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节度使也未尝不可
在宁国军轻骑的监视下,继续赶路。
走了大约十来里,路过一处平坦的河滩地。
远远看去,有一群人影在地里忙碌。
先是一个人蹲在牛车旁,拿着竹简和炭条,对着每一具尸首记下序数。
记完了数,两个人把尸首抬下车,放进坑里。
第三个人上前,蹲下来,仔细翻检尸首身上的遗物。
铜钱掏出来,放进一个竹筐。
布包、书信、绳结之类的小物件也掏出来,放进另一个竹筐。
翻检停当,再在坑边插一根削尖的木牌,上头用墨写了几个字。
陈虎隔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但能看出那些木牌上的字排列得很整齐,一行长一行短,像是有固定的制式。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草席裹着的尸首,有的穿深色戎服,有的穿浅色戎服。
深色的是宁国军,浅色的是——
楚军。
混在一起埋。没有分开。
一个辅兵正蹲在地上,从一具楚军尸首身上掏什么东西。
掏出来的是几枚铜钱和一个布包。布包不大,裹得很紧,用一根红绳绑着。
那个辅兵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绺头发,女人的头发。
用红绳绑着,绕成一个小圈,压得很平整。
是贴身带了很久才会有的模样。
辅兵把布包重新裹好,轻轻放进竹筐。
跟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话。
陈虎隔得不算太远。风把那句话送了过来,断断续续的,但听清了大半。
“……记上。红绳布包,里头一绺发。回头交上去……万一能查出是哪家的人……”
同伴“嗯”了一声,在竹简上多划了一笔。
陈虎的目光从竹筐移到那具楚军尸首上。
尸首的面孔朝上。
年纪很轻,下巴上连胡子茬都没几根。
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痂,已经发黑了。
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仁里映着六月的天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上穿的是浅色圆领窄袖袍,衡州左营的制式戎服。
领口的布扣少了一颗,用一截麻绳代替,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陈虎认出了那件戎服。
衡州左营。他的人。
他不认识这张脸。
一万多人的兵马,底下的兵卒他不可能个个认得。
但那件戎服上少了一颗布扣、用麻绳打了个歪结的模样,他见过太多次了。
衡州的军需一直紧巴巴的,戎服破了烂了,弟兄们都是自己缝补,布扣掉了就用绳子顶。
马没有停。
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里。
路上遇到一队宁国军兵卒。
他们正坐在官道边的树荫下歇脚。
一个黑脸汉子正冲着同伴嚷嚷,嗓门极大,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蔡州腔。
舌头打着卷,尾音硬邦邦地往上挑,像是在跟人吵架。
旁边的几个宁国军卒子显然听得费劲,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喊道:“老周,你慢点儿说!你这蔡州土话跟含了驴粪蛋子似的,谁听得懂?说官话!要么你就说慢点!”
那汉子嘿嘿一笑,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个雪白的蒸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听不懂拉倒,老子这辈子就这腔调,改不了啦。”
陈虎勒了一下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哒”的一响。
他听的清楚。
那汉子穿着宁国军的戎服,腰间挂着崭新的横刀。
面色红润,神采不差。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汉子似乎也觉得这队骑兵的打头人眼神不对,止住了笑,手下意识地往横刀柄上搭了搭。
陈虎收回目光,没有交谈,催马擦肩而过。
他似乎想起这人是谁了。
三年前衡州演武场,有个蔡州老卒因为跟上官起了冲突被逐出营伍。
那老卒姓周,骂人的时候就是这副腔调,口音硬得像地里的土坷垃。
他记得那人被赶出去的时候,背着一只破包袱,两手空空,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出了校场大门,回头望了一眼,从此再没回来。
但他不确定眼前这人是不是哪个周老卒。
也许是。
也许不是。
又或者,这宁国军中,本就有千千万万个“周老卒”。
楚军的旧人,换了身甲衣,换了口饭吃,活得比在楚军时还像个人样。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潭州城的轮廓。
进了南门的城门洞。千斤闸是新换的,铁栅的边缘还带着毛刺,没有打磨干净。
门洞里的石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刮痕,像是刀剑劈砍留下的。
角落里的石缝间还嵌着几截断了的箭簇。
