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命我三更来

楚时与沈放对视半晌，看见那双本属于自己的、天生偏冷的眼睛里盛着不输于他本人的凛冽和狠绝。真把沈放惹急了，这混账绝对做得出玉石俱焚的事儿来。他上有母妃，下有弟妹，将来还要娶妻生子……沈放在他的身体里一日，他的家族就会成为她永远的把柄。

“不是不行，孤也有一个要求。”楚时想了想，道。沈放有事在身，自然着急，楚时可不急，有的是闲情与她讨价还价。

“一月之内，我要禁军。”楚时说得十分直白。

楚时在看见“自己”像只无辜的猫儿似的伸着舌尖舔唇的时候，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绝望。

沈放浑然不觉，解决了楚时硬塞过来的糕点，下意识地吮了吮手指，才道：“那行吧，你这里文房四宝收在哪儿？我想向几个人打听打听齐王，林微过几日要回京城，殿下记得让他顺路送个信。”

沈放自打变成了楚时，就没在楚时的营帐中见过什么下人，她猜想楚时一定不喜欢让人服侍左右，凡事亲力亲为，所以外头的人才从不进来打扰。

楚时先逼着沈放净过手，再领着沈放，从一处抽屉中取出套书具来。红木镶金雕花的盒子，里头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只紫毫笔，一方龙尾砚，并有上乘墨条镇尺，打理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使用过的痕迹都没有。

沈放从前也是富贵过的，看了几眼就知道是好东西：“殿下平时是用这套宝贝？倒是个风雅人，保养得也干净……”

楚时道：“不，这套是新的，我的私物不给你用。”

沈放：“……”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沈放安静地伏案写她的书信，楚时坐在对面神色浅淡地盯着她。但凡沈放有些让他难以直视的小动作，手上的玳瑁笔杆子就轻轻地敲过去。盯着盯着，楚时就想起了王府里那些整天眼珠子不错地追着小主子们的奶娘……

十分有休养，十分高贵的世子殿下于是“啧”了一声。

沈放万万想不到清隽优雅如楚时居然会咂嘴，心中毫无防备地就是一抖，手上也跟着一抖，一小滴黑墨点子“啪”地一声轻响落在纸上。

沈放低头看了看这滴小点点，又看了看视线已然落在纸上的楚时，心想这角度、这距离，再考量到自己那身体的优秀眼力，恐怕是糊弄不过了。于是，受人压榨的沈侯爷认命地将这废信纸推到一边，另扯了张来写。

楚时顺手取过废纸来看，收信人叫萧祁宁，内容无甚特别，不过是闲聊了几句近来的事，又问起齐王的花边消息。只这一手字迹，像拿刀刻出来的一般，明锐又隐着杀伐之气。这小姑娘，戾气略重，沉不住气啊……

楚时偏了偏头，自纸缘上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放。自己的眉眼，自己的衣裳——有什么好看的。

楚时又看看自己。沈放身上的衣料不过尔尔，也看不出有什么穿衣喜好，平日里极有可能是随意捡一件干净的衣服就穿上了。楚时看着这衣服，回想起了今日午间，他打开沈放的行囊，居然翻出一件艳紫长袍和一副绿油油的发冠。

书案后的沈放仍然在专注地写信，微垂着头，眉眼平静。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脸看着习惯，楚时忽然觉着沈放要是个哑巴的话，让她在他的地方多呆上一会儿，也不是那么惹人生厌的事。

“……殿下，你为什么总是偷偷瞧我？”沈放头也不抬地发问。

楚时没好气：“我看的是自己。”

沈放慢悠悠地停笔，抬头看着楚时的眼睛，轻启薄唇：“噫——”

楚时实在没法忍受沈放顶着自己那张脸嘟嘴，于是下意识地抓起一块糕点按在了那两片任性嘟着的唇上：“再嘟嘴，此事作废。”

沈放哀怨地看看楚时，哀怨地伸着手指托住那块糕点，哀怨地啃。因着楚时方才的粗暴行为，糖霜沾得双唇有些发黏，沈放本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沈放思量一番，道：“一月太短，你我困在此处，要一直待到秋猎结束，这就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楚时勾唇，不为所动：“你何时办到，我就何时还你京畿六营的指挥权。”哪里是京畿六营而已，沈放手底下能没点儿自己的人手，做点儿督军以外的明差暗差？

