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艰难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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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首是副将陈虎,右首是录事参军周述,其后是都虞候何敬洙、兵马使庄绪,再往后还有几名掌兵的校尉与管粮的判官。

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

从茶陵撤军以来,这些人日日守在刺史府里候命,谁也不敢回营歇息。

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水潭,溅起了满堂的涟漪。

陈虎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何敬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庄绪倒抽了一口凉气。

周述更是怔在当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满面惊愕地追问道:“自立?张……张节度?”

没有人接话。

姚彦章靠在交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

每逢心绪烦乱,他便习惯性地摸那半截残耳,好像这么做能让自己沉下心来。

何敬洙第一个反应过来,皱着眉开口道:“使君,这怕是有误吧?张佶张节度——那可是咱们武安军里头公认的忠厚长者!”

“当年大王初入湖南,根基未稳,若不是张节度主动让贤,将留后之位拱手相让,大王焉能有后来的基业?”

他嗓音落了半分。

“这般德行、这般胸襟的人……怎会做出拥兵自立之事?何况眼下正是存亡之秋,楚国上下理当同舟共济,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

何敬洙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信。

堂中其余几人的脸色也大同小异。

震惊有之,困惑有之,甚至还有几分愤慨。

在他们心目中,张佶是武安军资历最老、声望最高的柱石。

马殷能坐稳湖南,张佶让位之功占了一半。

这些年来,张佶镇守南方数州,从不争功,从不揽权,逢年过节遣人往潭州送贺表,措辞恭谨一如臣下。

这样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反了?

姚彦章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们只看到了张佶让位的那一面。”

他缓缓说道:“却不知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只听见窗外蝉鸣“嘶嘶”地响。

堂中没有一个人接话。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空中,仿佛透过眼前的墙壁,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事。

“我那时不过是个校尉,位卑言轻,许多内情不得而知。但后来跟着大王日久,断断续续也听到了一些……”

他语气一滞。

那一年他刚升都头不久。

蔡州军的残部从淮南一路退到湖南,沿途打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打散,最后七拼八凑剩下不到两万人。

大伙儿推举了张佶做留后,因为他资历最老,打仗也还算有章法。

但真正让张佶坐稳那个位子的,不是资历,是他手底下的几千嫡系老卒。

那些人从蔡州跟他一路杀出来的,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

后来马殷来了。

马殷是从孙儒那边过来的。

带了自己的人,跟张佶的人并非一路。

起初两边还算相安无事。

可日子久了,摩擦就多了。

粮草怎么分、地盘怎么划、升迁怎么排……事事都扯皮。

有一回——姚彦章记得很清楚——他半夜值夜,无意间路过张佶的中军帐后面。

帐内灯火未熄,隐约听到张佶跟副将吵了起来。

副将嗓门大,有几句话隔着帐幔都听得清清楚楚。

“留后,再这么让下去,弟兄们都跑马殷那边了!上个月又走了三十余卒!再不动手——”

张佶的声音压了过来,听不真切。

只听到最后一句,声音不高。

“急什么。急了就死了。”

就这一句话。

姚彦章当时年轻,也没往深处想。

直到后来张佶忽然宣布“让位”,他才把那晚的对话跟眼前的局面对上了号。

“张佶让位,非是心甘情愿。”

姚彦章的嗓音沉了下来。

“那些年,马殷从江西招揽了一大批流民壮丁编入自己麾下。从两三千人,到五千,到一万。反观张佶的旧部,死的死、散的散、被拉拢的被拉拢。此消彼长之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是军中老人,这点关节不用说透也能明白。

这时候“让位”,与其说是德行高尚,不如说是——

识时务。

“张佶让了位,换来了一个永顺军节度使的名号和南方四州的地盘。”

姚彦章继续说道。“这些年,他在南边不争功、不揽权,年年送贺表、岁岁献贡物,活脱脱一个忠臣楷模。”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不知道该叫“佩服”还是“后怕”的复杂情绪。

“可你们想过没有——连州、道州、永州三地的将校官吏,为什么全是他的人?”