空气里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石灰味。
陈虎进城之后,下意识数了一下城门洞里站了多少宁国军。
十二个。
每两人一组,分列城门洞两侧,间距约莫六步。
站姿端正,横刀在腰,目视前方。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靠墙,没有人嚼干粮。
他又下意识扫了一眼城墙上的箭孔分布。
南城正面三十余个,侧面各十几个,上下分作三层。
城楼上新添了几架床弩,用油布蒙着,只露出弩臂的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在衡州的时候,每次进出城门,他都会下意识扫一遍城防。
箭孔够不够密,闸门有没有锈,守卒站没站到位。
可此刻这座城不是他的。
这些箭孔不是对着别人的,是对着他的。
他收回目光,催马向节度使府方向行去。
到了宁国军的前哨关卡。
一路监视护送的那十名轻骑勒马停步。
领头的骑兵什长翻身下马,走到关卡前,将一面木牌递给值守的军官,干脆利落地报了交接的文书与人数。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
交接完毕,那什长连看都没看陈虎一眼,带着手下拨马便走。
轻骑刚走,一个面无表情的队正便带人走了过来。
哪怕是自家骑兵亲自押送过来的人,这队正眼底也没有半分通融。
他按着刀,例行公事般核验了陈虎的旗帜,查看了信物。
搜身搜得极其仔细。
怀里的降书和印匣被单独取出查验,靴底被摸了一遍,腰间的短刃被暂时收缴,连马鞍底下的鞍毡都翻开看了。
搜身的那个兵卒动作很快,手法利落,但不粗暴。
不推不搡,不骂不损。
搜完了,把收缴的短刃登记在一片竹牌上,告诉他:“出府时凭此牌领回。”
全程没有人骂他。没有人出言折辱。
皆是依规行事。
问了三个问题:姓名、官职、来意。
答完之后,队正在一片竹牌上刻了几个暗记,递给他一面腰牌。
“凭此牌入府。到节度使府门前找值守都头通禀。走大路,不要偏离。”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虎接过腰牌。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才恍然觉察,刚才那整个过程让他如芒在背的原因是什么。
蔡州军里头,过个关卡被搜三遍都是家常便饭。
而且那些搜身的兵卒往往嘴上不干不净,边搜边骂,遇上心绪不佳的还会踹你两脚。
每个人没有敌意。没有刁难。
也没有半分客气。
每个人做每个人的事。
不多一句话,不少一个步骤。
他在衡州见过的那些关卡,守门的兵卒要么散漫惫懒,要么仗势欺人。
遇上相熟的人就放水,遇上不认识的就暗中刁难。
好不好过全看脸色、看交情、看你暗中打不打点。
可眼下,却全然不是……
潭州。节堂。
刘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湖南舆图。
堂内除了他之外,只有袁袭。
陈虎站在堂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刘靖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面容清俊,身形颀长,看上去不像是杀伐果断的一方霸主,倒像是哪家世族的年轻郎君。
“陈虎。”
刘靖的声音不高,不急,甚至带着一点闲谈的意味。
“衡州目下有多少兵?”
“回节帅,正卒一万三千。”
“粮草呢?”
“尚可支撑四十余日。军粮之外,城中百姓的存粮约莫还能撑一个多月。”
“姚将军的家眷在不在城里?”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陈虎的心跳漏了半拍。
“在。”
他顿了一下。
“妻儿皆在。”
“嗯。”
刘靖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确认一桩无关痛痒的琐事。
他没有追问家眷的底细。
话锋一转,问了一个陈虎没有料到的问题。
“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
陈虎怔了怔。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问题跟归降没什么关系。
但使君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他便如实答道。
“使君治军……严而不苛。”
他斟酌着措辞。
“饷银从不克扣。哪怕拖饷的那三年,使君是把自己府里的银钱垫进去了,也没让弟兄们空过手。”
刘靖端起茶盏转了半圈,又放了回去。
陈虎没注意到这个动作,继续说道:“每月巡营一次,亲自走一遍各营。查甲械、查伙食、查操训。伤卒若来不及医治,使君会自己去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有一回,一个辎重营的火兵偷了半袋糙米。按军法该打二十杖。使君问了一句缘由,那火兵说家里婆娘刚生了娃,没奶水喂,想拿米回去熬粥。使君听完之后,杖刑照打,打完之后让人从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一斗米送去。”
他说完这件事,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后来那火兵怎样了?”
