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春旱危机
文钦思索片刻:“确有凉州流民,说带了‘胡豆’种子。但数量不多……”
“全部收集,集中试种。”张角道,“另外,派人往并州、幽州,不惜代价收购耐旱种子。高粱、糜子、荞麦,有什么要什么。”
“是!”
“让开!轮到我了!”
“凭什么你先?我家孩子都渴哭了!”
“乡佐呢?叫乡佐出来!”
推搡间,一个老妇被挤倒在地,瓦罐摔得粉碎。老妇坐地哭嚎:“老天爷啊,给条活路吧……”
张角策马而至,见状下马,径直走到井边。众人见他衣着不凡,又有亲卫跟随,一时安静下来。
“乡亲们,”张角环视众人,“我是张角。”
人群骚动。有人跪倒:“张公禄!求您给口水喝!”有人怀疑:“真是张中郎将?”“他怎么会来这儿?”
“这口井,还有多少水?”张角问随行的乡佐。
乡佐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脸惶恐:“回主公,井深三丈,现……现只剩一尺深的水,淘了半天才够一桶。”
张角探头看井,井底泥泞,确实见底。他转身对百姓道:“诸位,常山遭逢大旱,非我张角不愿供水,实是无水可给。但我保证:三日内,必让每户都有水喝。”
“怎么保证?”一个汉子嚷道,“井都干了!”
“井干了,就挖新井;河干了,就找泉眼。”张角提高声音,“太平社会全力抗旱。但前提是,大家要齐心。若因争水内斗,耗的是自己的力气,误的是自己的活路。”
他指向远处山峦:“我已派人勘察新水源。从今日起,青壮随我上山找水,老弱留在村中,由乡所统一分配现有存水。大家可有异议?”
人群交头接耳。一个老者颤巍巍道:“张公,您……您亲自带我们找水?”
“对。”张角斩钉截铁,“找不到水,我不回城。”
“好!”那汉子激动起来,“张公都这么说了,俺信!乡亲们,咱们跟张公上山!”
人心暂稳。张角立即组织青壮百余人,带上铁锹、镐头,往西山深处而去。
找水不是易事。张角虽有些地质知识,但东汉末年没有现代仪器,只能靠经验。他教众人观察植被——有芦苇、菖蒲处可能有浅层地下水;观察山势——两山夹谷处,雨水易渗集;观察岩石——砂岩、石灰岩可能有溶洞水。
一连两日,翻了三座山,挖了七处,只出两处细小泉眼,水量仅够百人饮用。
第二日晚,宿营山腰。篝火旁,众人疲惫不堪。那领头汉子叫王猛,原是洛阳铁匠,此刻蹲在火边叹气:“张公,这旱情……怕是挺不过去了。”
“还没到绝路。”张角拨弄火堆,“王猛,你是铁匠,可懂打井?”
“懂是懂,但得有水脉。这干山……”
“我观察过地势,”张角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西山是太行余脉,岩石多石灰岩。这种岩层,地下常有暗河。只是埋得深,寻常井打不到。”
“那怎么办?”
“用‘连环井’。”张角画出几个相连的竖井,“先打一深井,至岩层;再打横巷,连通其他竖井。一处见水,各处皆通。虽费工,但可解大旱。”
王猛眼睛一亮:“这法子……妙!俺在洛阳时,听老师傅提过类似,叫‘坎儿井’,西域传来的。只是从没做过。”
“那就试试。”张角道,“明日回城,召集所有工匠,我要在黑山、西山、常山三处,各打一处‘连环井’试点。若成,推广全境。”
“可是……”王猛犹豫,“这要多少人力物力?眼下春耕……”
“春耕要保,水更要保。”张角沉声道,“没水,种子下地也是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第三日,众人拖着疲惫身躯回城。刚到郡府,张宁已在门口等候,面色凝重。
“兄长,袁绍使者又至。这次……带了厚礼,还有……联姻之意。”
张角皱眉:“联姻?”
“袁绍欲将侄女嫁与兄长,结秦晋之好。”张宁低声道,“使者说,若成,常山永为张氏之封,袁绍表奏兄长领冀州牧。”
“好大的饵。”张角冷笑,“人在哪儿?”
