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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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石室。

冰冷的石桌。

谢林那张狞笑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把血冲干净。

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脸色有点白,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杀意。

别激动。

冷静。

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五十二岁叫谢林的,全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不可能是他。

不可能是那个谢林。

我对着镜子,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然后擦干脸,捡起牙刷,继续刷牙。

可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

刷完牙,我坐到电脑前,开始查回村的路线。

当初下山的时候,全凭两条腿,翻山越岭走了三天。现在想想,简直傻得冒泡。

如今好歹也是月薪一万的三品宗师了,总得有点现代人的样子。

打开地图,输入老家的名字——青山村。

一个挺偏僻的地方,在津城北边,翻过两座山才能到。

我翻了翻公交线路,发现去那边只有一班车——

14路。

全城只有这一趟车往那个方向跑,一周一趟,每周六下午四点发车。

我愣了一下。

14路?

不就是刚才新闻里那趟?

我赶紧翻了翻早上的新闻记录。

14路车出事的时间——六天前。

那不就是上周六?

下一班车发车时间——明天下午四点。

也就是说,如果我想坐公交回去,就得坐和出事那辆同一线路的车。

巧了。

太巧了。

我又翻了翻失踪人员名单。

余华亮,王元,谢林。

失踪,不是死亡。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被找到。

那我明天坐的那趟车上——

会不会……

我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不会的。

就算那个谢林是当年的谢林,他失踪了,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同一趟车上?

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吗?

我盯着电脑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关掉网页,站起身。

……

十分钟后,我敲开了陆丰的门。

他正穿着睡衣啃油条,看到我愣了一下:

“这么早?有事?”

“嗯。”我点点头,“问你个事。”

“啥事?”

“14路车,你知道吗?”

陆丰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恢复正常,招呼我进门:

“进来坐。”

我跟着他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他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我旁边,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笑了笑:

“早上看新闻,说那车出事了。好奇问问。”

陆丰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这事儿……本来不该跟你说的,毕竟不是你的任务。”

“但既然你问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趟车,有问题。”

我挑了挑眉:

“什么问题?”

“灵异事件。”陆丰说,“那边有个村子,最近几年一直有怪事发生。前阵子协会接了任务,派人去调查。”

“派的是谁?”

陆丰摇摇头:

“不是我这一组的。是另外一个小队。”

“他们上周六坐那趟车去的,结果……”

他耸了耸肩。

我接过话:

“结果就是新闻里那样?车翻了,人失踪了?”

陆丰点点头。

我沉默了几秒,又问:

“那失踪的人里,有个叫谢林的?”

陆丰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又看了我几秒,然后说:

“那个谢林,是那个小队的队长。”

“四品修为,经验挺丰富的。”

“没想到……”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坐在那儿,盯着手里的水杯。

谢林。

队长。

四品。

失踪。

真的是他。

那个十年前的谢林,那个折断我手脚、割开我动脉的谢林——

他还活着。

而且,失踪了。

就在我要坐的那趟车的线路上。

我放下水杯,站起身。

“谢了。”

陆丰愣了一下:

“你干嘛去?”

我回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可能有点吓人。

因为陆丰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没什么。”

我说。

“就是想……坐坐那趟车。”

……

走出陆丰家,我站在楼道里,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太阳被云遮住了,光线有点暗。

可我心里,却亮得很。

谢林。

你失踪了?

没关系。

我去找你。

这趟车,我坐定了。

不是为了回村。

是为了——

把十年前那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笑了笑,下楼。

从陆丰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公寓。

而是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些晾晒的被子、衣服上,花花绿绿的。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聊天,看到我,笑着点点头。很普通的一个上午。

普通得让我有点恍惚。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大概是在谢家那间阴暗的小屋里,等着谢林送饭来。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好人,还以为谢家是来救我的。

呵。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槐树下面。树叶已经黄了,落了一地。我盯着那些落叶,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脸——谢林,五十二岁,四品修为,失踪。

他怎么会在这儿?谢家不是在南方吗?跑津城来干什么?那个“任务”,又是什么?

