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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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秒。

“你呢?”我问,“你也不是普通人吧?”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篝火旁边,站着几个人。

三个。

两男一女。

看到我们走过来,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

其中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国字脸,穿着件旧皮夹克,朝我们挥了挥手:

“总算等到了!”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们这几个人,脸上露出一个挺热情的笑:

“各位辛苦了,辛苦了!来来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那对夫妻抱着孩子,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

老头也没动。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年轻女人——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也没动。

国字脸男愣了一下,又笑了:

“别紧张,别紧张!我们也是坐这趟车来的,上一趟!”

上一趟?

我心头一动。

上一趟——不就是出事那趟?

他旁边那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军大衣,开口了:

“别怕,我们真的是上一趟来的。车出事之后,我们就困在这儿了。”

另一个男的,二十多岁,瘦高个,戴着眼镜,跟着点头:

“这地方没信号,走不出去,只能等下一趟车来。等了好几天了……”

他指了指篝火旁边的一个土坡:

“那边有个山洞,我们这几天就住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确实有个山洞,黑漆漆的,洞口堆着几块石头。

那对夫妻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有点动摇了。

老头依旧不说话,只是盯着那三个人。

中年男人已经走到篝火边,伸出手烤火。

那个年轻女人——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擦过我身边的时候,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信。”

我一愣。

她已经走到篝火边,也伸出手烤火,和普通人一样。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人。

国字脸男还在笑,那笑容看着挺真诚。

短发女人在打量我们几个,目光很锐利。

眼镜男低着头,搓着手,一副老实人的样子。

别信?

不信什么?

是他们三个人有问题,还是……

我慢慢走过去,也站在篝火边。

火很旺,烤得人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浓。

因为——

篝火烧得这么旺,可周围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没有风声。

没有虫鸣。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低下头,看着那堆火。

火苗在跳动,很正常。

可那跳动——

是重复的。

一模一样的轨迹,一遍又一遍。

就像……

就像录像带在循环播放。

我抬起头,看向那三个人。

他们还在笑。

可那笑容,越来越僵硬。

火苗还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每次跳动的幅度、方向、高度——完全一样。

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我盯着那堆火,又看向那三个人。

国字脸男还在笑。

短发女人还在打量我们。

眼镜男还在低头搓手。

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可就是“一模一样”这三个字,让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们从我们走到篝火边到现在——

没动过。

一个姿势,一个表情,一个眼神——

都没变过。

连眨眼都没有。

那对夫妻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女人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男人挡在她前面,死死盯着那三个人。

老头依旧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中年男人还伸着手在烤火,那姿势也一直没变。

只有那个年轻女人,和我一样,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

“咕噜……咕噜……”

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

是从国字脸男身上传来的。

像是……水泡冒上来的声音。

我盯着他。

他的嘴还保持着笑的形状,可那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变形。

脸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像水。

像灌满了水的皮囊。

“咕噜……咕噜……”

更多的水泡声从他身体里传出来。

他的衣服开始往外渗水。

不是一滴一滴,是渗。

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被一点一点挤出来。

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可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像炸雷。

那对夫妻终于忍不住了。

女人尖叫一声,抱着孩子就往后退。

男人也慌了,跟着她往后跑。

可没跑几步,他们停住了。

因为那个短发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看着他们,笑。

那笑容,和国字脸男一样,僵硬,诡异。

可更诡异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本来很正常。

可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变红。

不是害羞的红。

是烧红的红。

皮肤下面,像有火焰在燃烧。

热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她的头发,开始卷曲、焦枯。

她的衣服,开始冒烟。

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在越来越红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那个中年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撒腿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脖子一紧——

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

他低头一看。

是一根绳子。

细细的,麻绳,从眼镜男手里伸出来。

眼镜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他还是那副低头搓手的老实人样子。

可那根绳子,正一点一点收紧。

中年男人的脸开始发紫,舌头开始往外伸,眼珠开始往上翻。

“救……救我……”

他朝我伸出手。

我没有动。

只是盯着那三个人。

不,三只鬼。

一个溺死鬼。

一个烧死鬼。

一个上吊鬼。

他们三个,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溺死鬼堵住去路,烧死鬼拦住退路,上吊鬼负责收割。

这根本不是偶遇。

这是埋伏。

从一开始,他们就在等我们。

等我们走近,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我们——

成为下一个。

我叹了口气。

“行吧。”

“本来想看看你们想干什么。”

“既然动手了——”

暗紫色的灵焰,从体内升腾而起。

那三只鬼同时愣住了。

溺死鬼的笑容僵在脸上。

烧死鬼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但不是因为火,是因为——

恐惧。

上吊鬼的手开始发抖,那根绳子松了,中年男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往前走了一步。

灵焰随着我的脚步,向前蔓延。

“你们三个,”我盯着他们,“谁先来?”

暗紫色的灵焰在夜风中跳动,把周围照得一片幽暗。

那三只鬼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溺死鬼的脸皮还在往下渗水,可那水已经不再是“咕噜咕噜”地冒,而是一滴一滴,慢得像在数数。

烧死鬼的脸还红着,可那股热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僵硬。

上吊鬼的手还攥着那根麻绳,可绳子那头,早就空了。

他们三个,就那样站着,看着我。

像三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三个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走了一步。

他们又退了一步。

再走一步——

“等等等等!”