刘靖忽然问了一句。
陈虎又是一愣。
这个后续他记得。
“后来那火兵再没犯过事。干活最卖力的就是他。茶陵前线运粮,一个人扛两袋,来回跑了三趟,腿都跑肿了也没吭声。”
刘靖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已经移回了舆图上。
“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答。
陈虎犹豫了几息。
“还行。”
他说。
“使君不扰民。这些年衡州太太平平,百姓日子虽不宽裕,但也过得去。使君每年冬天会从府库里拨一批布褐给城里的孤寡老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肺腑之言。
“不过最近不太好。潭州城破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城里人心惶惶。富户往南边跑了不少。城外的集市也关了大半。百姓们不怎么出门了。”
他说着说着,又加了一句。
“有些百姓……是听说了宁国军在潭州分田的事。使君说……使君说城里有人在议论这个。”
刘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议论什么?”
“说……说宁国军到了地方,会把大户的田分给百姓种。税也轻。”陈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城里的佃户和贫户听了这话,有的……有的不太安分。”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
刘靖没有追问。
“张佶有没有派人联络姚将军?”
“回节帅……使君曾修书一封发往郴州,试探张佶口风。”
“回信了吗?”
“回了一封。”
陈虎答道。
“但通篇虚言,只劝使君‘保重自身’,合兵之事一字未提。使君说——等于没回。”
刘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佶有多少兵?”
“据使君估算,嫡系精锐约五六千。加上各州的地方守军和新编的壮丁,充其量不超过一万五千。”
“他没有向岭南刘隐那边暗通款曲?”
陈虎一愣。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所知范畴。
“末将……不知。”
“无妨。”
刘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随便问问。”
他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陈虎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
“陈虎。最后一个问题。”
“节帅请问。”
“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软刀子,不痛不痒地戳了过来。
陈虎的嗓子眼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犹豫了一瞬。
一瞬而已。
如实答道:“有。都虞候何敬洙,先前主张联合张佶据守南方。不过张佶回了那封避重就轻的信之后,他便……不再坚持了。”
刘靖点了一下头,就这一个动作。
“好了。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刘靖吩咐堂外的亲卫。
“好生款待,不可怠慢。拨一间上房,酒肉管够。”
“喏。”
陈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两个人。
刘靖把那封归降信又看了一遍。
开头有一个洇开的墨团,像是落笔时犹豫了太久。
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好一会儿。
把信放下。
“此事……倒是出乎预料。”
他说。
袁袭微微点头。
刘靖在湖南根基浅薄。
潭州虽然拿下了,但他缺一个地头豪强。
姚彦章恰好就是这么一个人。
先前那封伪造的劝降信,不过是投石问路。
没想到竟然降了。而且降得干脆利落。
刺史大印都送来了。
庄三儿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这会儿也走了进来。
“节帅。”
他压低声音。“末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这个姚彦章……会不会有诈?”
牛尾儿的事,他不用说出口,刘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靖目光扫了他一下,微微摆手。
“无妨。”
他走到舆图前面。
“传令季仲与柴根儿。让他二人率部接手衡州防务。”
他转过身。
“姚彦章——调来潭州。参与攻打岳州巴陵之战。”
庄三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季仲和柴根儿接手衡州,等于把姚彦章的老巢收入囊中。
他的家眷、他的粮草、他的地盘,全部攥在宁国军手里。
而姚彦章本人带兵北上长沙,脱离根基,孤身入瓮。
若是诚心归附,来了就是了。
若是心怀叵测——那就不必来了。
“妙。”
庄三儿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大腿。
“节帅这一手,比他娘的兵法还精!降也好,诈也罢,横竖都是咱们占尽先机。”
刘靖瞥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你现在也学会溜须奉承了?跟谁学的?”
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刘靖笑了笑,笑完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
“说起来——”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我原以为姚彦章这种人,是绝不会降的。”
“他是从蔡州军里杀出来的老弟兄。这种情分,寻常人割不断。”
刘靖用指腹摩挲着降书的边缘。
“他若是死战到底,我虽然会破城擒将,但心底是敬他的。”
他语气一滞。
“没想到他选了降。反倒是张佶……拥兵自立了。”
庄三儿皱起眉头。
“张佶?那个……当年让位给马殷的?这人不是出了名的忠厚长者么?怎么反倒——”
“忠厚长者?”
刘靖挑了挑眉,嘴角挂上一丝冷意。
“庄三儿,你信这四个字?”
