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人定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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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他睁眼,“若增加人手,三班轮换,昼夜不停,最快几天?”

“那也得七八天。”王猛苦笑,“主公,不是人不够,是岩太硬。咱们的钢钎,凿一阵就钝,得反复淬火重磨。”

张角沉吟。东汉的冶金技术……灌钢虽比百炼钢高效,但韧性、硬度仍有局限。若是现代合金钢……

王猛将信将疑,但还是下令试制。工匠取来盐块化水,将新打的钢钎烧红浸入。

“刺啦——”白汽腾起。

取出后,钢钎通体乌黑,敲击声清脆。王猛亲自试凿,一钎下去,岩屑飞溅,竟比之前深了半寸。

“神了!”工匠们欢呼。

张角松口气:“批量制作。另外,凿岩时可否用火攻?”

“火攻?”

“先以柴火烧热岩壁,再泼冷水,岩石热胀冷缩,必生裂纹。这时再凿,事半功倍。”

王猛一拍大腿:“妙啊!俺怎么没想到!”

方法改良,进度加快。张角又抽调两百民兵上山协助,三班轮作,昼夜不息。山上篝火彻夜不灭,叮当凿击声传遍四野。

第二日,张角下山巡视各乡。

高河乡的郑渠正带着百姓挖蓄水池。见张角来,老农跪地哭诉:“主公,新播的五十亩‘胡豆’全死了……种子是凉州流民献的,说是耐旱,可这旱得太狠……”

张角蹲身查看。所谓“胡豆”,实是鹰嘴豆,确实耐旱,但幼苗期仍需水分。眼下土地干得发白,豆种在土中已呈枯黄色。

“乡里还有多少存粮?”他问郑渠。

“义仓还有三百石,是按主公《备荒令》储的。可八乡百姓五千余人,只够……只够十天。”

十天。张角心头沉重。他起身高声道:“乡亲们,西山连环井已凿至岩层,再有三五日必能见水!眼下艰难,还请大家再咬牙坚持!太平社会全力救灾,绝不放弃一人!”

人群中,一个妇人抱着枯瘦的孩童,泪流满面:“张公,俺家只剩半袋麸皮了……孩子饿得哭不动……”

张角走到她面前,解下自己腰间干粮袋——里面是两块粟米饼,本是他一日口粮。

“先给孩子吃。”他将饼塞到妇人手中,转身对文钦道,“传令:郡府官吏、军中将士,从今日起口粮减半,省下的全部分发百姓。我带头。”

“主公不可!”文钦急道,“您要统筹全局,若体力不支……”

“百姓能忍,我为何不能?”张角摆手,“执行命令。”

当日下午,郡府食堂。官吏们排队领餐,每人只得半碗稀粥、一小块杂粮饼。张角与众人同席,吃得干干净净。

餐后,张宁匆匆而来:“兄长,逢纪今日参观学堂,问了蒙童许多奇怪问题。比如‘张将军待你们如何’‘家里分到田了吗’‘想不想回故乡’。”

“他在探底。”张角冷笑,“随他问。太平社行事光明,不怕人看。”

“还有,”张宁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发现,逢纪的随从中混有可疑之人,昨夜试图接触流民营地的头目。”

“贾诩的人?”

“很可能。已派人盯住。”

张角沉思:“逢纪此行,表面是联姻,实为侦察。他要摸清常山虚实,回去禀告袁绍。既如此……让他看个够。”

“兄长的意思是?”

“明日我亲自带他巡视全境。”张角眼中闪过精光,“让他看看常山的艰难,也看看常山的坚韧。有时候,展示弱点,比展示强大更有威慑。”

第三日,张角邀逢纪同乘,巡视常山。

马车先至西山工地。逢纪看到数百工匠百姓挥汗如雨,开山凿石,不禁咋舌:“张将军,为了一口井,如此兴师动众……”

“无水则无粮,无粮则无民。”张角道,“逢先生出身世家,或许不知民间疾苦。在常山,百姓的命就是我的命。”

逢纪讪笑:“将军仁德。”

至安民村,韩婉正在救治腹泻患者。临时医棚里,病患呻吟,药味扑鼻。逢纪以袖掩鼻:“此地污秽,将军何必亲至?”

张角走入棚中,俯身查看一老者的病情,回头道:“逢先生,若你家中仆役患病,你可会探视?”

“这……自然会的。”

“那他们就不是仆役,是家人。”张角指棚中众人,“常山百姓,皆我家人。”

逢纪笑容僵在脸上。

最后一站是西山乡学堂。卢植正在授课,二十余孩童端坐听讲,朗读《急就篇》:“汉地广大,无不容盛。万方来朝,臣妾使令……”

逢纪惊异:“这些孩童……多是流民子弟吧?竟能读书识字?”

“在常山,人人可读书。”张角道,“不论出身,只论才智。逢先生,你以为太平社凭何立足?不是刀枪,不是权谋,是让百姓看到希望——孩子有书读,病人有医看,老者有所养,青壮有田耕。”

逢纪沉默良久,叹道:“将军所为,确非凡俗。只是……乱世之中,仁政能存几时?”