溺死鬼先扛不住了,举起那双还在滴水的爪子,声音又尖又急: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不是故意的!”

烧死鬼也跟着点头,那张红脸一颤一颤的:

“对对对!我们就是……就是太饿了……太多年没吃东西了……一时糊涂……”

上吊鬼没说话,只是把绳子悄悄往身后藏。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饿?”

溺死鬼疯狂点头:“饿!饿死了!我们困在这鬼地方好多年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真正能……能‘吃’的,没几个。”

他看了一眼那对还在发抖的夫妻,又看了一眼那个瘫在地上喘气的中年男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老头身上。

老头依旧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些普通人,”溺死鬼继续说,“吃了也没用,就跟喝水一样,解不了饿。”

“只有你们这样的——”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那个年轻女人:

“身上有灵气的,才是真东西。”

我挑了挑眉。

“所以你们就埋伏在这儿,等着下一批人来?”

溺死鬼讪讪地笑了笑,那张泡得发白的脸挤成一团,说不出的诡异:

“这不是……好不容易等来了嘛……”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笑了。

那笑容,可能有点吓人。

因为溺死鬼的脸,更白了。

“行,”我说,“那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答得好,放你们走。”

“答不好——”

灵焰猛地一涨,把周围照得更亮。

“我送你们走。”

三只鬼齐齐打了个哆嗦。

……

第一个问题。

“你们说困在这儿好多年了——到底多少年?”

三只鬼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溺死鬼开口:

“我……我记不清了。”

“大概……十几年?二十几年?”

“这鬼地方没日没夜的,时间久了,就分不清了。”

我皱了皱眉。

十几年,二十几年?

那爷爷失踪才三年,应该不是被困在这儿。

我继续问:

“这些年,有没有见过一个老头?”

“七十来岁,瘦瘦的,穿一件旧棉袄。”

三只鬼又互相看了一眼。

这次是烧死鬼开口:

“大仙,您说的这人……我们好像见过。”

我心头一跳。

“在哪儿?”

烧死鬼想了想:

“好几年前了。有个老头路过这儿,不是坐车来的,是……是从山里走出来的。”

“他在这儿歇了歇脚,还跟我们聊了几句。”

“后来……后来他往山那边走了。”

“山那边是哪儿?”

烧死鬼指了指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山影:

“那边有个村子,叫什么……青山村?”

青山村。

我盯着那片山影,沉默了几秒。

爷爷从青山村出来?

可新闻上说,三年前山洪,他失踪了。

那他怎么会“出来”?

难道——

他没死?

还活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

第二个问题。

“你们说困在这儿出不去——怎么回事?”

这次是上吊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细,像被勒着脖子说话一样:

“这地方……邪门。”

“往前走走不出去,往后走走不回去。来回就那么几里地,可怎么也走不到头。”

“我试过几百回了,每次都——”

他缩了缩脖子:

“每次都走到那个山洞口,就再也走不动了。”

山洞口?

我看向远处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就是他们刚才说的,这几天住的那个山洞。

我盯着那个洞口,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那个山洞,有问题。

第三个问题。

“除了我们,最近还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三只鬼又互相看了一眼。

这次是溺死鬼开口,声音有点发虚:

“有……有一拨人。”

“就前几天。”

“也是坐那趟车来的。”

我心里一紧。

“几个人?”

“三个。”溺死鬼说,“两男一女。领头的那个,是个中年男人,挺凶的。”

“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虚了:

“他们被我们……吃了。”

我沉默了。

谢林那队人,就这么死了?

不对。

新闻上说,是失踪。

不是死亡。

而且——

我看向那三只鬼。

“你们确定吃了?”

“确定确定!”溺死鬼连连点头,“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我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

“你们撒谎。”

灵焰猛地暴涨,把三只鬼吓得往后缩成一团。

“那个领头的,叫谢林,四品修为。”

“你们三个,加起来都打不过他。”

“你们吃他?”

“他吃你们还差不多。”

三只鬼的脸,同时变了。

溺死鬼的脸更白了。

烧死鬼的脸更红了。

上吊鬼的脖子,好像又歪了一点。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们没撒谎。”

我猛地回头。

那个年轻女人,站在我身后。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

“那个谢林,确实被吃了。”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灵焰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诡异。

“因为——”

“我就是那个女的。”

……

是一堆篝火。

很大的篝火,烧得很旺,火苗蹿得老高,把周围照得一片通红。

这个女人,不简单。

……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那片火光终于近了。

不远不近,正好一步的距离。

我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我。

就那么沉默地走着。

继续往前走。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我愣了一下。

“普通人不会坐这趟车。”她继续说,“普通人看到那堆石头,不会一句话不说。普通人闻到那股味道,早就吐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忍不住开口:

“你刚才问的‘你也是’,是什么意思?”

那个老头走在最前面,佝偻着背,步子却很快。那个中年男人跟在老头后面,一直东张西望,像是随时准备跑。

那个年轻女人走在我旁边。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你不是普通人吧?”她说。

那片火光看着近,走起来却很远。

我们一行人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前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踩在碎石和枯草上。

那对夫妻抱着孩子,走得最慢。孩子已经不哭了,趴在妈妈肩膀上,睁着眼睛看着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可他就那么看着,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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