庄三儿脖子缩了一下,眼神往旁边躲了躲。
“这样的乱世里头——”
刘靖靠回交椅,语调缓了下来。
“哪里来的无欲无求之人?就算真有,也绝坐不到那个位子上。”
“张佶当年让位,你们以为是心甘情愿?”
庄三儿和袁袭都没有出声。
“我虽不清楚内情——”
刘靖缓缓说道。
“但能猜到七八分。无非就那些事。”
权争局中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出戏。
要么是被逼的,要么是算计过后的以退为进,要么是实力不济、不得不忍。
“张佶若真是好脾气——”
刘靖的声音沉了半分。
“能当上武安军留后?”
这话问得极重。
能从蔡州军那个吃人的修罗场里爬到顶上去的,哪一个手上不是沾满了血?
“张佶隐忍了将近二十年。”
刘靖用指腹在舆图上郴州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
“连州、道州、永州,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马殷的基业塌了,他不过是——等到了时候。”
“那……这个张佶,要不要先收拾?”
庄三儿问。
“不急。四州偏远,山高路险。他要自立便自立,暂时碍不了大事。等巴陵荡平了,再回头料理他不迟。”
“对了。传令镇抚司——在岳州方向散布消息。就说:张佶拥兵自立,据有四州;姚彦章举州归降,已率部北上。”
袁袭了然。
消息传到巴陵,许德勋、李琼等宿将听了会怎么想?
南面全丢了。
本就脆弱的军心,会再溃散几分。
“属下这便去安排。”
袁袭拱手。
庄三儿也退了下去。
节堂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了。
他把那封降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洇开的墨团。
降书开头“刘公”二字写得最重。
末尾“勿加屠戮”四个字同样很重。
中间的部分反而平淡。
……
翌日。辰时。
刘靖再度在节堂召见了陈虎。
“你回去告诉姚将军。”
刘靖的语气不急不缓。
“就说我刘靖说了三句话。”
陈虎立刻挺直了身子。
“头一句。”
刘靖竖起一根手指。
“我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姚将军举州来归,这份担当,我记下了。”
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
“第二句。”
刘靖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麾下的功名,从来都是马上取的。不靠出身,不靠门第,不靠攀附。一刀一枪、一城一地挣出来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我从不轻易许诺。”
陈虎的喉结动了动。
“第三句——”
刘靖的目光落在陈虎脸上,停了一息。
“告诉姚将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来潭州见我。巴陵之战在即。我需要一个熟悉湖南地理、通晓楚军虚实的宿将,替我打前阵。”
“姚将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
他顿了一下。
“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亦无不可。”
武安军节度使。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陈虎的脑门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陈虎的脑子嗡嗡响了好几息,才勉强回过神来。
“末……末将定将节帅之言,一字不差地带回衡阳!”
他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却坚定。
刘靖微微颔首。
“去吧。路上当心。”
陈虎重重叩了个头,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走出了节堂。
出了节度使府的大门,六月的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愣了片刻,翻身上马。
“走!”
二十骑亲卫紧跟其后,马蹄扬起的灰尘在官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土线。
陈虎伏在马背上,心跳得厉害。
武安军节度使。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把马鞭甩得“啪啪”响,恨不得把胯下这匹马跑出翅膀来。
……
陈虎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袁袭又折了回来。
节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袁袭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刘靖眼风从他身上掠过:“想问什么就问。”
“节帅。”
袁袭顿了一下。
“武安军节度使——当真?”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把茶盏搁回案上。
“你觉得呢?”
袁袭沉吟了几息。
“若是真的,那这恩赏开得极重。武安军节度使,等于整个湖南的藩帅。姚彦章若真做了此位……日后尾大不掉,恐怕不好收拾。”
“若是假的——”
他话锋一转。
“那此话一旦传出去,日后再有降将来投,谁还信节帅的许诺?”
刘靖笑了一下。
“所以说,这个诺不能白许,也不能随便许。”
他靠回交椅,双手交叠在腹前。
“我说的是‘亦无不可’。不是‘必封’。”
袁袭怔了怔。
“‘亦无不可’四个字,进退皆可。”
刘靖的语气很平。
“他若真打下巴陵、破城先登,那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功。到了那般地步,封他一个武安军节度使,有何不可?天下人只会说我刘靖赏罚分明。”
“可若他打不下来呢?或者打下来了,但功劳不够大呢?”
