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半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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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道:

“那今天晚上,就麻烦您了。”

村长没有说话。

屋里没有床。

没有桌子。

没有椅子。

屋子正中央,只摆着一口棺材。

黑漆漆的棺材,木头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纹。棺材盖斜斜地盖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棺材上,照得那漆黑的棺身泛着幽幽的光。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口棺材。

然后,我下意识地估量了一下它的尺寸。

长度……和我身高差不多。

宽度……正好能躺下一个人。

这口棺材,就像是专门给我准备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村长。

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体内灵力流转,幽冥鬼眼悄然睁开——

什么都没有。

他身上没有鬼气,没有任何异常。

他是一个活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村长,这是……什么意思?”

村长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声音沙哑,沉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

“外乡人……来村里借宿……都要睡棺材。”

我愣住了。

“这是……习俗?”

村长点了点头。

“是。”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那张干枯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歉意,没有为难,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

就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

“如果不睡呢?”

村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就那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那就……走。”

我沉默了。

走?

往哪儿走?

外面那个村子,那些诡异的对联,纸人司机,那个神秘消失的打更老头——我还没弄清楚这里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可能走?

而且……

我看向那口棺材。

黑漆漆的,张着嘴,像在等着我躺进去。

我忽然想起那个打更老头临走前说的话:

“晚上……别出门。”

他说的“出门”,是指出屋子?还是出这个村子?

我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

我转过身,朝那口棺材走去。

走到棺材边,我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骨,没有衣物,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伸手摸了摸棺材内壁。

木头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躺了进去。

棺材正好容纳我,甚至可以说严丝合缝。

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躺在里面,看着头顶那一道月光从棺材盖的缝隙里漏进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门外,村长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躺进去,然后缓缓伸出手,推了一下棺材盖。

“吱——”

棺材盖缓缓移动,那道月光越来越窄。

“嘎——”

棺材盖合上了。

眼前一片漆黑。

……

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我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棺材内壁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一样。那种凉意透过衣服,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不适感。

然后,开始思考。

晚上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那些东西最为活跃的时候。

我大半夜跑来柳家村,为的就是这个。要是真的乖乖躺在这口棺材里睡一晚上,那我不是白来了?

再说……

那个打更老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晚上……别出门。”

他是在提醒我?

还是在警告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就这么躺着。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灵力流转,幽冥鬼眼悄然睁开,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

客房内——什么都没有。

没有鬼气,没有异常波动,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那个村长,不在。

我确认了三遍。

然后,我开始心中默数时间。

差不多半个小时过去,四周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够了。

我抬起手,灵力凝成细丝,悄无声息地探向棺材盖。

丝线缠住盖板边缘,轻轻往上提。

“吱——”

很轻很轻的一声。

棺材盖缓缓抬起一条缝。

月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惨白惨白的。

我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

没有鬼脸突然凑过来,没有惨白的手伸进来,什么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灵力丝线继续发力。

棺材盖缓缓推开。

月光越来越亮。

我慢慢坐起来,探出头,朝外看去。

客房内空无一人。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窗纱是纸糊的,月光打在上面,透进来,把屋里的家具、地面、墙壁都染上一层死灰般的白。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双脚踩在地上,我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

没锁。

只是普通的关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黑漆漆的,静静地摆在屋子中央,棺材盖斜斜地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门只是普通的关着,没有反锁。我又走到窗边,透过那层纸糊的窗纱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

月光惨白,照得杂草影影绰绰。

村长不在。

整个院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

“沙沙……沙沙……沙沙……”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擦。从窗户的方向传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纱,若有若无。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沙沙……沙沙……沙沙……

很有规律,很缓慢。

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摩擦一张纸。

我盯着那扇窗户,窗纱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窗纱照得泛着淡淡的黄。

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又他妈是纸人!

像是先前遇见的纸司机一样!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我看见光了。

窗户外面,亮起了一点红光。

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一颗很小的红点在黑暗中浮现。

然后,点点红光从四面八方亮起,光点越来越大。

我盯着那些红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红灯笼。

是那些红灯笼。

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那种红灯笼。

可现在——

它们在移动。

那些红灯笼,一盏一盏,在黑暗中缓缓飘浮,像无数只红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朝我这边聚拢。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对,不是飘浮,是有人提着。

可这么晚了,哪来这么多人提着红灯笼满村走?