“能存一时是一时。”张角望向堂中孩童,“这些孩子长大,或许世道就变了。”

回城途中,逢纪忽然道:“将军,联姻之事……”

“逢先生看到了,”张角打断,“常山正值大旱,我若此时娶亲,如何面对啃树皮的百姓?此事,容后再议吧。”

逢纪不再多言。他明白,张角已婉拒。

当夜,驿馆。

逢纪铺纸研墨,给袁绍写密报:“……张角此人,确非常类。其治常山,重实务,得民心,将士用命,非一般贼寇可比。然今大旱,其境困窘,存粮不足一月。若主公欲图之,此时最佳。若待旱情缓解,根基稳固,恐难制矣……”

写毕,封好,交亲信连夜送出。

他不知,这封信刚出驿馆,副本已到了张宁手中。

郡府密室,张角阅信冷笑:“袁绍果然想趁火打劫。”

“要不要截下?”张宁问。

“不,让他送。”张角道,“袁绍看到信,会做两件事:一、陈兵边境,施压;二、观望,等我与旱情、匈奴拼个两败俱伤。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下决心前,解决旱情,击退匈奴。”

“时间不多了。”

“是啊。”张角望向北方,“田豫那边有消息吗?”

“有。”张宁展开军报,“田将军率五百突骑兵北上,三日前与匈奴前锋遭遇于句注山。歼敌百余,自损二十余骑。匈奴退兵三十里,但主力仍在集结。”

“田豫用兵谨慎,此战当为试探。”张角沉吟,“传令给他:不必求全歼,以袭扰为主,拖住匈奴。待旱情缓解,我再亲征。”

“是。”

二月廿二,西山工地。

“出水了!出水了!”井底传来狂喜的呼喊。

王猛扑到井边,只见岩层缝隙中,一股清泉汩汩涌出,很快积成浅洼。工匠们跪地捧水痛饮,泪流满面。

“快!通横巷!连二号井!”王猛嘶声下令。

横巷已凿通大半,只差最后两丈。工匠们拼死轮钎,岩屑纷飞。三个时辰后,“轰”的一声闷响,岩壁洞穿。

二号井的工匠探头看到光亮,狂呼:“通了!通了!”

清泉顺着横巷流至二号井,再通过预留的竹管,流向山下的蓄水池。当第一股泉水注入干涸的池底时,山下百姓爆发震天欢呼。

“有水了!常山有水了!”

消息如野火蔓延。郑渠带着乡民狂奔上山,看到汩汩清泉,老农跪地磕头:“苍天有眼!张公有德!”

张角此时正在郡府听取各方汇报。闻讯,他霍然起身:“走!上山!”

至西山,只见百姓围着泉眼跪拜,王猛和工匠们被众人抛起接住,欢呼声响彻山谷。

“主公!”王猛见到张角,挣扎下地,浑身泥污却满脸红光,“成了!每日出水至少千斛!够浇三千亩田!”

张角蹲身,掬起一捧泉水。水质清冽,沁人心脾。

“王猛,所有工匠,记大功!”他起身高呼,“自今日起,全境推广连环井法!各乡抽调工匠,由王猛统一培训!三个月内,我要常山乡乡有深井,旱年不愁水!”

“诺!”

然而乐极生悲。当夜,王猛高烧昏迷。韩婉诊视后,面色凝重:“连日在井下潮湿环境劳作,又忽冷忽热,得了肺痹(肺炎)。且劳累过度,元气大伤。”

“能治吗?”

“我尽力。”韩婉写下药方,“但需要人参补气,库存……已用完了。”

张角毫不犹豫:“用我的俸银,去赵国、中山采购。多少钱都买。”

“主公,您的俸银早已充公赈灾……”

“那就用我的私物。”张角解下腰间玉佩——那是原身张角唯一值钱的东西,“拿去当了。”

“不可!”文钦急阻,“此乃主公家传……”

“人命关天。”张角将玉佩塞给韩婉,“王猛救了常山,常山不能负他。”

韩婉含泪接过。

二月廿五,旱情稍缓。

连环井陆续出水,百姓抢种补种耐旱作物。义仓开仓放粮,虽仍是稀粥,但无人饿死。

逢纪见此,知常山已度过最艰难时刻,遂告辞返邺。

临行前,他对张角深揖:“将军非常人,纪回禀主公,必如实相告。只是……乱世如潮,望将军珍重。”

张角还礼:“谢先生。”

送走逢纪,张角立即召集军议。

“匈奴主力已至雁门,约五千骑。”陈武汇报,“田将军袭扰虽效,但敌众我寡,难阻其南下。”

“黑山于毒那边?”

“答应联防,但要求我们供盐铁翻倍。”张宁撇嘴,“此人趁火打劫。”

“给他。”张角道,“但要他出兵两千,侧击匈奴后路。”

“他若不出呢?”

“那就断绝一切贸易。”张角冷笑,“于毒是聪明人,知道轻重。”

“我军如何部署?”

