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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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样坐在那些对联下面,晒太阳,打盹,闲聊。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

有几个抬头看了我一眼,但也没太把我这个村里的“外人”当回事。

又走了一段,我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佝偻的背,破旧的棉袄,还有那顶洗得发白的破毡帽。

打更老头。

他靠坐在树根上,眯着眼,晒着太阳,手里还攥着那面铜锣。

我快步走过去。

“大爷。”

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

脸上浮现出真真切切的、出乎意料的吃惊。

“你……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真的……在那儿住了一晚?”

我点点头:

“当然。”

他盯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那……那个规矩……你遵守了?”

规矩?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他问的是棺材。

“睡了。”我说,“那口棺材,我睡了。”

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问:

“那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他在等我的答案。

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昨晚那些事全告诉他。

“没有。”我说,“睡得挺好的。”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放下来的那种。

他的肩膀也松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树上,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刚才,是在担心我?

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眯着眼,继续晒太阳。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那声音沙哑,缓慢,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小伙子……”

“嗯?”

“如果我是你……”

他顿了顿。

然后,慢慢说:

“我很快就会离开。”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依旧眯着眼,晒着太阳。

那张干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忽然笑了。

“大爷,您这话说的……”

我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靠着那棵老槐树,也眯起眼晒太阳。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

“好像还没和你说,我是带着政府的任务来的,来你们柳家村就是来调查民生民情,怎么能只住一晚上就走?”

老头没动,也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这么干坐着。

坐了大概有两分钟,我偏头看他:

“大爷,您是村里人吧?”

他“嗯”了一声。

我又问:

“在村里待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六十七年了。”

六十七年。

那就是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一辈子没离开过。

我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大爷,您觉得村里生活咋样?”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古怪。

“你问这干啥?”

我笑了笑:

“都说了我是来调研的嘛,民生民情,都得了解一下。生活水平咋样?收入咋样?日子过得顺不顺?”

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在我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你指的是哪方面?”

我心里一动。

哪方面?

这个问法,有点意思。

我面上不动声色,也冲他笑了笑:

“当然是民生方面,生活质量,经济水平。您老想哪儿去了?”

老头收回目光,又眯起眼晒太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

“就那样吧。”

就那样吧?

这算什么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又开口问:

“那您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的?”

他转头看我。

“别的?”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您作为村里的老人,有没有什么想跟上面反映的?有没有什么困难?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我说到“不太对劲”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

我沉默了一瞬。

这个老头,嘴严得很。

看来从他这儿,直接问不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大爷,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嗯?”

“您在这儿待了六十七年,就没想过……离开吗?”

老头愣了一下。

就那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又变得古怪起来。

“离开?”

“对啊。”我点点头,“我看村里人口挺兴旺的,废弃的房子也没多少,基本上都住着人。大家都愿意待在这儿,说明村里条件应该不错。”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可您刚才又说,让我尽快离开。我就有点想不明白——既然大家都舍不得走,为啥您劝我走?”

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慢慢开口:

“村里……挺好的。”

“啥?”

“村里的环境,条件,都好得很。”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民房,声音沙哑,“大家都舍不得离开。”

我等着他继续说。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刘家村的人,每个人都有很浓的……思乡情结。”

思乡情结?

“浓到什么程度?”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浓到……”他顿了顿,“一离开家乡,就寝食难安,水土不服。”

我愣住了。

一离开就寝食难安?水土不服?

这……

这已经不是“思乡”了吧?

这更像是……

一种诅咒?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已经收回目光,又眯起眼晒太阳了。

阳光照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照得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大爷,谢谢您。”

他没说话,也没动。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佝偻着背,眯着眼,晒着太阳。

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与世无争的老人。

可我知道,他不普通。

至少,他知道很多事。

只是……不愿意说。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他刚才那句话——

“一离开家乡,就寝食难安,水土不服。”

全村人都这样?

这是什么病?

还是……

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大爷,这话怎么说?”

