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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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的门虚掩着,门上同样贴着白对联,门框上挂着的红灯笼已经褪了色,落满了灰。

我站在门口,又喊了一声:

“刘大爷?”

黑白的。

是个老人。

满脸皱纹,眼神空洞,穿着一身旧棉袄。

遗像下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几盘干瘪的供果,还有一盏落满灰的油灯。

供桌前,有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

童男童女。

画着夸张的腮红,咧着嘴,笑。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张遗像,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老刘头?

那……他人呢?

我站在堂屋门口,盯着墙上那张遗像。

黑白的,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照片里的老人满脸皱纹,眼神空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起来……很普通。

可那张脸,我总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我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算了。

我收回目光,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八仙桌上落满了灰,椅子腿断了一条,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碗柜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墙角那堆杂物,破棉袄、旧鞋子、生锈的农具,都落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整个屋子,透着一股荒芜的气息。

像是很久很久没人住过。

可打更老头明明说,老刘头前些日子刚回来,还把女儿嫁出去了。

嫁女儿——那是喜事。

喜事会办成这样?

我摇了摇头,转身朝里屋走去。

里屋更暗。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被子——灰扑扑的,落满了灰。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已经没油了,灯芯干得发脆。

我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间普通的、很久没人住的屋子。

我转身准备离开。

余光扫过墙角,忽然顿住。

那里,堆着一些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

是纸。

红色的纸,剪成各种形状——喜字,绸带,花朵。

还有一些纸扎的东西——小纸人,小纸轿,小纸马。

都是那种办喜事用的纸扎。

我捡起一个喜字,看了看。

纸很新,边角锋利,像是刚剪出来没多久。

可上面落满了灰。

我皱了皱眉,把喜字放下,又看了看那些纸扎。

小纸人画着腮红,咧着嘴笑。

小纸轿是红色的,和昨晚看到的那顶纸轿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小纸马也是红色的,蹄子扬起,像是在奔跑。

我盯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是老刘头女儿出嫁时用的?

这柳家村的人办喜事怎么和白事的习俗似的。

我站起身,又看了看四周。

没什么了。

我退出里屋,回到堂屋,又看了一眼那张遗像。

然后,我转身离开。

……

走出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生锈的铁门,那棵歪脖子枣树,那些贴在门上的白对联。

白对联。

刚嫁了女儿,却贴着白对联。

这到底……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

荒芜的院子,落满灰的屋子,墙上的遗像,里屋的纸扎。

还有打更老头说的那些话:

“出去了没两天,就病倒了。”

“回来以后,病就好了。”

“前不久,刚把女儿嫁出去。”

……

不对。

处处都不对。

我站在村道上,四处看了看。

阳光很好,照得那些灰扑扑的民房也添了几分生气。路边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我,目光躲闪,匆匆移开。

我朝他们走过去。

那几个老人看到我走近,都低下头,假装在打盹。

我在一个老头面前蹲下。

“大爷。”

他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大爷?”

他这才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笑:“大爷,我想问您个事儿。”

他没说话。

我指了指老刘头家的方向:

“那户人家,就是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户——他家女儿,是什么时候出嫁的?”

老头的眼睛,忽然闪过一丝光。

就那么一丝。

然后,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

“大爷?”

他依旧没说话。

旁边那几个老人,也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几尊雕塑。

我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算了。

问不出来。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

祠堂。

打更老头说过,祠堂是村里的中心。

那些对联的颜色,也是以祠堂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变的。

白——紫——红。

最外面是白,最里面是红。

那祠堂里,到底是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

距离天黑,还有大概两个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朝村子中心走去。

……

越往村子中心走,那种诡异的感觉就越浓。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村口那边,好歹还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有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叫。

可越往深处走,人就越少。

到最后,我走了快十分钟,愣是一个活人都没看见。

两边的民房,门都紧闭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贴着对联——从紫色渐渐变成了红色,红得像凝固的血。

没有声音。

没有人影。

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回响。

我放慢脚步,灵力悄然流转,幽冥鬼眼微微睁开。

四周的阴气,果然越来越浓。

不是那种厉鬼盘踞的浓烈鬼气,而是一种……沉沉的、黏腻的、像水一样慢慢渗透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从那些红得刺眼的对联后面,从那些我看不见的角落里——

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小广场。

不大,也就两三百平米的样子,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广场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比村口那棵还要大,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丫扭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树上挂满了东西。