堂内鸦雀无声。

“二十年。”

姚彦章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把南边四州经营得如同铁桶。”

“不声不响,不动声色。谁去了南边,都得听他的。”

“大王派去的刺史、县令,要么被他架空,要么被他收买,要么被他寻个由头排挤走。”

“这回拿下郴州刺史裴远,不过是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何敬洙这回没有反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沉默。

周述苦笑了一声,接口道:“如此说来,张节度手握连、道、永、郴四州之地,麾下将校皆为亲信。四州地势险要,南有五岭为屏,扼岭南入湘之道。以他的威望与根基,割据一方……绰绰有余。”

这番话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微微一顿。

抬头望了姚彦章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张佶抢先一步占了郴州。

四州在手,地盘有了,兵马有了,粮草有了。

使君您眼下只据衡州半壁,境内还盘踞着一万宁国军,进退两难。

就算您也想拥兵自立,晚了。

几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谁也没接话。

沉默在堂中蔓延了好一会儿。

庄绪先开了口。

“使君,既然张佶自立已成定局,那咱们……还等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

“不如归降刘靖。”

话音刚落,何敬洙猛地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庄绪脖子一梗:“何虞候,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你算算,城里还有多少粮?月余!月余以后呢?拿什么喂这一万三千张嘴?咽糠吗?”

“粮是粮的事,降是降的事!”

何敬洙压低声音,嗓子眼里带着一股子闷火。

“你让使君降刘靖?刘靖是谁?就是他把大王逼到山穷水尽的!使君降了他,跟认贼作父有什么两样?”

庄绪的脸涨红了:“那你说怎么办?死守?守到粮吃完了,一万三千弟兄全饿死在城里?你何敬洙的脸面要紧,还是弟兄们的命要紧?”

“你——”

何敬洙往前跨了半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庄绪毫不退让,脖子一挺就迎了上去:“怎么?你还想在使君面前动手?”

“都闭嘴。”

陈虎开口了。

他嗓门最粗,往那一站,两个人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吵什么吵。”

陈虎粗声道。

“吵有什么用?眼下这般光景,谁都看得见。”

他转过身,面朝姚彦章,声音放低了些。

“使君,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绕。”

姚彦章微微颔首。

“降不降,末将听使君的。”

陈虎往前走了两步。

“可末将手底下那八百弟兄,有三百多是衡州本地人。他们的婆娘孩子都在城里。末将不能看着他们去白白送死。”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那股子酸涩咽了回去。

“末将听从潭州逃回来的弟兄说,刘靖手下有好几个原先的降将,归附之后照样带兵坐镇,位子安稳得很。”

“还有人说,镇南军那边投过去的,如今在豫章城里过得不差。”

“使君,刘靖这人不管怎么说,是个成大事的雄主。”

“他要的是天下,不是泄私愤。归降的人,只要老老实实替他办事,他不会亏待。”

何敬洙在旁边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之前主张联合张佶据守南方。

可如今张佶回了封滴水不漏的虚词信,明摆着不想跟衡州蹚这趟浑水,他那条路已经走死了。

他想反驳,可嘴巴动了两回,最终还是没发出声。

他并非被说服,只是拿不出反驳的理由罢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校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末将听说……宁国军那边的饷银是足额发的。不克扣。”

说完之后他自己就有些后悔,偷偷瞄了姚彦章一眼。

没有人接这个话头。

但堂内好几个人的眼神都闪了一下。

饷银这件事,戳到了痛处。

楚军的饷银,从三年前就开始拖。

先是拖半个月,后来拖一个月,再后来拖两个月。

大王也不是不想发,是府库里头实在挤不出来了。

这些年楚国四面受敌,军费开支像是个无底洞。

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堂中七八个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到了姚彦章身上。

姚彦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堂门口。

外面是刺史府的中庭。

一棵老槐树撑着一片浓荫。

树荫底下蹲着两个当值的亲兵,热得解了甲,赤膊趴在石阶上打盹。

远处隐约传来城头换防的梆子声。

他望着那棵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

距离潭州城破至今,大王依旧杳无音信。

想来已经是死了。

否则这么长时间,爬也该爬到衡阳了。

北边的岳州拥立大公子马希振,然而形势危机四伏。

除了刘靖这头猛虎之外,还有高季兴、雷彦恭两条恶犬蠢蠢欲动。

张佶拥兵自立,回信通篇虚词敷衍、只字不提合兵,足以说明一切。

而他自己,只据有衡州半壁,境内还有一万精锐宁国军。

若刘靖派兵南下,想必张佶不会驰援,而是会选择隔岸观火、作壁上观。

自己则将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

硬拼,显然行不通。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和对马殷的忠心耿耿,就将家人和弟兄送上绝路。