刘靖看着袁袭,嘴角微微上扬。
“那‘亦无不可’,自然也‘亦可不必’。”
袁袭沉默了一息。苦笑着摇了摇头。
“节帅这四个字,用得精。”
“无谓精与不精。”
刘靖的笑意收了。
“是眼下这个局面,我需要姚彦章拼命。拼了命的人,才值得重赏。不拼命的人——给他一个虚衔打发了便是。”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况且。武安军节度使这个位子,到底是实权还是虚名,在我不在他。”
“陈象到了湖南之后,丈量田亩、改易税制、清查户籍——这些事情做完,湖南的根基就不在武将手里了。”
“到时候给姚彦章一个节度使的头衔,让他替我镇抚南面,有什么不好?”
“他翻不了天。”
袁袭默然片刻,拱手道:“属下受教。”
刘靖摆了摆手。“行了,去盯着巴陵那边的消息。许德勋那老贼最近太安静了,全无归降之意。”
“喏。”
袁袭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
两日后。衡阳。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虎一行人带着一身尘土冲进了衡阳南门。
陈虎没有回营。
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策马奔向刺史府。
刺史府正堂里,姚彦章正与周述核对城中存粮的簿册。
送走陈虎之后这几天,他过得并不安稳。
白天强撑着处理公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手里的笔“嗒”地掉在了簿册上。
“使君!”
陈虎大步跨过门槛,满头满脸的灰土,嘴唇干裂,声音嘶哑,但双眼发亮。
“回来了?”
姚彦章霍地站起身。
周述、何敬洙、庄绪等人听到动静,纷纷从后院和偏厅赶了过来。
不过半刻的工夫,正堂里便站满了人。
姚彦章按捺住心中的急切,挥手让人给陈虎倒了碗水。
陈虎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个精光,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使君。”
“刘靖,末将见到了。”
堂内一静。
“说。”
陈虎深吸一口气,把几天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怎么进的城,怎么过的哨卡,怎么被带到节堂。
刘靖长什么模样,说话是什么腔调,堂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得很细。
说到第一天的问话,他把刘靖问的每一个问题、自己怎么回的,都复述了一遍。
说到第二天的召见,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刘靖说了三句话。”
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头一句——他说他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使君举州来归的担当,他记下了。”
姚彦章的面色没有变化。
“第二句——他说他麾下的功名,向来马上取。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他从不轻易许诺。”
姚彦章微微颔首。
“第三句——”
陈虎一字一顿。
“他说——请使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赶赴潭州。巴陵之战在即,他需要一员熟悉湖南地理的宿将打前阵。”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使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亦无不可。”
武安军节度使。
堂内霎时发出了一阵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好大的气魄……”
何敬洙第一个开口。
“这个刘靖,当真舍得?”
庄绪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虚言画饼吧?”
堂内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都静一静。”
姚彦章的声音不高,但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
说实话,他心里头也翻涌得厉害。
但他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
什么样的许诺没听过?
什么样的虚言没见过?
刘靖说的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手段,眼下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姚彦章看得很清楚——
真也好,假也罢,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降书送出去了。印绶交出去了。
他不可能再回头。
不过——
陈虎说的那些细节,他没有漏听。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刘靖站了起来。
从帅案后面绕出来,走到陈虎面前站定。只隔了三步。
这个举动,一般人看不出什么。但姚彦章看出来了。
这是做上位者的人,在刻意拉近距离。
不让你觉得高不可攀,让你觉得他跟你平起平坐。
能做出这种动作的人,要么是天生的仁厚长者,要么是深谙人心的枭雄。
以刘靖的所作所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刘靖问的那些问题。
“衡州有多少兵?粮草撑几日?家眷在不在?张佶联络过没有?”