我皱着眉,掏出手机开始搜。14路车,郊区,鬼村……搜了半天,没什么有用的信息。网上只有那些新闻,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我又搜了搜“谢家”——更少。这个姓氏在灵人圈子里大名鼎鼎,可在普通人眼里,就和“张”“王”“李”一样,普普通通。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陆丰说,那个任务已经有小队接了。那他们人呢?全死了?失踪了?还是……

算了,不想了。反正明天就坐车过去,到时候什么都清楚了。

回到公寓,我坐在电脑前,开始查路线。14路车,起点在城西客运站,终点是青山镇。青山镇离我老家青山村还有二十多里地。当初下山的时候,我翻山越岭走了三天,这回有车坐到镇上,应该能快不少——前提是这趟车能平安到站。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弯曲的路线,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另一个网页,开始搜“青山村”。

搜出来的结果,让我愣住了。

青山村,始建于明朝,人口约三百人。特产山货、药材。下面还有几条新闻,最新的一条是三年前的——《青山村突发山洪,致十余人失踪,搜救工作仍在进行中》。

我点进去。新闻很短。那年暴雨引发山洪,冲毁十几户人家,十多人失踪。搜救队找了半个月,没找到人,最后判定为死亡。

失踪名单里,有一个人叫——张德厚,七十岁,男。

爷爷。

我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很模糊,看不清脸。可我知道,那就是爷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我认识。那是爷爷穿了十几年的衣服。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爷爷。失踪。三年前。山洪。

那师父说的“有足够的立身之本后,再回村里旧屋一趟,那里有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留给我的东西,是三年前就留下的,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明天,必须走。

那趟车,必须坐。不管它有没有问题,不管那个谢林是死是活——我都要回去。回那个村子,回那个家,拿回爷爷留给我的东西。

还有——找到爷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攥紧拳头,盯着窗外。天很灰,可我心里,有一团火。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到了城西客运站。

客运站很破,灰扑扑的,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民工,地上全是烟头和瓜子壳。售票厅里没几个人,冷清得像殡仪馆。

我走到14路车的售票窗口,敲了敲玻璃。

里面坐着一个大妈,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

“14路?今天不发车。”

“我知道。”我说,“我买明天的票。”

大妈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

“明天的?”她上下打量我,“小伙子,你确定要坐14路?”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票,递给我:

“十五块。”

我付了钱,接过票。

票很旧,边角发黄,像是放了很久没人买。

我正要走,大妈忽然叫住我:

“哎,小伙子。”

我回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挤出一句:

“路上……小心点。”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我准时到了客运站。

候车厅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一个背着大包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

我停下脚步。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露出一双挺好看的眼睛。她低着头看手机,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看了她一眼,没在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三点五十五分,广播响了:

“请乘坐14路公交车的旅客,到2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我站起身,朝检票口走去。

那个老头,那对夫妻,那个中年男人,还有那个年轻女人——也都站起来,往同一个方向走。

我扫了一眼。

七个人。

加上我,一共八个。

这就是这趟车的全部乘客。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一个个检票,脸上没什么表情。

轮到我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到了青山镇,早点住下。别乱跑。”

我愣了一下,想问他为什么。

可他已经接过下一个人的票,头也不抬地喊:

“下一个!”

……

走出检票口,就看见了那辆车。

14路。

一辆很旧的中巴车,车身上满是灰尘和泥点,车窗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车门开着,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玩手机。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很空,座位随便选。

那个老头坐在前排,闭着眼打盹。那对夫妻抱着孩子坐在中间,孩子还在睡觉。那个中年男人坐在最后排,戴着耳机听歌。

那个年轻女人——她坐在我前面两排,靠窗,戴着口罩,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四点整,车子发动了。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疲惫,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客运站,驶向城郊。

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昏黄。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片不断后退的田野,心里忽然很平静。

十年前的债。

爷爷的下落。

那个村子的秘密。

还有这辆车、这些人、这条路的终点——

都会在今天晚上,有一个答案。

我闭上眼,让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摇摆。

耳边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声。

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我睁开眼,看向前面那个年轻女人。

她还戴着口罩,还看着窗外。

可她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有节奏的。

像在数什么。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太阳越来越低。

天越来越暗。

车子,正驶向那片灰蒙蒙的远山。

低头一看,洗手池的瓷盆被我攥出一道裂缝。

泡沫混着血丝,顺着裂缝往下流。

还有那双折断我手脚的手,那把割开我动脉的刀……

啪。

我回过神。

噗。

牙刷从嘴里滑出来,掉在洗手池里,溅了我一身泡沫。

我没有动。

“臭小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感到荣幸吧,你的这条贱命将会成为小姐成仙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我脑子里。

一瞬间,十年前的画面涌了上来——

就站在那儿,盯着电视屏幕,盯着那个名字。

谢林。

此刻屏幕上正播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昨日凌晨,14路公交车在郊区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车辆失控冲入路旁深沟。目前确认,车上十七名乘客不幸遇难,另有三人失踪。失踪人员名单如下:余华亮,男,四十三岁;王元,男,三十一岁;谢林,男,五十二岁……”

男。

五十二岁。

谢林。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我站在卫生间里,嘴里塞着牙刷,满嘴泡沫,眼睛却死死盯着客厅里那台小电视。

电视是陆丰送的,说是乔迁礼物。二手货,屏幕有点花,但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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