张角走到沙盘前:“周平,你率太平营主力四千,北上句注山,与田豫会合。记住,不必决战,据险而守,消耗敌军。”

“陈武,你率两千兵守常山北境,防备匈奴分兵突袭。”

“张燕,中山营整训如何?”

“可战之兵两千。”张燕道,“末将请为先锋!”

“不。”张角摇头,“你率中山营秘密西进,至黑山东麓待命。若于毒履约出兵,你便与其合击匈奴后路;若于毒背约……你就地驻扎,威慑黑山。”

“明白。”

“我呢?”褚飞燕问。

“太平卫分散潜入匈奴境内。”张角眼中闪过寒光,“散播谣言,说于夫罗与董卓勾结,欲吞并各部。再……刺杀其粮官,焚烧草场。我要让于夫罗后院起火。”

“得令!”

部署完毕,众将领命而去。

张角独坐堂中,抚摩案上那枚已赎回的玉佩。玉质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

原身张角,就是带着这枚玉佩,走遍冀州,传太平道,最终掀起滔天巨浪。而今,他走了另一条路,但肩上的担子,一样沉重。

“主公,”张宁轻声,“王猛醒了,想见您。”

医所内,王猛靠在榻上,面色苍白,但眼神清亮。

“主公……”他欲起身。

“躺着。”张角按住他,“感觉如何?”

“死不了。”王猛咧嘴,“就是……可惜没看到井水浇田的样子。”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张角道,“西山三千亩田,都是你救的。”

王猛眼眶泛红:“主公,俺就是个铁匠,没啥本事。是您信俺,教俺……”

“是你自己有本事。”张角拍拍他的手,“好好养伤。待退了匈奴,常山要建大工坊,炼更好的钢,打更好的井。到时候,你来做工坊总匠。”

王猛泪流满面:“俺……俺这条命,卖给太平社了!”

走出医所,暮色已临。常山城内,炊烟袅袅。学堂传来孩童晚读声,工坊铁锤叮当,市集尚有零星交易。

这一切平凡景象,在乱世中何其珍贵。

张角登上城楼,北望句注山方向。那里,周平、田豫正率军迎敌。南望,袁绍的使者刚走,威胁未消。西望,匈奴铁骑将至。东望,公孙瓒虎视眈眈。

四面皆敌,如履薄冰。

但脚下的常山城,灯火温暖,生机勃勃。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主公,”文钦悄然出现,“各乡报,新补种的耐旱作物已出苗三成。虽减产难免,但夏收有望。”

“好。”张角点头,“告诉百姓,最难的时刻过去了。但还不能松懈——匈奴未退,袁绍未安,旱情可能反复。”

“明白。”

晚风拂面,带着春寒,也带着一丝湿润。

张角仰头,夜空无星,云层低垂。

“要下雨了。”他轻声道。

文钦一愣,也抬头看天:“主公如何得知?”

“闻出来的。”张角微笑,“土腥味。旱了这么久,终于……要下雨了。”

仿佛响应他的话,天际闪过一道微光。

不是闪电,是希望。

“盐水?”王猛愣住,“那……那没试过。老辈都说,淬火得用清水,盐水会让铁器脆。”

“不一定。”张角回忆前世知识,“盐水淬火冷却更快,能得更高硬度。虽然确实更脆,但用于凿岩的钢钎,要的不就是硬度吗?脆些无妨,咱们多备些就是。”

“效果如何?”

“勉强能用,但刀刃易崩。”

张角眼睛一亮:“若用盐水淬火呢?”

王猛心中一沉。张角说的“连环井”,最关键就是要在岩层中打横巷连通各井。可若岩层太硬,进度就会慢如蜗牛。

“换钢钎!轮班凿,不许停!”他咬牙下令,“告诉弟兄们,山下三千亩田等着这口水,全村老小眼巴巴看着!”

“是!”

他忽然想起一事:“王猛,你们打铁淬火,用什么介质?”

“井水啊。”王猛不解,“哦,如今井干了,就用存下的雨水。”

韩婉轻声:“昨日又有两起争水斗殴,伤五人。更麻烦的是……井水浑浊,已有腹泻病例三十余人。我怀疑水源被污染了。”

旱情未解,疫病又起。张角闭目,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

这时,张角带着文钦、韩婉一行人上山视察。看到井边堆积如山的碎石和工匠们疲惫的面容,张角眉头紧锁。

“主公。”王猛抹了把汗,“岩层比预想的厚,钢钎凿一天只进三尺。照这速度,打通第一道横巷至少要十天。”

“什么岩?”王猛吼问。

“青石!硬得很!”

“十天……”张角望向山下干裂的田地,“粟种发芽期只剩半月。若十天后才见水,许多田就救不回来了。”

文钦翻开随身账册:“西乡已报,三成新播田确认绝苗。百姓开始挖草根、剥树皮了。”

“安民村那边呢?”张角问。

中平二年二月十八,常山西山。

王猛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淌着油汗。他站在新挖的竖井边,探头往下望——井深已逾五丈,底下四个工匠正轮镐掘进,碎石土屑通过辘轳一筐筐吊上来。

“王头儿,打到岩层了!”井底传来闷响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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