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问题都在丈量。
丈量姚彦章到底有多大分量。
兵力、粮草、家眷、外援——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姚彦章的全部筹码。
刘靖在一炷香之内把他的底细摸得干干净净。
还有他问的“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
这两个问题更值得琢磨。
治军如何,问的不是你有多少兵,是你的兵听不听你的话。
百姓风评如何,问的不是百姓喜不喜欢你,是你把地方治成了什么样。
这是在评估一个降将值不值得重用,值不值得给他真正的权。
一个治军严明的将领,收编过来,兵卒照样好用。
一个在百姓中口碑不差的地方官,留在原位,地方照样安稳。
刘靖问这些,不是闲聊。
是在心里给姚彦章掂量轻重。
最后那个问题——“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
陈虎如实答了何敬洙的名字。
姚彦章不怪他。
他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照办了。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何敬洙的名字就被刘靖记下了。
杀倒未必,防是一定的。
刘靖想知道的不是“谁不服”。
不服的人多了去了,一万三千人里头起码有三成心里不痛快。
他想知道的是“谁有能力不服”。
一个都虞候,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如果他铁了心要闹事,那就是个麻烦。
所以刘靖问了。
问完了记下了。
到时候怎么用、怎么防、怎么安抚——他自有章法。
这个人——
不简单。
但正因为不简单,姚彦章反而放心了一些。
庸主靠杀人立威,雄主靠驭人成事。
刘靖问完那些问题之后,没有借机要挟、没有提任何苛刻的条件、也没有要他交出什么投名状。
就是平平淡淡地一句“下去歇着吧”。
这种不急不躁的沉稳,比任何许诺都更让人踏实。
“真也好假也罢。”
姚彦章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先去潭州再说。”
何敬洙的眉头拧了起来。
方才得知自己被陈虎向刘靖交了底,他心里其实并没有生出什么芥蒂。
使君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不过是遵令行事。
再者,兵马归降,总归是要有几个不服管的“刺头”的。
刘靖既然要摸底,他何敬洙顶上这个名头便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此刻眉头紧锁,真正在意的,是使君的安危。
“使君——”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此去潭州,便是将身家性命全数交到刘靖手上。一旦入了他的地界……咱们便任人宰割了。万一他翻脸——”
“翻什么脸?”
姚彦章打断了他。
“既然决心归降!”
他的声音放慢了。
“便没有退路了。再瞻前顾后,反而害人害己。”
堂内安静了片刻。
众人鱼贯而出。
只有何敬洙没走。
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才慢慢走到姚彦章案前。
“使君。”
姚彦章抬起头。
“方才人多,有些话不好说。”
何敬洙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怕隔墙有耳。
“使君……当真不恨?”
“恨什么?”
“恨刘靖。”
何敬洙的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大王……不管是不是死在刘靖手上,说到底,也是刘靖把他逼到了绝路。使君如今却要替仇人卖命——”
他没说完。
姚彦章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敬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敬洙。”
姚彦章忽然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
姚彦章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你刚到衡州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何敬洙怔了怔。
“你说——‘使君,末将什么都不会,只会杀人。您要是不嫌弃,末将给您杀一辈子。’”
何敬洙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我不嫌弃。我留了你。”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案面上。
“这十五年,你替我杀了不少敌。你的命也差点丢了好几回。”
“你觉得我不恨?”
何敬洙没有接话。
“我恨。”
姚彦章说。
“可恨有什么用?恨能把大王恨回来?恨能把一万三千弟兄喂饱?”
他的右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
“大王若还在,我姚彦章给他守一辈子的门。可大王不在了。”
“他不在了,我得替他把这些弟兄保住。”
何敬洙低下头去。
良久。
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
“属下……明白了。”
声音有些发哑。
姚彦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像马殷当年拍他的肩膀一样。
何敬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
脊背绷得笔直,像扛着一根看不见的千斤重担。
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使君。”
“嗯?”
“末将想带家里浑家一起走。”
他的声音有些闷。背影很僵,像是在说一件极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她……不放心我。这些年末将每次出去打仗,她都在家里等着。有时候等一个月,有时候等半年。”
“这回……这回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说她不等了,她要跟着走。”
他顿了一下。
“末将拗不过她。”
姚彦章愣了一下。
“带上。”
姚彦章说。
何敬洙的背影明显松了一下。
他大步走了出去。
……
姚彦章站起身。
“传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硬朗了不少。
“全军整备。三日之内完成编列。”
“粮草辎重——能带的全带上。带不走的封存入库,移交季仲接管。”
“各营造册点卯。逃卒不追,但名单要记清楚。”
“五日后拔营。目标——潭州。”
一道道命令干脆利落地砸了下来。
各营的号令传下去之后,整座衡阳城便动了起来。
先是兵营里头。
都头们挨个点卯。
一千人一营,十营依次报数。
点到名字的喊一声“在”,点不到的——留个空。
空了不少。
从昨晚到今天上午,跑了大约三百人。
有的是夜里翻墙溜的,有的是趁换防的工夫混出城的。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白天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守城的校尉问他们去哪儿,他们说“回家种地”。
校尉没拦。
点卯的时候,第三营乙什的十个人只到了七个。
都头站在队列前头,黑着脸数了两遍。
“又跑了三个?”