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归附张佶,要么归降刘靖。

张佶回了信,信里满纸虚言,显然是对自己有所防备。

即便归附,只怕张佶也未必敢接受。

哪怕接受了,以张佶的性情与算计,也会一步步架空自己,最终彻底失去兵权。

至于刘靖……

撇开恩怨不提,此人是个雄主,有大气魄大胸襟。

归降的将领都被委以重任。

他此刻若是举州归降,定然会被重用。

但他过不了心里这关。

毕竟马殷也算是死于刘靖之手,自己却要转投新主……

姚彦章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

马殷。

他记得第一次见马殷的情形。

那时候蔡州军残部刚到湖南,荒郊野岭,粮草断了三天,连草根树皮都快啃光了。

他当时不过是个火长,手底下管着八个比他还瘦的兵,人人饿得两眼发绿。

马殷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带着几百人的军校。

可他有一样本事——走到哪儿都能弄到吃的。

不是抢。

是马殷会跟当地的百姓市易,用缴获来的铜器、马鞍去换粮食。

有时候换不到,他就亲自上山砍竹子、编竹筐,拿去集市上卖。

木匠出身的人,手艺是有的。

一双粗糙的大手,砍削编绞,利利索索。

有一回,姚彦章麾下的卒子饿了两天,饿得连矛杆都举不稳。

他硬着头皮去找马殷讨粮。

马殷看了他一眼,没多话,从自己的口粮袋里抓了两把糙米塞给他。

“拿去煮粥。”

马殷说。

“省着点吃,一把能熬三碗。”

姚彦章接过糙米的时候,注意到马殷的嘴唇是干裂的,嘴角带着一圈白霜。

那是饿过头的人才有的模样。

他把粮给了别人,自己也饿着。

就这么两把糙米。

姚彦章记了一辈子。

后来跟着马殷打了几十仗。

大的小的,死人的不死人的。

衡州、永州、邵州,一座城一座城地打下来。

每次大战之后,马殷总会来巡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

“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加官进爵的许诺,没有金银财帛的赏赐。

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

但够了。

因为在蔡州军那个人命比草贱的地方,能有个人记住你的名字,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情了。

有一回,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马殷巡视衡州。

那天晚上两人对饮了几杯。

马殷酒量不大,喝到半醉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

“彦章,你说这天底下,有没有哪个当大王的,是睡得安稳的?”

姚彦章不知道该怎么接。

马殷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蔡州的那些事。”

他盯着手里的空酒碗,声音有些发飘。

“江淮的村子全空了。连树皮都被啃光了。军粮断了的时候……弟兄们烹食百姓。有的是杀了再煮,有的是活着就……”

他没说下去。

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却发现碗是空的,干咽了一下,呛得咳了好几声。

“我拔了刀的。”

马殷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姚彦章。

“我那时候是个火长,我麾下的卒子背着我去吃死人肉……我拔了刀,我想按军法砍了他们!”

姚彦章的心猛地揪紧了。

“可我砍不下去啊……”

马殷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们饿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想死……我能怎么办?我连自己都喂不饱,我拿什么拦他们?”

他捂住脸,一双做惯了木工的粗糙大手,剧烈地颤抖着。

“我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人吃人。”

那天晚上,马殷在厢房里吐了一地。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是姚彦章亲自替他擦的。

擦完之后,马殷靠在榻上,死死抓着姚彦章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彦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湖南免关税、种茶、拼了命地攒钱粮吗?”

“我怕啊!”

