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白日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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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棺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保持着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不是真的睡着,而是把意识沉入一种浅层的休息里。这样既能恢复精力,又能随时感知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

我屏住呼吸,灵力悄然流转,感知扩散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客房门口。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很慢,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没有动,继续保持沉睡的呼吸节奏。

那人在屋子里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越来越远。

吱呀——

门关上了。

我继续躺着,又等了大概半小时。

然后,我抬起手,灵力凝成细丝,轻轻推开棺材盖。

吱——

一道光刺进来。

不是月光,是阳光。

真实的、温暖的、属于白天的阳光。

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翻身从棺材里爬出来。

……

站在客房中央,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院子里那些昨晚看起来影影绰绰的杂草,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普通——就是杂草,没人打理的那种。墙角的杂物也只是一堆破旧农具,落满灰尘,没什么特别的。

我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昨晚被村长直接带到客房,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什么都没看清。现在才有机会细看。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杂草。院墙不高,能看到外面那些灰扑扑的民房。

一切都很普通。

除了——

我看向院子深处,正房旁边那间屋子。

那是堂屋。

门开着,能看到里面。

张灯结彩满眼的大红。

我愣了一下,然后朝那边走过去。

……

站在堂屋门口,我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确实是在办喜事。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准备办喜事。

大红的绸缎从房梁上垂下来,扎成一个个漂亮的结。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桌上摆着大红的蜡烛,地上铺着大红的布——虽然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非常喜庆。

非常红火。

就像一个即将迎娶新娘的新房。

可是——

我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那垂下来的“绸缎”。

是纸。

红色的纸,剪成绸缎的形状,一条一条垂下来。

我转头看向那些“喜字”。

也是纸。

红色的纸,剪成喜字,贴在墙上。

地上那“红布”,还是纸。

一张一张的红纸,铺在地上,拼成一条“红毯”。

整个堂屋,满眼的大红——全都是纸。

纸扎的绸缎,纸剪的喜字,纸铺的红毯。

像……

像一场纸扎的婚礼。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些红纸,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那些画面——

纸人抬轿,纸车接送,纸扎的童男童女……

还有那口棺材。

睡棺材的“习俗”。

我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堂屋最深处。

那里,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是个年轻女人。

穿着红嫁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照片前面,摆着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童男童女。

比普通的纸人大得多,画着夸张的腮红,咧着嘴笑。

我愣了一下,走到院子里,想找到村长问个清楚。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东厢房、西厢房,也都关着门,没有一点动静。

整个院子,空无一人。

就好像昨晚那个佝偻的身影,只是我的幻觉。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正房的门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西厢房的窗户糊着纸,看不清里面。东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眼已经锈死了,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院子角落里堆着杂物——破旧的农具,落满灰尘的坛子,几捆早就干透的柴火。

一切都很普通。

除了那间堂屋,除了那些红纸。

我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去院子外面看看。

刚一转身——

“哎哟!”

一个身影直直撞进我怀里。

软软的,轻轻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纸墨的味道。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

低头一看,是个姑娘。

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个子只到我肩膀。一张瓜子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清秀。

那种好看,是干净的好看,是那种村野之间偶尔能见到的、没有被脂粉污染过的、清水出芙蓉的好看。

可是——

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是一种……苍白的、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

她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眨了两下。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我这才看清她的穿着——

一身大红的嫁衣。

绣花的红绸,繁复的纹样,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裙摆——是那种旧式婚礼上新娘穿的那种嫁衣,非常正式,非常隆重。

她的头上,戴着首饰。

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眼。

簪子,钗子,步摇——满满当当,插了一头。

我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

不对。

那不是金子。

是纸。

金色的纸,折成簪子的形状,折成钗子的形状,折成步摇的形状。做工精细,远看和真金一模一样,可近了看,能看清那些纸的折痕,那些纸的纹理。

满头的金首饰——

全是纸。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我反应过来,正要开口道歉——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我回头一看。

村长站在院门口。

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张干枯的脸上,皱纹堆在一起,挤出一个……说是笑容,更像是某种表情的扭曲。

他快步走过来,步伐比昨晚快得多,快得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走到那个姑娘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几乎是……殷勤的语气说:

“哎呀,张同志,你醒了?怎么不叫我一声?饿了吧?我让你婶子给你做饭去!”