红绸。

一条一条的红绸,从树枝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整棵树都罩在一片红影里。

红绸下面,挂着红灯笼。

一盏一盏的小红灯笼,挤挤挨挨,挂满了每一根枝条。风一吹,那些灯笼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声,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而在红绸和红灯笼的掩映中,隐约能看见——

牌位。

无数牌位,密密麻麻地嵌在树干上,从树根一直到树冠,层层叠叠,挤挤挨挨。

我盯着那些牌位,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这不是祠堂。

这是一棵树。

一棵长满了牌位的树。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我的目光移向广场尽头。

那里,立着一座建筑。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大截。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

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缠着红绸——真正的红绸,不是纸。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里,隐隐透出一丝光。

很暗,很弱,若有若无。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座建筑走去。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

门楣上的匾,终于能看清了。

上面写着三个字——

“柳家祠”

祠堂。

这才是真正的祠堂。

我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还有别的味道。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那种味道,让我想起七号鬼镜里的那个手术室。

我推开半扇门,侧身挤了进去。

……

祠堂里很暗。

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幽幽地亮着,火光摇曳,照得满屋的牌位影影绰绰。

正中央,供着一排排牌位。

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摞到屋顶,像一堵用牌位砌成的墙。

牌位前面,摆着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供果。

供果已经干瘪了,落满了灰。

香炉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香灰堆得老高。

而在牌位墙的正中央,有一块牌位,比其他的都大。

上面刻着字——

“柳氏先祖之位”

先祖。

余光扫过牌位墙的角落,忽然顿住。

那里,有一块牌位,颜色和其他不一样。

其他的都是深棕色,旧旧的。

那块,是新的。

木头的颜色还很新鲜,像是刚刻好没多久。

我走过去,蹲下,凑近了看。

上面的字,让我愣住了。

“刘门柳氏之位”

刘门柳氏?

这是……

老刘头的女儿?

我盯着那块牌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老刘头,姓刘。

那他们的女儿……

一半刘,一半柳?

不对。

我摇了摇头,站起身,又看向其他牌位。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牌位,不是随便摆的。

它们是有规律的。

最上面,最老的,都是“柳”姓。

越往下,越新的,开始出现别的姓——

刘,王,张,李……

外姓人。

都是外姓人。

可他们死后,牌位却供在了柳家的祠堂里。

我站在那些牌位面前,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风吹过纸面:

“你……在看什么?”

我猛地转身。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大红嫁衣,纸折的金首饰,苍白的脸,黑漆漆的眼睛。

小翠。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双眼睛深处,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没什么,随便看看。”

她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她身上的嫁衣轻轻飘动。

那红色的衣角,在黑暗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小翠站在祠堂门口,一动不动。

大红的嫁衣在风里轻轻飘动,那些纸折的金首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人偶。

一个做得非常逼真、但没有任何生气的人偶。

我和她对视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笑:

“小翠姑娘,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倒映着祠堂里幽幽的长明灯火,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

我又问了一句:

“你爹知道你出来了吗?”

她还是没说话。

我皱了皱眉,朝她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没动。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双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没有意识?

就像那些人偶一样,只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机械地行走、站立、做某些事?

可刚才在村长家,她明明会说话,会端茶,会走路。

现在怎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就在这时——

她的眼珠,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走……”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盯着我,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是恐惧。

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活人的恐惧。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更轻,轻得像一阵风:

“走……离开这儿……”

“晚上……别出门……”

“别……别……”

她的话还没说完——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翠!”

我猛地回头。

村长站在祠堂门口,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

他的脸上,依旧堆着那种殷勤的笑。

可那笑容,在长明灯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堂屋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张遗像。

“吱呀——”

屋里很暗。

窗户被什么东西挡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枯黄的、半人高的杂草,从砖缝里、墙角边、甚至从屋檐下冒出来,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把整个院子占得满满当当。

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从门口通向正屋,石板缝里也长满了草,几乎要把那条路也吞没掉。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片荒芜的院子。

没有回应。

我伸手,推开了门。

太不对了。

我踩着那条几乎被草淹没的石板路,朝正屋走去。

这……

打更老头不是说,他前些日子刚回来吗?

杂草。

满院的杂草。

不是说,刚把女儿嫁出去吗?

一个刚办过喜事的人家,院子怎么会荒成这样?

不对。

我迈步跨进去。

……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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