“驿馆。还有……并州急报,匈奴于夫罗背约,率三千骑南下,已破雁门两县,正往太原。”
内忧外患,接踵而至。
张角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尘土,这才在正堂会见袁绍使者。
使者名逢纪,字元图,三十许人,面白无须,说话时眼珠转动,显是机敏之辈。
“张将军,”逢纪拱手,“前番书信,或有唐突。今绍公特遣纪来,备薄礼,表诚意。”他击掌,随从抬上三口木箱。
箱开,金光耀眼。第一箱是金饼,第二箱是玉器,第三箱……是绢帛地契,赫然写着“邺城宅邸三处,良田千亩”。
“此乃绍公心意。”逢纪笑道,“另,绍公有侄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若将军不弃,愿结姻亲,共镇河北。”
张角不动声色:“袁公美意,角心领。然角已有妻室,且出身微贱,不敢高攀。”
“将军过谦。”逢纪道,“妻室之事好说。将军现为镇北将军,领常山、中山,何来微贱?若联姻成,绍公表奏冀州牧,将军便是一方诸侯,与绍公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张角心中冷笑。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会真心与他这“黄巾余孽”平起平坐?不过是借他稳住北疆,腾出手收拾曹操、公孙瓒罢了。
“此事重大,容角思量。”张角道,“逢先生远来辛苦,且在常山多住几日,容我尽地主之谊。”
逢纪眼中闪过失望,但依旧笑道:“自然,自然。”
送走逢纪,张角立即召集核心议事。
“袁绍这是步步紧逼。”文钦分析,“先是招揽,不成,便联姻。若再不成,恐怕就要用兵了。”
“他暂时不敢。”张角道,“南有曹操,东有公孙瓒,西有黑山,他若攻我,必陷多线作战。联姻是上策,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常山纳入势力范围。”
“那兄长真要……”张宁欲言又止。
“绝无可能。”张角斩钉截铁,“太平社能有今日,靠的是独立自主。一旦依附袁绍,所有新政都要按世家规矩来,分田要还,学堂要关,一切推倒重来。那我这两年的心血,百姓这两年的希望,算什么?”
众人点头。太平社的“第三条道路”,与世家门阀的利益根本冲突,没有妥协余地。
“但也不能硬拒。”周平道,“总得有个说法。”
“拖。”张角道,“逢纪不是要多住几日吗?好生招待,带他参观常山,看我们的学堂、医所、工坊。让他看看,太平社走的是什么路。他若聪明,自会明白联姻之不可行。”
“若他不明白呢?”
“那就让他‘明白’。”张角眼中闪过寒光,“张宁,查查逢纪底细。此人好财?好色?还是好名?找到弱点,必要时可用。”
“明白。”
“现在说匈奴。”张角转向军务,“于夫罗为何背约?”
陈武道:“据探子报,董卓派密使至匈奴,许于夫罗‘单于’封号,命其南下牵制太平社。于夫罗本就贪心,得了董卓许诺,便撕毁盟约。”
“三千骑兵……”张角沉吟,“并州那边,谁在抵抗?”
“并州刺史丁原已死,各部各自为战。太原太守逃了,现只有些豪强聚兵自守,难挡匈奴铁骑。”
“我们的底线在哪儿?”
“常山北境。”周平指向地图,“匈奴若破太原,下一步必犯常山。雁门至常山,骑兵三日可至。”
张角思索片刻:“派使者去见于夫罗,提醒他盟约。同时,令田豫率突骑兵北上巡边,若匈奴过界,立即反击。记住,不打则已,打则狠打,要让于夫罗知道疼。”
“是!”
“还有,”张角补充,“联络黑山于毒。告诉他,匈奴若入常山,下一个就是他。太平社愿与他联防,共御外敌。”
“于毒会答应?”
“他是个聪明人。”张角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
议事毕,众人散去。张角独坐堂中,揉着太阳穴。旱情、流民、袁绍、匈奴……千头万绪,压在肩头。
“主公,”韩婉悄声走入,“该换药了。”
张角这才想起,连日奔波,腿上旧伤复发。他挽起裤腿,露出左腿那道狰狞伤疤——那是当年钜鹿突围时留下的。
韩婉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轻声道:“主公要保重身体。常山上下,都指着您呢。”
“我知道。”张角苦笑,“有时候真觉得……累。”
“但主公从未说过放弃。”韩婉抬头,目光清澈,“您说过,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底。韩婉信您。”
张角心中一暖。是啊,他不是一个人。有卢植这样的长者指点,有文钦这样的能吏实干,有陈武这样的将领效命,有韩婉这样的医者仁心,有千千万万百姓支持。
“谢谢。”他轻声道。
包扎完毕,韩婉犹豫道:“主公,还有一事……种痘法虽效,但近日有谣言,说种痘会让人‘绝后’。有些百姓信了,拒绝接种。”
张角皱眉:“谁传的?”