他骂了两句。
“他娘的,这些混蛋——”
骂到一半,他自己也叹了口气。
什么混蛋不混蛋的。谁不想活呢。
他把花名册上那三个人的名字用墨笔划了一道杠。
手一顿,又在旁边批了两个小字:“自去”。
不写“逃”。写“逃”难看。
使君说了不追,那就不算逃。
真正让底层士卒们心里头起波澜的,是另一件事。
午后的时候,从正堂方向传出来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谁先多嘴说出来的,总之到了申时,整个兵营都传遍了。
“刘靖许了使君武安军节度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半信半疑的。
帐篷里,几个老卒蹲在地上啃干粮,一边啃一边嘀咕。
“武安军节度使?真的假的?那不是大王的位子?”
“管他真假,反正使君要带咱们去潭州。跟着使君走总没错。”
“我倒是听说了……宁国军那边的饷银是足额发的,不克扣。每月一贯半钱,逢年过节还有赏钱。”
“你听谁说的?”
“我表兄。他在茶陵被俘了,如今编进了宁国军的辅卒营。上个月托人捎了封信回来,说日子比在咱们这儿强。”
“嘁。当了俘虏还过得好,那咱们主动投过去,岂不是更好?”
“别瞎说。等使君安排就是了。”
这种议论在各个帐篷里都有。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一万三千张嘴,每张嘴嘀咕一句,汇在一起就是一片嗡嗡的嘈杂。
到了傍晚,各营开始搬运辎重。
粮车、军械、甲胄、帐篷,能装的往车上装,装不下的往库房里码。
库房的门口派了人看守,门上贴了封条。
有个管粮的老卒一边搬粮袋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搬了一辈子粮,到头来是搬给别人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火兵接了一句:“管他搬给谁,只要肚子能吃饱就行。”
老卒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兵营东头的角落里,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正在收拾自己的铺盖。
他把破草席卷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从席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是去年秋天儿子托人写来的。
信纸已经被汗渍泡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是儿子的字,是请村里的村塾老儒代笔的。
信上说了几件事。
秋收还行,多打了两担谷。
屋后的那棵枣树结了不少果子。
还有他添个孙子。
取名叫“石头”。
“爹,石头长得像你,脑袋圆圆的,特别结实。等你回来了抱抱他。”
老卒把信看了一遍。
其实他不认字,这些内容是去年收到信的时候请营里识字的文书念给他听的。
念了一遍他就记住了。
后来又在心里默念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的贴身衣裳里。
信纸被体温暖得有些发烫。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不远处的城墙根底下,一个中年士卒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布包。
布包里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一串铜钱。
他身旁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童。
“你真要跟使君走?”妇人的声音很轻。
“使君去哪我去哪。”
士卒没有抬头。
“你带着小牛在城里等着。等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们。”
“万一……”
“没有万一。”
士卒抬起头,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瞬。
“使君仁义。跟着他不会有错。”
妇人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小童“哇”地哭了一声,妇人赶紧抱紧了哄。
士卒站起身,在小童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子。
小童被摸了一下,不哭了,咧着嘴“呀呀”地叫了两声。
士卒笑了一下。
转过身,大步走向了正在列队的营伍。
背影很快被队列吞没了。
这样的场景,在衡阳城的各个角落里同时上演着。
有的沉默。有的争吵。
有的流泪。有的麻木。
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个活法。
到头来,都被一道命令裹在了一起,像河水裹着泥沙,不由自主地往一个方向流。
往北。
往潭州。
往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未来。
……
夜深了。
刺史府正堂的灯还亮着。
姚彦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书。
他在写给季仲的移交文书。
衡州城防布置、各处粮仓位置、暗哨分布、水井方位、城墙哪一段年久失修需要修补、哪一处角楼的箭孔被堵了需要清理。
东门外那条暗渠在雨季会倒灌须得提前疏浚。
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写得极其仔细。
写到城西北角那处水井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那口井是他到衡州的第二年挖的。
当时城里的水源不够,他带着几十个弟兄在城西北角连挖了三天三夜,终于打出了一口甜水井。
二十年了。
那口井到现在还在用。
他多写了一句:“城西北角水井,水质甘洌,冬温夏凉。旱时仍有出水,不可填塞。”
写完之后看了看这句话,觉得有些多余。
季仲是宁国军的将领,未必在乎一口井。
但他没有涂掉。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是满天星斗。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蒸水河面上的潮气。