我站在原地,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怎么办?

直接冲出去,跟他们大打出手?

不行。

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东西,还不知道来了多少,贸然冲出去太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动手的冲动,慢慢退到墙角。

那些红光越来越近。

一盏,两盏,三盏……

它们从我的窗前飘过。

很近,非常近。

近到我能看清那灯笼的轮廓——红色的绸布,黄色的流苏,里面一点幽幽的火光,明明灭灭。

近到我能看清提着灯笼的那只手——

惨白的,僵硬的,像纸糊的一样。

但没有脸,或者说是看不清脸。

只有那只手,惨白惨白的,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些红光一盏一盏飘过窗户,然后一盏一盏消失在黑暗中。

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了。

我刚放松下来——

门的方向,忽然亮起了红光。

我猛地转头。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红光。

淡淡的,幽幽的,就在门外。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在门的那一边。

不是村长。

那个人影比村长高得多,魁梧得多,像一座小山一样堵在门口。

他就站在门外。

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着。

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我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但我知道——

他在看我。

他在透过那扇门,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灵力已经运转到了极致。

只要他敢破门而入——

门外那道巨大的黑影,依旧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着。

像一尊雕塑。

突然,门缝里的红光越来越亮。

那道巨大的黑影,越来越近。

我站在屋子中央,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冲出去?

不行。

还不知道门外是什么东西,还不知道来了多少。贸然冲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站在原地等他进来?

更不行。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了——

回去。

回那口棺材里去。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屋子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盖斜斜地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我躺进去。

来不及多想。

我提起灵力,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朝棺材挪过去。

动作很轻。

非常轻。

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确保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三米、两米、一米……

到了。

我伸手,撑住棺材边缘,翻身进去。

动作依旧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我躺平,看着头顶那道棺材盖的缝隙。

外面,红光越来越亮。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棺材盖,缓缓往上推。

吱——

很轻很轻的一声。

我停住,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那道黑影还没动。

我继续往上推。

吱——

棺材盖缓缓移动,那道缝隙越来越窄。

外面的红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我脸上,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那道缝隙,一点一点把它合上。

就要合上的那一瞬间——

咔嚓。

门外传来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心脏猛地一缩,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停住。

下一秒——

吱呀……

门开了。

很轻,很慢,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像炸雷。

我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把棺材盖合上。

嘎——

棺材盖严丝合缝地盖上,眼前一片漆黑。

外面,脚步声响起。

咚。

咚。

咚。

很沉,很重,很有规律。

一步,一步,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

灵力流转,强行压制住心跳。

用灵人的特殊法门,把心跳的频率、呼吸的节奏,全部调整到和睡着的人无二。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就停在棺材旁边。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

棺材盖上,透进来一点红光。

很淡,很弱,像是一盏灯笼被放在了棺材盖上。

紧接着,棺材盖缓缓移动。

吱——

一点点的,一点点的,被推开。

红光越来越亮。

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红光透过眼皮,照得眼前一片通红。

然后,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冰冷的,阴森的,带着审视的意味。

像是一把刀,在我脸上缓缓划过。

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

一寸一寸,慢慢移动。

那道视线里,没有温度,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打量。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像是在确认什么。

整整半分钟过去,那道视线,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全力保持着心率和呼吸的均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没有任何颤动,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

终于。

那道视线移开了。

棺材盖开始缓缓移动。

吱——

一点点的,一点点的,被重新合上。

红光越来越暗。

最后,嘎的一声,棺材盖彻底合上。

一片漆黑。

脚步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然后——

砰。

门关上了。

一切归于寂静。

我躺在棺材里,依旧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我往屋里迈了一步——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

村长把我带到客房门口,抬起枯瘦的手,推开了门。

“今晚……睡这儿。”

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没过脚踝。墙角堆着些杂物——破旧的农具,落满灰尘的坛子,几捆早就干透的柴火。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荒芜的气息。

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他只是转过身,朝院子深处走去。

我跟在后面。

那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有什么东西拽着。

“是。”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村长。

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是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不大,但布局规整。

我开口道:

“大爷,我刚进村的时候听人说,外来的客人一般都来您这儿借宿。”

村长点了点头。

我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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