“还在查。但谣言来得很巧,正值春旱人心浮动之时。”
贾诩。张角脑中闪过这个名字。这位毒士,果然出手了。先散播谣言动摇民心,再趁乱施计,正是其风格。
“让卢公出面辟谣。”张角道,“再让种过痘的将士,带着妻儿公开露面。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
“是。”
夜深,张角仍无睡意。他摊开荀彧所赠《治世九要》,翻到“荒政篇”。上面写着:“救荒之要,在预。仓廪实,则灾不害;民心固,则乱不生。”
预……是啊,太平社虽有常平仓,但规模太小,应对大旱力不从心。必须建立更完善的储备体系。
他提笔写下《备荒令》草案:
一、全境推行“义仓制”,每乡设义仓,丰年纳粮,荒年放赈。
二、推广耐旱作物,选育良种,建立“种子库”。
三、兴修水利,凿井开渠,三年内实现“乡乡有深井,村村有水窖”。
四、鼓励民间储粮,以工代赈,以粮代税。
写毕,窗外已现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挑战。
张角推开窗,晨风带着干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旱情严峻,但人心未旱。
只要希望在,路就在脚下。
“带我去看看。”
城西二十里,新设的“安民村”。五百余户流民聚居于此,简陋的土坯房排得密密麻麻。村中唯一的水井前,围了上百人,个个手持木桶陶罐,面色焦躁。
“闹事?”
“尚未动粗,但情绪激动。领头的几个说‘常山不是号称仁政吗?为何让我们干渴等死’。”
张角沉默。乱世之中,人心如草,风一吹就倒。前日还感恩戴德的流民,今日就可能因一口水而反目。
文钦指向三十步外一处石墩:“至少漫过那石墩。如今……只有三成水量。”
张角心中一沉。常山八万人口,三万军民,五万百姓,每日消耗粮食近千石。去年秋收余粮加上战利缴获,满打满算也只够吃到夏收。若春播失败,夏粮绝收,后果不堪设想。
“各乡情况如何?”
回城途中,张角又想起一事:“流民安置进度如何?”
文钦面色更苦:“新增流民虽减至每日数十人,但总人口已过八万五千。新建的流民村缺水严重,昨日有数百人围了乡所,要求分配水源。”
“耐旱作物?”文钦疑惑,“粟已是耐旱的了……”
“有更耐旱的。”张角想起前世读过的农史,“去岁从洛阳流民中,可有关中、凉州来的?他们或许带了些耐旱作物的种子。”
“都差不多。”文钦展开手中简册,“西山乡郑渠报,新垦田五千亩,播种月余不见出苗。高河乡报,井水下降,十口井干了七口。黑山中麓新安置的流民垦区……情况最糟,全是坡地,蓄不住水。”
张角闭目,脑中快速搜索前世记忆。抗旱……北方春旱……有哪些应对措施?
“主公,”文钦蹲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了搓,粉末簌簌而下,“去冬雪少,今春无雨。按老农说法,这是‘卡脖旱’——春播时节无墒情,种子发不了芽。”
“往年此时,河水该到哪儿?”张角问。
“传令,”他睁开眼,“第一,暂停所有非必要工程,集中人力物力抗旱。第二,动员全境百姓,寻水源,挖深井,修水窖。第三,推广‘保墒耕作’——用秸秆、杂草覆盖田垄,减少水分蒸发。”
文钦记录:“可秸秆去年大多用作饲料、燃料,存量不多。”
“那就发动百姓割野草、拾落叶。总之,能盖的都盖到田里。”张角顿了顿,“还有第四,也是最紧要的——改种耐旱作物。”
中平二年二月初六,常山。
本该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天空却持续晴得发白。土地干裂,河床裸露,田垄间新播的粟种在干土中蜷缩,不见一丝绿意。
张角站在滹沱河畔,望着河心那片龟裂的泥滩。河水已退至不足一丈宽,浑浊细流缓缓淌过,连河底的卵石都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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