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放仍在劝说:【我瞅着殿下的腰板子十分的不错,我跳得高些,接着就全有殿下自己调整,我们配合起来最容易。】
楚时脸色冷得能掉冰渣子,坚定地拒绝了她:“想都别想。”
【……】沈放默了一默,颇为遗憾,【哦。】
沈放有小情绪了。虽然她的身体的确是不如楚时的好用,但是至少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不至于随时暴毙,他怎么就嫌弃到一副准备绝食自尽的地步了?
楚时这时候才慢慢地开了口,每个字都沉沉的:“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我们今日所为,冒进了。”
沈放眨巴眨巴眼,看着楚时。
楚时幽幽道:“你的额头能碰到背?”他是在后怕了。
话音未落,就看见沈放拼命地扭起了脑袋——用他的身体。楚时一个眼刀子飞过去:“这种事你还需要试试看才知道么?”
沈放停下来,不动了:“殿下是说,要是换到同一个身体里无法相碰的部位,就回不来了?所以即使我们找到更多相同的印记,也要先做调查,谨慎行动。”
“司天监的刘监正与我有些旧交,他知道许多民间怪谈,回京之后,你以我的身份去信于他,或许能得些线索。”楚时说着,又瞥了沈放一眼,忽然道,“袖中暗袋里有手帕,把汗擦了。”
楚时的身体热气足,沈放刚才那么一番折腾,身上冒了一层薄汗,刚巧被楚时看见。沈放讷讷地翻了翻袖袋,提溜出一打丝帕。柔软轻薄,是王府的人给楚时常备的,质地与楚时临时搜刮来的那些不可同日而语。
沈放收拾妥当,看看天色,灭了火堆收拾一番,准备着回营。再不走,他们俩得被晨练的亲兵们逮个正着。
晚上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沈放将两件蓑衣夹在臂弯里,背起行囊开路,顺便抛出一句酝酿已久的话来:“既然要从长计议,总是得相互合作。我要知道你手里有哪些人可用,我也可以给你我这里的名单。”至于给多少,藏多少,就是各自说了算了,总比没有好呗。
楚时略一沉吟,道:“可以。不过孤尚有一事不明,要劳烦沈将军为我解惑。”
沈放早有预料,总是要付出点儿诚意的:“请讲。”
回程的路还要走一会儿,两人一边走,一边谈。
“你是谁?”楚时这个问题,问得很是犀利。沈放说得少了,便是诚意不足,说得多了,那些可都是能要她命的事情。
沈放脚步顿了顿,嗓音倒是云淡风轻:“沈放啊。”她接受两人互换身躯的事实之后,就料到了楚时早晚会有此一问,也不算惊奇。
楚时沉默了一会儿,冷道:“沈家五‘爷’为何是个……妖人?”
沈放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沈五自认从来不曾祸乱一方,上对得起天地父母,下对得起同辈兄弟,殿下这‘妖’字从何而来?殿下所问,无非男女之别,这个您不是已经亲眼所见了么?”
亲眼所见……楚时脸上有些燥意,下意识微垂了眼:“你分明不是沈五。”
沈放眨眼:“然而殿下所知所见的沈五,一直是我。”
沈放顶替孪生兄长之名的时候是十三岁,那时候真正的沈放只是随父跟军,若说在京城里,还有少许旧识,军中则是无人认得的,更不用说瑾地了。
沈放出名,是在十五岁。大魏南边接壤的南崖国那时候十分猖狂,见了大魏戍边的军队都敢追着打。那一回是南崖国先袭击了边军,没过几日,沈放趁夜率领千人奇袭万人军营,烧光了对方的物资,杀了过半敌军,带着自家撤退的人马陪着追来的敌人,绕着边境大山玩了两个月的捉迷藏,几无损伤地回了大魏。对方一个将军,被沈放活活给气死了。
楚时远在北方边境都听闻了此事,说是南边出了个小子,才十五岁,疯得不要命。
要是忽略军方南北两派旷日持久的派系纷争,楚时是认可沈放其人其才的。沈放年纪小他不少,临战决策却不见稚嫩,甚至可谓是手段狠辣。他曾留心细究过沈放指挥的几场战役,那孩子的确可称天赋卓绝。后来他们并称多年,三王之乱时遥相合作,沈放筹谋之间无一不合他心意。那时候他想,哪日国泰民安,定要去南疆看看他。他天性不爱交游,朋友不多,知己更是没有,却就是愿意高看沈放一眼。
可惜沈放去岁回京,不过一年的功夫,天翻地覆。京中过半军职皆落入她举荐的人手中,直逼得北派军人无计可施,走投无路地往瑾地去信求援。只有与沈放齐名的他出面,才有几分力挽狂澜的指望。若是让她再成长几年,此后京城再难有北派立足之地。
楚时想到如今北派军人的尴尬处境,很想再刺激沈放几句出口气,只是抬眼看见走在前头的人,脚步看着轻快,背影却有些萧索。分明是他的身体,偏偏带着股子他绝不会有的……可怜兮兮。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又是倔强又是软弱,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家里几个庶妹都没她爱哭。
因着楚时不习惯这破身体,沈放几乎是承担了所有的负重,楚时看在眼里,就更不忍心说什么了……像在欺负小女孩似的。
前头沈放暗暗松了口气,稍稍加快了脚步:“殿下要是问完了,便回去好好想一想,将名单给我吧。”
沈放看看他,小心翼翼地过去戳戳他:“一回不成下次再来嘛,只是要多花些时间,也不是没有救了……吧……?咱们还是得打起精神,是不是?”
