从后方传来，“地脉共鸣阵还需要至少八分钟！如果被这领域完全覆盖，阵法的稳定性和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失效！”

就在箭矢即将命中光点的瞬间，光点似乎有所感应，猛地向旁侧闪烁了一下！

但陈维的左手几乎同时抬起，对着那光点的位置，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拨动手势。

光点周围的时间流速，出现了刹那的、微不可察的紊乱，导致它的闪烁躲避慢了那么百分之一个心跳的时间！

噗！

硬木箭矢准确地穿透了那个光点！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被击中的光点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湮灭。而那张巨大的光网，左上角整个一片区域，顿时失去了能量支撑，光丝迅速黯淡、断裂、消散！整个领域的完整性和压制力，瞬间被撕开了一道明显的缺口！

光网的下压之势骤然停滞，甚至出现了不稳定的晃动和能量回流！

“干得漂亮！”巴顿忍不住赞了一声。

陈维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又白了一分。刚才那精细到极致的时间干扰，配合塔格的绝杀一箭，看似轻松，实则对他的心神和控制力是巨大的考验。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刚刚恢复些许的、混合着烛龙与第九回响特质的力量，又消耗了一截。

“赫伯特！加快速度！”陈维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有一种预感，下一次攻击，不会这么简单了。

果然，下方的“寂静种子”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峡谷中的荧光剧烈翻腾，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被碾碎的尖锐噪音！紧接着，山坡四周的地面、岩壁、甚至空气中，开始渗出点点暗绿色的光斑。这些光斑不像之前的触手或光网那样具有攻击性，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孢子，缓缓飘浮，悄无声息地向着山坡上所有人靠近。

它们的目标，似乎不是肉体，而是精神和存在感。

离得最近的老彼得，被几颗光斑沾到手臂，他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怠和遗忘感涌上心头，脑海中关于孙女的鲜活记忆瞬间变得模糊，一种“就这样睡去吧，什么都不用再想”的念头难以遏制地滋生。他眼神开始涣散，身体软软地就要倒下。

“小心那些光斑！它们直接侵蚀意识！”陈维立刻察觉，厉声警告。他抬手想要施展“归零”进行大范围清除，但体内力量的空虚感让他动作一滞——强行使用，可能会立刻耗尽力量，无法应对后续可能更危险的变故。

就在这危急时刻——

“呀——！！！”

一声清脆但充满惊恐与决绝的童稚尖啸，突然从山洞方向响起！

是那个年纪最大、约莫八九岁的女孩！她不知何时挣脱了大人的怀抱，小小的手里紧握着半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锈迹斑斑的断镰刀，对着飘向老彼得和弟弟妹妹们的几颗光斑，闭着眼睛胡乱挥舞着！她的脸上满是泪水，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但挥舞断镰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本能般的、守护亲人的疯狂！

奇迹般地，那截毫无特殊之处的锈铁断镰，在接触到暗绿色光斑的瞬间，光斑竟然微微黯淡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反抗意志”所干扰，飘动的速度也慢了一丝！

这微不足道的干扰，为陈维争取到了宝贵的瞬间！

他不再犹豫，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丝虽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深蓝色光点——这是最本源的一丝“归零”意向，不追求范围，只追求对特定“目标”的绝对抹除。

“散。”

指尖轻点，深蓝光点如同拥有灵性般，飞射而出，精准地命中那几颗飘向幸存者的光斑。

光斑无声湮灭。老彼得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连忙将挥舞着断镰、还在尖叫的女孩紧紧搂入怀中，老泪纵横。

陈维收回手，呼吸粗重了几分，指尖微微颤抖。这一次点对点的精准抹除，消耗比预想的还要大。

而四周，更多的暗绿色光斑正在生成、飘来。巴顿的炉火领域能驱散靠近他的光斑，罗兰的短棍挥舞也能击碎一些，但范围有限。塔格的箭矢对这种小而多的目标效果不佳。

局势，正在滑向危险的边缘。赫伯特的阵法光芒虽然越来越亮，但距离完成，至少还需要五分钟。

就在陈维咬牙，准备冒险再次使用小范围“归零”进行清场时——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下方的“寂静种子”，而是来自天空。

一道纯净的、银白色的光束，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清晨依然灰蒙蒙的云层，如同审判之矛，精准地轰击在下方的峡谷中心，那片暗绿色荧光最浓烈的地方！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空间本身被熨平的、低沉的嗡鸣。