姚彦章搁下笔。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密。
乱世里头也有这么密的星星,倒是稀奇。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站起身,走出了正堂。
穿过中庭,绕过那棵老槐树,进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
只有廊下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人影拉得一长一短。
寝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照出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正蹲在地上,往一只旧木箱里码东西。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出声响。
箱子里已经码了大半。
几件换洗的袍服、一双新纳的布鞋、一小坛子腌好的酱菜、几卷用油纸包着的药材。
他的旧甲靠在榻脚。
她已经擦过了,铁叶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姚彦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来了。
“都收拾好了。”
她的声音很淡。
“明天就能走。”
姚彦章没有接话。
他走到她身旁,蹲了下来。
两个人挨着肩膀蹲在那只旧木箱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旧夹袄。
夹袄已经很旧了,面子上的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青的还是灰的。
袖口磨破了两处,打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这件夹袄是姚彦章二十年前刚到衡州时穿的。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兵马使,冬天没有皮裘,只有这么一件夹袄。
后来升了刺史,有了体面的衣裳,这件夹袄就压在了柜子最底层,一放就是十几年。
她犹豫了一下。
衡阳六月天,热得人恨不得褪层皮,带一件夹袄上路纯粹是累赘。
但她翻了翻夹袄的里子。
里子上有一小片褐色的旧迹,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
她用指头摸了摸那片旧迹。
把夹袄塞进了箱子里。压在最底层。
再把那件擦好的旧甲,小心翼翼地搁在箱子最上头。
盖上了箱盖。
“走吧。”
她说。
声音仍然很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姚彦章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底下,她的脸上没有泪痕。
眼角有几道细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
二十年了。
她嫁过来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如今已经是快四十的妇人了。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刺史府的后院。
他出去征战,她在家里等。
等一天,等一个月,最长的一次等了整整半年。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能不能不去”。
一次都没有。
今天也是一样。
她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好了。
“保重。”
他说。
她没有抬头。
“嗯。”
就这一个字。
姚彦章转过身,走出了寝房。
身后传来箱盖轻轻扣上的声音。
“嗒”的一响。
很轻。
可他觉得那声响砸在心坎上,沉甸甸的。
他走到廊下,在那盏摇晃的油灯旁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兵营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和辎重车的“嘎吱”响。
五天后,这座刺史府,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星星还是那么密。
姚彦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正堂。
案上还有一叠文书没写完。
他坐下来,拿起笔。
窗外的夜风渐渐大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
又静了。
那是尸首。
辅兵们的动作很有章法。
挖的是狭长的土坑,一排一排的。
坑旁边停着几辆牛车,车上码着用草席裹着的物件,裹得严严实实。
陈虎勒了一下缰绳,放慢了马速。
一条不宽的河上有座浮桥,原先是楚军搭的,竹排子绑在一起,走人还行,走马就晃得厉害。
陈虎到的时候,浮桥已经被拆了大半,旁边新搭了一座木桥。
不是临时那种歪歪扭扭的东西,是有桥墩、有阑干、桥面铺了厚木板的齐整木桥。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种地。
是一群穿着戎服的宁国军辅兵在挖坑。
他点了十名轻骑,名曰“护送”,实则一前一后将陈虎的二十骑夹在中间,沿着官道往潭州方向引去。
沿途规矩极严:不许随意下马,不许偏离官道。
桥头立着一根杆子,杆子上钉着一面木牌。
上头写了字,陈虎认不全,但认出了最大的那两个——“宁国”。
第三天进入了宁国军的地盘。
变化是从一处渡口开始的。
木牌下设着一道哨卡。两排重甲长枪兵森然而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陈虎命人高举降幡,翻身下马,上前通禀了身份与来意。
哨官仔细查验了印信,没有多问半句废话。
从衡阳到潭州,骑快马三天路程。
陈虎带着二十骑亲卫,日夜兼程。
前两天走的是衡州境内的老路,沿途虽冷清了不少,但好歹还是自己人的地盘。驿站虽然空了大半,村落里的百姓虽然大都关门闭户,可看到他们身上的武安军戎服,至少不会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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