沈放惆怅了，纠结了，嘟嘴了：“真——的——办——不——唔？？？”

楚时示意沈放讲下去。

“虽然殿下如今初初回京，尚未受领差事，不过想来陛下那里，是不会让您一直清闲下去的。正巧不才在下也是事务繁忙，你我不如各行其是，仍旧只做自己的活计。若是有不得不出面的事情，则要先问过对方的意思再做行动。”

楚时摇头：“我若说不呢？”

禁军一向是握在皇亲国戚手里，眼下是齐王管着。楚时要这禁军，和沈放手底下没有冲突，只是禁军管着皇城安危，顶头上司一定要是忠心耿耿的。沈放以为，就算是齐王那样又没有才华又没胆子造反的，也比楚时这种心思不明的要好得多。这些日子还好说，沈放在楚时体内，至少能监管监管他手底下的动向。等到他们换回来以后，岂不是鞭长莫及。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放这些年过得捉襟见肘，也不是第一回只顾着眼前了，总得先过了这坎儿再说其他。

那晚楚熹深夜召沈放入宫，沈放回来后便遣人将瑾地十来年的公文线报搬来，尽数通读。瑾王那风流王爷留下了众多庶子庶女，而楚时年少从军，与他们甚少相见，想来感情也不甚深厚，更没有什么信任可言。沈放算定了楚时不敢真让她去查这样的事儿，那就得答应她的要求。

楚时虽然没有反心，可家里那几位做事一向不怎么规矩。先前早就有心正一正家风，却碍于守孝难有动作。毕竟这几年一家子都在孝期里，讲究一个平稳妥当。眼下孝期已过，那边知道他要下手整治，自然也会殊死挣扎。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要是让沈放抓着把柄，陛下和天下百姓才不会将过错细究到犯事的人身上，一人做了不该做的事，瑾王一支都逃不开干系。

这个提议看着是互惠互利，实则就是给楚时画了个充饥的饼。沈放如今就有公职在身，她不完全信任楚时，自然希望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经手。楚时眼下可没有什么要亲自经手的政务。说是陛下会有安排……谁知道安排到什么时候。

沈放似笑非笑：“殿下仔细想想，真就没有什么必须亲自督办的要事了？不光是公事，私事也行啊。”

沈放只当不知其中机窍，道过谢收好单子，将自己这边的名单交给楚时。横竖自己准备的这份……也是半斤八两，大同小异。

“早上没来得及说完，我这里还有一个要求。”沈放给楚时倒了杯茶，笑嘻嘻地看着楚时。

楚时心中一动，从沈放的话里听出几丝微妙的意思，只是仍旧按兵不动，想看看她要怎么说服他。

沈放谆谆善诱：“先瑾王殿下在瑾地这些年，颇有些作为。如今您进了京，想来瑾地那些事务也不能面面俱到。眼下是您的弟弟们在为您分忧吧？不知您那些个弟弟们，办事儿是否干净呢？尤其那些武备军械什么的，多一些少一些的，话可就说不清楚了。您要是喜欢连差事一块儿换着做呢，小侯不才，趁着这几日闲得慌，占着点儿天时地利人和，应该能勉强替您理一理家务事。”

瑾王一支多出武人，万一理出来多个千八百套甲具长|枪，小则套个私自屯兵，大则来个造反未遂，保证一家上下，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章太贫了，这章正经一点走走剧情——咦，正经不过半章。

第一次上榜求小天使们多多留评鼓励鼓励作者宝宝！给小天使们拜个早年！<hr size="1" />

楚时依着约定，将可用之人的名单交给沈放。沈放粗粗扫了一眼，大半是她不认识的名字，想来是瑾王府中的谋士和死士，还有几个官职半大不小的京官，年纪都不小，大抵是曾经和瑾王交好的人。很显然，最重要的，和他楚时相关的那些人全被隐去了。如果是不知道楚时的人拿到这样的单子，大抵会觉得这是个人缘糟糕，只会靠着祖辈余荫混吃等死的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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