被光束击中的区域，暗绿色荧光如同被浇上冷水的沸油，瞬间平息、暗淡下去一大片！连带着周围飘散的光斑，也如同受到惊吓般，纷纷缩回地下或消散！

这一击，并非攻击陈维他们，而是直接打击了“寂静种子”的本体或能量核心！

“谁？！”巴顿惊疑抬头。

陈维也骤然望向天空，眼中银蓝星光剧烈闪烁。他“看”到了，在那道银白光束残留的轨迹尽头，云层之上，隐约有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金属轮廓，形如展翅的巨鸟，边缘流转着复杂的符文光泽，正迅速转向，似乎准备进行下一次攻击或撤离。

与此同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波动，从西南方向的密林中传来。

那是一道隐秘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精神意念，巧妙地绕开了下方“寂静种子”散发的混乱场，直接传递到了艾琳的脑海中——因为她是现场唯一还保持着较强精神活性、且与“镜海回响”有联系的个体。

意念中的信息清晰而克制：

“秘序同盟，‘破晓’行动组已抵达山区边缘，侦测到‘归零’现象及高浓度‘寂静’污染。如需要撤离支援或情报交换，可于旧矿道东侧三公里处‘鹰嘴岩’留下标记。安全验证方式：镜海波纹，频率三长两短。——伊莎贝拉·冯·克劳馥”

秘序同盟！首席理事伊莎贝拉亲自传讯！而且，他们显然观测到了陈维引发的“归零”现象，并用了“归零”这个词！

还没等艾琳消化这个信息，陈维突然感到自己与古玉珠作为阵眼的“地脉共鸣阵”之间，那微弱的联系，被另一股外来的、充满秩序与冰冷质感的意念轻轻触碰了一下。

那股意念没有传递具体信息，只是留下了一个极其简洁的、由规则符文构成的“印记”，印记的形态，酷似秩序铁冕的徽记——天平与齿轮。印记中蕴含的意念很简单：“观测到‘规则级干涉个体’。根据《异常应对协议第七修正案》，现发出初步接触邀请。如需官方庇护或进行‘危害性评估’协商，可前往最近秩序铁冕前哨站。注意：静默者活动频率在周边区域异常升高。”

秩序铁冕也来了！而且直接点明了“规则级干涉个体”，并提到了“静默者”的威胁！

天空的银白巨鸟，林中的秘序同盟，规则层面的秩序铁冕印记……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股不同的势力，以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向着这片被死亡与寂静笼罩的山谷，向着刚刚苏醒、展现出不可思议力量的陈维，投来了各自的“关注”与“橄榄枝”。

有支援，有邀请，有警告。

而下方，遭受银白光束重击的“寂静种子”发出了痛苦的、震耳欲聋的无声尖啸！暗绿色荧光疯狂暴走，整片山谷的地面开始如同波浪般起伏，更恐怖的能量正在地底深处酝酿、爆发！它被彻底激怒，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赫伯特！”陈维猛地回头，声音斩钉截铁。

“完成了！阵法已成，可以启动！但只能维持十二分钟！”赫伯特嘶声喊道，双手按在阵眼古玉珠上，脸上混合着兴奋与极度疲惫。

前有疯狂反扑的灭顶之灾，后有各方势力投来的、吉凶未卜的橄榄枝。

陈维的目光迅速扫过疲惫但坚定的同伴，扫过惊恐无助的幸存者，扫过下方沸腾的绿色地狱，最后，落在那枚正在赫伯特手下散发出稳定乳白光晕的古玉珠上。

他的眼神，在瞬间的复杂变幻后，重新归于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断。

“启动阵法！”他命令道，声音平静，却压过了山谷的轰鸣，“按计划路线，全速撤离！”

“至于这些‘橄榄枝’……”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云层，穿透密林，望向不可见的远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等我们活着走出这片地狱，再慢慢看……哪一枝，没有藏着毒刺。”

“就是现在！”陈维低喝。

嗖！箭矢离弦，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影，精准地穿过光网的缝隙，直取那个移动的光点！

他看向塔格：“塔格，你的箭术，能精准命中空中大约一百五十米外，一个拳头大小、不断移动的暗绿色光点吗？误差不能超过一掌。”