打更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吹过水面,但在我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村口那个老刘头,你知道不?”

我摇摇头。

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就是村口第一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户。”

我回想了一下。

村口第一家……好像是贴白对联的那户?

“听说过。”我说,“他咋了?”

老头眯着眼,看着远处:

“他想离开这儿,想了很久了。”

想离开?

我心头一动。

“然后呢?”

“然后?”老头笑了笑,“前些日子,他终于下定决心,走了。”

走了?

我盯着他。

他继续说:

“出去了没两天,就病倒了。”

“病倒了?”

“水土不服。”老头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差点没挺过来。”

我沉默了。

水土不服?

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离开家乡两天,就水土不服?

这……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头收回目光,“后来就回来了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回来以后,病就好了。神清气爽,比谁都精神。”

我盯着他的侧脸。

那张干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我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那他……现在还在村里?”

“在啊。”老头点点头,“前不久,刚把女儿嫁出去。”

“嫁在村里?”

“对。”老头笑了笑,“嫁在咱刘家村。现在老刘头一家子,算是彻彻底底在村里落地生根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扎了根了。”

我沉默了几秒。

“那他现在……”

“现在?”老头眯着眼,“现在老了,再也不会想着走出去了。在村里待着,晒太阳,挺好的。”

挺好的。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

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安享晚年的老人。

可我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爷。”我开口。

“嗯?”

“您刚才说,他想离开想了很久——那他年轻的时候,为什么没走?”

老头沉默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

“走不了。”

“走不了?”

“嗯。”他点点头,没有解释。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又问了一句:

“那您呢?”

他转头看我。

“您年轻的时候,想过离开吗?”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淡,也更……深。

“我?”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民房。

“我想过。”

想过?

“那您……”

“后来不想了。”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眯着眼,晒着太阳。

阳光照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照得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开口:

“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侧脸。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那些晒太阳的老人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我忽然觉得,这村子里的阳光,好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

打更老头那儿,看来是套不出更多信息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爷,那我先走了。”

他“嗯”了一声,没睁眼,也没动。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

“您刚才说的老刘头,他家具体在哪儿?”

他抬起手,朝村口的方向指了指:

“村口第一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个。”

“谢谢大爷。”

他没再说话。

我转身,朝村口走去。

按照打更老头指的方向,我很快就找到了那户人家。

村口第一家,门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很老了,树干歪歪扭扭的,树皮斑驳,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叶子稀稀拉拉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稀薄的黑影。

树后面,是一扇铁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门是半掩着的,留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院子。

我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

院子不大,青砖围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门框上贴着白对联——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在风里微微颤动。

白对联。

孝期未过。

可打更老头说,他前些日子刚把女儿嫁出去。

家里办喜事,却贴着白对联?

这不合理。

我皱了皱眉,走上前,敲了敲铁门。

“铛铛铛。”

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大爷?”我喊了一声,“刘大爷在家吗?”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

“铛铛铛。”

依旧没有回应。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然后,我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铁门。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很久没开过一样。

我迈步跨进去。

还是……不敢在意?

……

可我却有些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怪异,就像这种无视,是被刻意营造的一般。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反而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他们是真的不在意?

可我知道不是。

那些东西,就藏在这些普普通通的白天背后。

……

低下头,继续打盹,继续闲聊。

没有任何表示,既不热情,也不警惕。

颜色刺眼。

可他们好像完全看不见一样。

走了没多远,我看见路边三三两两坐着些人。

都是老人。

在白天,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很普通的村子。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昨晚那些东西,我大概也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偏僻、贫穷、与世无争的小山村。

有的靠在墙根晒太阳,有的坐在门槛上打盹,有几个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偶尔传来几声含含糊糊的笑。

他们的门框上,贴着对联。

白的,紫的,红的。

出了大门,我开始在村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说是闲逛,其实是在观察。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照得那些灰扑扑的民房也添了几分生气。村道两边的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偶尔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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