楚时直接闭上了眼。
大魏军方唯二的两大巨头,于此风雨交加的夜里,不喝酒,不听曲,不抱美人,不谋划些让隔壁友邦闻风丧胆的小惊喜,偏跑到个莫名其妙的山洞里,先是看了半宿壁画,又是猴子似地挂在洞壁上,还摆出个手足相碰的造型……茶馆说书的都不敢这么胡扯。然,这就是惨痛的现实。
坠落的感觉忽然而至,带走了最后一点眩晕。沈放就地滚了两圈卸力,发现已能完整控制楚时的身体。抬眼看向另一头,楚时坐了起来,标志性地皱着眉头。虽则神色尚且平静,沈放却从他那波涛汹涌的眼神里感受出了三分凌乱三分崩溃三分无言以对,最后一分是空无一物的呆滞。
……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楚时蹙起了眉,这刻印既然是作用于魂魄,或许不以躯体的触碰为准,只有各自的魂魄与之相贴才会产生反应,眼下沈放的躯体里没有魂魄,这才无效。
魂魄相贴……沈放的魂魄,如今是在他腰身以下……
沈放绝望地噤若寒蝉了一会儿,忽然咆哮起了【不要啊】,显然也是想到了此处。
两人商量片刻,最终决定让沈放的足尖去碰楚时的手背。此后一番演练,自不用说。
天色已渐渐自深暗中透出一丝灰白来,最后一道闪电有气无力地落下,雷声自极远之处传来。沈放在逐渐习以为常的头晕目眩之中,恍恍惚惚地想着,这一刻,是值得纪念的一刻,是应该被写进史书的一刻——
【……我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沈放小心翼翼地说,【若是手脚相贴,又是在这个高度,你我需得默契合作。我想的这个法子,是您动一动腰,让我这一半身子里距离您最近的地方,和您的手贴一贴。我只需跳一跳,您自己扶着就好。】
沈放那下半身距离他最近的,可以用腰力带动的地方……楚时想了一想,待他想明白过来,呆了。这……混账怎么能想得出这种主意?
刻印的高度和楚时的肩高差不多,如果他们的猜测没有错,楚时将手掌贴上去就好,而沈放……她得跳起来,想办法去够着高高的刻印。
沈放试图垂死挣扎,走到他们带来的行囊跟前,看看有什么能垫高的东西。可他们哪里想得到如今这般荒谬情形,行囊之中显然是毫无准备。
楚时也觉着时间紧迫,点了头应下。待拖了沈放的身体来,再等来又一道雷光,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沈放当即就流了一裤子冷汗,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只能用一次的吧。
沈放咽了口口水,自觉地提议了:【殿下认为,我是应该跳起来用膝盖撞您的手呢,还是跳起来用脚踩您的手?】
楚时想象了一下那个姿态,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沉默着不接话。
无论是楚时或是沈放,一个人完成这个动作都十分容易,可一旦变成两人配合,难度就增加了不少。首先内力是指望不上了,得靠着肉体的力量跳起来。楚时根本感受不到丹田,沈放倒是能控制丹田,可她送上去楚时不及时接手,这身体便容易内息失控走火入魔。要是直接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应该也成,只是需要稍作练习,也有些狼狈。
因着缺乏默契,上下半身严重失调,沈放和楚时接下去的探索可谓是举步维艰。白费了许多功夫之后,仍未找到第三个相同的刻印。
外头的雨声已渐趋低微,两人各自埋头寻找,气氛有些凝滞。或许这第一回探秘,注定是无疾而终。
沈放率先放弃:【咱们头顶那片云好像要坚持不下去了,回去试试头一个印记吧,就是换错了也总比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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