塔格立刻从背上取下那张从静默者处缴获、经过巴顿简单强化后勉强可用的短弓，搭上一支削尖的硬木箭。他眯起眼睛，猎人的目光穿透稀薄的光网，迅速锁定了陈维所说的位置——在那张光网的左上角边缘，确实有一个比其他光丝交叉点更亮、脉动节奏略有不同的光点，正在不规则地微微移动。

“可以。”塔格言简意赅，弓已拉满。

艾琳被安置在靠近山洞、相对安全的后方，由索恩勉强守护着。索恩靠着洞壁坐着，胸口那双色气旋缓缓旋转，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已恢复了军人的锐利和警惕。他无法参与高强度战斗，但守护后方和伤员，是他此刻能尽的最大职责。他的目光不时落在前方陈维消瘦的背影上，复杂难明。

莱拉躺在艾琳旁边，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紧握镜片碎片的手也已松开，被艾琳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扎起来。

“左侧，地面！”陈维突然低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就别让它落下来！”巴顿低吼，全身炉火红光暴涨，就要冲上前硬撼那下压的光网。

“等等！”陈维阻止了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张缓缓下压的光网，眼中银蓝星光急速流转，似乎在分析和计算着什么。“硬抗消耗太大，且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规则反噬。它这个领域……结构并不严密，覆盖范围广，但节点薄弱。”

短棍化作两道残影，“啪啪”两声，将两条被迟滞的触须彻底击碎！

第一次试探性攻击，被轻易化解。但陈维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话音未落，左侧山坡边缘，一片看似正常的灰褐色泥土突然沸腾起来！不是冒泡，而是泥土颗粒本身违反重力般向上翻涌、旋转，迅速凝聚成三条碗口粗、完全由泥土和细小碎石构成的触须，带着破风声，狠狠抽向巴顿和罗兰之间的空挡！触须表面，隐约可见暗绿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雕虫小技！”巴顿怒吼，右脚猛地跺地！一股炽热的震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触及那三条泥土触须的瞬间，触须前端的结构瞬间脆化、崩解！但后半截依旧灵活如蟒，绕过震波，从侧面缠向罗兰！

阵法的成型缓慢得令人心焦。下方峡谷中，暗绿色的荧光如同苏醒的巨兽呼吸，明暗节奏越来越快。地底的脉动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节律感，仿佛在调整、在试探、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陈维、巴顿、罗兰呈三角站位，守在山坡通往峡谷方向的最前沿。陈维居中，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如冰，深褐色的瞳孔深处，银蓝色的星点缓缓流转，时刻监控着下方能量场最细微的变化。巴顿在左，锻造锤拄地，炉火般的红光收缩在体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狂暴的力量。罗兰在右，改造过的短棍横在身前，沉默如山，呼吸平稳，肌肉却如钢丝般紧绷。

罗兰没有硬挡，身形不退反进，短棍精准地砸在一条触须的“关节”处——那是能量流动最密集的点！沉闷的撞击声中，那条触须应声而断，化为散落的泥土。但另外两条触须已趁机逼近！

就在此时，陈维动了。他并未使用消耗巨大的“归零”，而是抬起左手，五指微微张开，对准那两条触须，轻轻一握。

空气中，无形的时间流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那两条迅猛扑来的泥土触须，动作骤然变得迟缓，如同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虽然迟缓的效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对于罗兰这样的战士来说，足够了！

时间被拉成了细丝，在生与死的纺锤上颤抖。

赫伯特的“地脉共鸣阵”布设，远比预想的艰难。那三块星黯钢边角料被他用匕首尖端蘸着一种混合了自身微量血液和溪水的粘稠液体，在地面上勾勒出扭曲复杂的符文线条，每一笔都仿佛在与脚下土地的“惰性”与“混乱”对抗。线条颤抖，光芒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陈维提供的古玉珠被放置在阵眼——山坡上一处相对坚实、未被暗绿色光点污染的石缝中，珠身散发着温润而稳定的乳白色微光，勉强压制着周围试图侵蚀过来的规则乱流。

塔格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山猫，在赫伯特指示的方位间快速移动，将几处关键的、残存着相对稳定地脉能量的节点用削尖的木楔标记出来，并用随身携带的、浸过特殊药剂的细绳将它们与主阵符文相连。每连接一处，细绳就会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在拉扯着无形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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