他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老泪。

“帮我守好衡州。别让那些事……再来一遍。”

姚彦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些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在胸口上。

他转过身来。

堂内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有焦灼的。有忐忑的。

有期盼的。有强作镇定的。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校尉,跟了他不过三年,平日里话少。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哑。

“不管使君如何决断,末将都誓死追随。”

其余人纷纷跟着抱拳,或跪或立,七嘴八舌地附和。

“末将也是。”

“属下听使君的。”

“使君说往哪走,弟兄们便往哪走。”

望着他们真挚的眼神,姚彦章心头苦笑一声。

这些人是真心的。

他看得出来。

正因为看得出来,他才必须做这个选择。

“我决意归降刘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此话一出,他明显看到,麾下文武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千载骂名,他来担吧。

后世若是修撰史册,记下“衡州刺史姚彦章举州降敌”这一笔,大概会痛骂一声“贰臣”。

贰臣就贰臣。

总好过让一万三千弟兄白白送死。

“周述。”

“在。”

“取笔墨来。”

周述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案旁,铺纸研墨。

姚彦章走回案后坐下,端起笔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一滴墨坠落下去,在素净的藤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衡州刺史、武安军左厢兵马使姚彦章,谨拜书于宁国军节度使刘公阁下——”

写到“刘公”二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

笔尖搁在纸面上,墨汁慢慢洇开去,把“公”字的最后一笔涨成了一个难看的墨团。

姚彦章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几息。

他想把这张纸揉掉重写。手都伸出去了。

又缩了回来。

跟纸没关系。

他心里清楚,揉掉了这一张,下一张还是要写。

第三张、第四张也是一样。

改不了的字,走不了的路。

他索性不管那个墨团了。

接着往下写。

一气呵成,写了约莫百十个字。

没有骈四俪六的浮辞,没有引经据典的虚文。

他是武人,写不来那些。

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衡州愿降。兵马、城防、粮储、户籍,一应交割。

唯求刘公善待降卒百姓,勿加屠戮。

写到“勿加屠戮”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又顿了一瞬。

心头闪过马殷那晚说的话。

“别让那些事……再来一遍。”

他闭了闭眼。把那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开头那个洇开的墨团仍然刺眼。

就这样吧。

搁下笔,从案旁的匣子里取出刺史大印。

铜印入手,沉甸甸的。

他摩挲了一下印面上“衡州刺史之印”六个阳文篆字,翻过来,蘸足了朱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信末。

朱红的印文落在藤纸上,鲜亮得有些刺眼。

姚彦章把印放回匣中,将降书与印匣一并推到案前。

“陈虎。”

“末将在。”

“你亲自走一趟潭州。”

陈虎一怔,随即抱拳道:“末将领命。”

姚彦章看着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

满堂文武,他唯独挑了陈虎。

何敬洙性烈易怒,周述心思太密。

在刘靖那等深不可测的枭雄面前,任何巧言善辩都是自寻死路。

唯有武人的老实与直白,才是最让人安心的投名状。

以拙破巧,方为上策。

况且,陈虎麾下多是衡州本地的子弟,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这趟归降能成,能给弟兄们换来一条活路。

这趟差事交给他,最稳妥。

“带二十骑。”

姚彦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

“打降幡。到了宁国军前哨便亮明身份。降书和印绶一并交到刘靖手上。”

“若他要见你,你便如实回话。问什么答什么。不卑不亢。”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你的体面,就是我的体面。”

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

“末将明白。”

他上前接过降书与印匣,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转身走到堂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使君。”

“嗯?”

“保重。”

姚彦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去吧。”

陈虎大步走了出去。

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自立。”

周述终于忍不住了,往前欠了欠身,低声问道:“使君,郴州那边……到底是何意?”

姚彦章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密信的末尾。停了好一会儿。

信上的字不多,统共就两件事。

头一桩:张佶以“贪墨枉法、侵吞军储”为由,将郴州刺史裴远拿入州狱,连夜收缴武库粮仓,接管城防。

郴县县尉以下官吏悉数撤换,皆为张佶旧部。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等了约莫半刻的工夫。

姚彦章把密信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堂内站着七八个人。

第二桩。

张佶遣快马分赴连州、道州、永州,传递密信。

几只绿头苍蝇趴在盆沿上,翅膀也懒得扇。

姚彦章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刚送到的密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三州守将皆为其一手提拔的旧人,据回报,接信后无一人异议,俱已奉令行事。

密信是他安插在郴州的暗桩连夜送来的。

那暗桩在信末加了一句:“张公之举,快如霹雳,绝非仓促为之。”

衡阳。

刺史府正堂的门窗大敞着,廊下的积水从早上晒到现在,蒸干了,青石板上留着一圈一圈的白碱印子。

堂内的冰鉴空了,铜盆底结着一层干涸的水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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