我愣住了。

张同志?

昨晚他还叫我“走”,叫我“快走”,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现在——

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姑娘。

她也看着我,依旧面无表情。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村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那笑容,更殷勤了:

“哦,这是我闺女——小翠。”

“小翠,快叫张同志。”

那个叫小翠的姑娘,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纸面:

“张同志。”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闺女?

村长家闺女?

昨晚在堂屋供桌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个女人,穿着红嫁衣,年轻,好看。

是……

是这个人吗?

我又看了一眼小翠。

年轻。好看。穿着红嫁衣。

但那张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脸。

我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真的是个活人吗?

村长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异样,依旧热情地招呼:

“来来来,张同志,进屋坐,进屋坐。小翠,去给你张同志倒杯水。”

小翠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正房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裙摆拖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纸。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门口。

然后,我转头看向村长。

他还在笑。

那张干枯的脸上,皱纹堆着,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借宿的客人。

更像是在看……

一件东西。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村长,您闺女……多大了?”

村长笑了笑:

“十八了。”

十八。

我点点头,又问:

“这身打扮……是要办喜事?”

村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是啊,快了,快了。”

快了?

我没再追问。

小翠端着一杯茶,轻轻放在我手边的桌上。

“张同志,喝茶。”

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纸面。

我点点头,看了她一眼。

她就站在旁边,垂着眼,一动不动。

像一个……人偶。

一个做得非常逼真、但没有任何生气的人偶。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身大红嫁衣,那些纸折的首饰——明明是个活人,却处处透着一股死气。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淡,没什么味道。

我放下茶杯,看向村长。

他坐在对面,满脸堆着笑。

“村长。”我开口。

“哎,张同志,有啥吩咐?”

我沉默了一秒。

吩咐?我他妈又不是你领导。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咱村里……最近有啥特别的事吗?”

村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没有没有,咱村穷乡僻壤的,能有啥事?”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又问:

“那……那些红纸呢?堂屋那些布置,是给谁准备的?”

村长的笑容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得久了一点。

然后,他嘿嘿笑了两声:

“那是我闺女出嫁用的。闺女大了,总要嫁人嘛。”

嫁人?

我看向小翠。

她依旧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八岁的姑娘,要出嫁了,站在陌生人面前,脸上连一丝羞涩、一丝好奇都没有?

不对。

太不对了。

我又问了一句:

“那新郎是谁?咱村的?”

村长摇了摇头,还是那副笑脸:

“外村的,外村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

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

但看到村长那副笑脸,看到小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我忽然不想问了。

问不出来。

这个人,不会给我任何确切的答复。

我站起身。

“村长,我出去转转。”

村长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笑了:

“转转?好啊好啊,咱村虽然穷,风景还是不错的。张同志你随便转,随便转。”

我点点头,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张同志!”

我回头。

村长站在门口,佝偻着背,那张干枯的脸上,依旧堆着笑:

“早点回来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天黑之前……七点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笑了笑:

“咱村晚上……没啥好玩的。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七点之前。

天黑之前。

和打更老头说的一样——“晚上别出门”。

我点点头:

“知道了。”

然后,我跨出院门。

……

阳光很好。

村道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我,目光躲闪,匆匆移开。

一群小孩在路边玩,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跑开了。

没有人跟我说话。

没有人跟我对视。

我走在村里,像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天亮了。

……

一声公鸡打鸣,划破寂静。

很远,但很清晰。

我睁开眼睛。

我继续躺着,调整呼吸,把心跳压到最低。不是为了装睡,是为了恢复精力。

今晚不会再出去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我自己确认了。

忽然——

“喔——喔——喔——”

今晚,老老实实躺着。

……

昨晚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村子,不是靠蛮力能硬闯的。那些纸人,那些红灯笼,那个打更老头,还有那个村长……处处透着诡异,处处藏着秘密。

我需要信息。

那个高大的黑影,那些飘浮的红灯笼,那道冰冷的视线——全都消失了,像一场噩梦醒来后的残影。

但我没有动。

需要知道这个村子白天是什么样子,需要知道那些对联是什么意思,需要知道那个祠堂里到底供着什么。

而这些,看来只有白天才能查。

所以——

棺材里依旧一片漆黑。

我躺在里面,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块看不见的棺材盖。

外面已经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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